孙家二婶之死
孙家二婶之死
■王培柳
腊月十五,孙家二婶死了,是喝百草枯。
据说喝了这种农药,目前还没有能救活的,而且死相非常的难堪。我没看到孙家二婶死时的样子,下葬前一天的晚上六七点,我才从外地回到家。对于这二婶,我是一定要去祭拜的。
一入门,烧纸的烟味有些呛人。此时,屋里只有孙家二婶的大儿子秋甲卧在一团草上,默默地低头发着呆,肃穆中透着深深的哀伤。秋甲与我打了声招呼,又递了一根烟与我。此时孙家二婶的骨灰是一块红布包着,供在堂屋的条案上的遗像后面。我心里一阵阵难受,难受那孙家二婶一米六几的身子,如今居然被一块布包着,而且只有双手一捧那么多。
条案两边摆放着花圈和绸缎被子,还有各种杂物,凌乱不堪。我对着遗像和骨灰,默默地伏下身,很虔诚地跪着磕了四个头,一是她为我的长辈,二呢,我还记得读高二那年那次下了特大雪的路上,她用三轮车带了我一程的事。
我磕头的时候,秋甲陪着一起磕。一瞬间,我眼泪下来了。
大门外哭丧说戏的声音,透过喇叭,说学逗唱,实在有些震耳。所有的亲友似乎忘了是来参加丧礼,端坐在货车改装的舞台前,神彩飞扬地看着哭丧戏呢。人群中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哄笑,估计哭戏的人又在说荤段子了。

其实,孙家二婶的死,三间房人都在议论,多数人说不该,可我说什么呢?因为村里人都知道她就是为掏不出买房的六万块钱。
而孙家二婶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呢。农村人都说有儿就是福,孙家二婶也一直说她有福,三个儿子都考上了学,老大和老二在城里据说混得还算不错呢。三间房就那么几户人家,我还在中学读书时,每放假回家,跟孙家二婶“低头不见抬头见”,吃个早饭,端着碗就串门过来了。每次见面,我就暗对自己说,我也要让我的母亲像孙家二婶那样,天天笑着脸。
高二那年放寒假,书籍和被褥,分装在两个蛇皮口袋里,我在食堂后的院子里找了根棍,挑着走。有家长接的同学笑着说,这又是一个沙和尚。
那天下午从校门出发,天还只是阴着。然而,没走二里地,天空就飘起了雨夹雪。雨只下一会儿,就变成了全飘雪花,而且雪花瞬间就疯狂起来,又大又急,在寒风中,砸着脸,还往怀里钻。想想学校赶着放假,也是有道理的,天气预报就说有大雪。
可是这雪越下越猛。我前后望了望,一路上的学生和行人,已经了无几人,而我此时距家还有十几里路呢,再不躲躲,估计衣服和书都湿了。然而,若要躲一躲,怕这天就晚了,这半路上又在哪落宿呢?我没停下脚步。随着地上的积雪越积越厚,衣服也有点湿了,步子更走急躁起来。
突然,从身边开过一辆三轮车,在我前面不远处急刹了,我怔了一下,以为招揽乘客的,迅速低下头,欲从车旁过去。这样的三轮车往来县城乡镇都是带客挣钱的,我没钱,每次上下学倒也没想着坐什么车,都是周六下午步行。这时车上的一个女人,从车后蓬里探出头来:
“这不是培子嘛,咋在路上走啊?”
我一愣,以为是揽客的老板娘呢,再一瞧原来是同村的孙家二婶,我笑笑,即答道:“放假了呢。”
“这都下大雪了,你快上车吧,衣服都湿了,快!”孙家二婶围着条红红的围巾,似一团火,热情地招呼我。
“不,不呢,我走也快。”我感觉特别难为情,心里真怪她干嘛多这好心呀。每次我都怕三轮车揽客招呼我,因为兜儿里就没有过一分钱,哪里敢随便上车?
“培子,快上来,车老板是秋甲表舅,没事,你快上来吧。”
我还是不好意思,我早就听说秋甲舅跑乡镇到县城的客运,熟人也要付钱呀。正还要拒绝呢,秋甲舅说话了:“你这学生娃,见什么外呀,快上来,不要你钱的。”
此时,我才一下子坦实,不再拒绝,连忙落了肩上的棍,拍打了袋上的积雪,迅速搬进了车蓬。
孙家二婶真是个响快人,上了车又重说了一遍如何陡然认得是我,还抱怨我又冷又下雪的天气里,咋不乘车呢,可我哪里好意思说口袋里没一分钱?

我是有好几年没看到她了,主要我平时在外地工作,她自孙二叔死后,又给二儿子家带孙子。这才过二十来年,孙家二婶居然死了。
这下子我是从此也看不到那个红围巾象一团火的孙家二婶了,真的是六万块钱要了她的命吗?村里人饭余都在议论,听得出是抱怨孙家二婶不该走这条路,不就是买房嘛,如今这年头买房子谁家还不欠个贷呢?
