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辉斌：【母亲的正德冲之七】定慧观
母亲的正德冲之七
定慧观
邹辉斌
一
正德冲有个定慧观。坐落在猪婆山山泉右下方的山坡上。
道观建筑时，在门前栽了两棵柏树，按柏树的年轮，道观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道观是个“凹”字型，坐北朝南的土木建筑。正厅有观音，左侧是膳食房，右侧是住房。
定慧观的女道士，叫老斋婆。老斋婆身世比较神秘，只知道她是个外乡人。老斋婆眉青目秀，只有前额两道深深的皱纹，才能看出她的沧桑。
老斋婆修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清晨，给观音神灯添油，用细香棍把灯芯拨出一点，大厅明亮了一些，然后正坐在香案前，用左手翻开经书，开始念经。香客来了，她起身，递过三根香。香客朝拜观音，她右手用法锤敲打木鱼，大厅回荡着木鱼清脆的声音。
老斋婆虔诚，定慧观有了名气，善男信女有求必应。傍晚，山野一片宁静，是老斋婆作功课的时候，从道观中飘出她那绵长的诵经声，窗户透出烛光。
一天清晨，道观外传来幼童的哭声，老斋婆开门，见幼童独自站在空旷的门前，这个幼童她认识，前几天她的父亲抱过来，拜过观音。她父亲说，孩子命苦，四岁时她妈去世，幼童患病，怕养活不了她，想寻找一个善良的人。
老斋婆见四周无人，慈悲为善，弯下腰来，把幼童抱进大厅，从观音的左手上取下一条红丝巾，系在幼童的脖子上，抚摸幼童的泪水，把她紧紧搂在怀中，面对大慈大悲的观音，她的眼眶湿润了，闭上了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老斋婆收下了幼童，取名英子。然后找老郎中给英子看病，老郎中叮嘱，孩子天生不足，缺少营养，只要好好调理，是可以成人的。从此，老斋婆对英子倍加呵护。
道观清闲，英子慢慢成长，到了十七、八岁，成了丽人，时有青年在道观外窥视。但教规森严，老斋婆对英子与异性的接触管教极严，怕出有伤风化之事，有损道观声誉。英子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与人授受不亲。
老斋婆上了年纪，行动也开始迟缓，手脚不再麻利，需要人手，打理道观。一晃英子到了三十，也无人提起亲事。老斋婆临终前，叫英子到身旁，说出自己的身世。
老斋婆是一个孤儿，从小患病，流浪街头，奄奄一息。多亏道观住持看见，收留了她，才有落脚之地。住持要其跪在观音跟前，从观音左手取下红丝巾，系在她的脖子上，认观音做了亲娘。从此，以道观为家。
老斋婆见英子也是个苦命的人，与道有缘，便把红丝巾取下，传到她手中，说：“你也认观音为亲娘，传承道观的香火吧。”于是英子也成了女道士。
二
定慧观香火旺盛，英子生活无忧，解放前夕，兵荒马乱，道观难已为继。解放后，破旧立新，