孙家二婶和丈夫孙二叔两口子,自从三间房有人出去打工挣钱,他俩也出门了。
母亲说,他俩都是今年跟着这工地做,明年又得换一家,当然工地抹泥灰也算不得什么手艺,只要肯出力,一处工地结束,还是有人愿意介绍下一处工地的活。就靠这抹泥灰的手艺居然也能供出三个大学生,三间房的人都能看到他们夫妻俩走到哪,哪儿都是一脸的幸福,浑身总有使不完的抹灰劲。给大儿子秋甲二儿子秋乙都在城里先后买了房,安了家又把女儿幸幸福福地嫁了,谁料到六年前,孙二叔患上了肺癌。
孙家二婶在三间房的人缘还算不错,不少人都给她捐了,我也掏了一百。可这肺癌折腾了孙二叔一年多,还是花光了孙家二婶手里所有的积蓄,落下一笔债走了。
我虽然不常回来,我印象中孙家二婶过得应该算不错的,怎么就喝下百草枯呢?
我磕完头出了门来,一抬头,天空里这一晚是满月,朗朗地照在三间房的村子里。刺骨的寒风毫不客气地从村头的树梢上,从杂乱的草垛边,从房子间的巷口,吹到了院子里,吹到孙家二婶遗照前的蜡烛头上,两支晃动的火焰,似乎在聊了什么,却又无奈的摇头叹息。
哭丧戏还在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中进行着呢。在落满月光的院子里,几个并没有被戏吸引的老人,有抄着袖笼,有吸着旱烟,在戏场边上背对着灯光,坐在一张桌子边上,正闲嗑着孙家二婶的死呢。
“老三买这房子,就不该与他妈说,差六万找人错嘛。”这个应该是吊丧的亲戚,不认识。他又说:“如今,孩子要结婚,乡下房子再好,城里也必须有房子呢,没房子也娶不到媳妇啊!”
“秋丙不和他妈说这事,又与谁说?毕竟是没结婚的孩子,房子嘛,是该买,就是他大死早了,让他妈一个妇女去哪一下子弄那么多钱?”这是秋甲的二大爷孙德干。
孙德干一转头,看见了我,随口便调侃:“大培回来了?大老板。”二大爷一句话把我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给几个老人散烟打招呼,随口低声跟了一句:“二大爷,二婶是秋丙逼的?”
“不是,不是。”二大爷连忙压低嗓子,掩盖着我刚才说的冒失话。
“要我说呀,这事真怪不得老三,怪这房子涨价了。”一旁拐子叔漫不经心说了句,停了一下又说:“你们看,这城里的房子价都成窜天猴了,刹不住脚呢。那天,老三没过门的媳妇先回三间房的,恰巧他二婶要卖猪,估计这没过门的媳妇也就随口一说,婶,卖猪的钱给我们也不够了,房价又涨了,这一算又缺六万呢,我和秋丙的婚事,暂时结不成了。”
“对,今早老太婆和我聊,说他二婶死前那天,她在门口也听到老三女朋友与他二婶叨唠了几句嘴,好像是为钱呢。”孙德干家与秋甲家是门靠门。
吊丧的亲戚叹了口气,说:“唉,如今这年头,城里的房子就是说涨就涨了,估计老三谈的女朋友也是没办法呢。”
“可他妈也就是一个孤寡老婆子,前些年给他爹治病,怕欠账还没团圆吧,又支哪里弄这六万块钱?她自己也一身病呢。”拐子叔说完,猛吸了口烟,又吐出来,害我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我开玩笑说:“叔,你这烟也猛了,好多肺癌都是吸烟呢。”
拐子叔仰脸看我一眼,带着质疑的口气反问:“你没在家,你知道我们这三间房屁股大的地方,现在查出来的有多少肺癌吗?八个,知道吗?是八个!”
“那么多?”我很吃惊。
“可你知道吸烟的几个吗?两个。”拐子叔说完,扔掉了手指间的烟屁股。
那个不认识的吊丧亲戚说:“对呢,我这堂大姐也得了肺癌,不抽烟的妇道人家,怎么也逃不了这病?”
哦,这老头是秋甲的舅。
“没听她二婶说嘛。”二大爷就是隔壁邻居,居然也不知道孙家二婶也得了肺癌,摇了摇头又说道:“也难怪她喝药,老头子就是这癌症,花空了家底,命也撒了,估计她也怕再拖累三个儿子,前些年老夫妻俩在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挣那些钱给老大老二结婚买房子花了不少,老头子没了,她再治病,再弄钱真的难了。”
“大培,算上你二婶,那九个了。”拐子叔的手在我面前一比划,责问我道:“这肺癌是抽烟的吗?当初你二叔也不抽烟,知道吗?我不怕。”
我争辩道:“抽烟引起肺癌,这可是有科学根据的呢。”
“根据?大培,我没你识字多,但我晓得现在咱村这么多肺癌是怎么得的。”
我很惊讶,盯着说话停顿了的拐子叔,没说话。
拐子叔咳嗽了几声,随地吐了一口痰说:“都是农药,我们这年纪的人,从当初入生产队劳动的时候就给庄稼打药,以前连口罩都不戴,吸了多少农药呢?”
秋甲舅叹了一声,点头道:“是的,天天打药。”
“我在生产队就是打药组的。”拐子叔又强调了一句:“我还当过组长呢。”语气里突然有点得意呢,大概这辈子当了这样的官职,也是他一生值得显摆的荣耀。
“不要说那时候地里打,你们看现在哪家庄稼又不打呢?在乡下的田间地头,或河塘沟边,随处都能看到抛弃的药袋。”
“可庄稼要不打药,却又收不到粮呀。”
“……”
这几个老头,一瞬间都以为找到了孙家二婶的死因呢。
孙家二婶已是一捧灰了。明早天不亮,这捧灰便埋到地里去。
戏,还在继续,台上一对男女尽情的演,台下一群人忘情的笑。
月上树头时,戏便散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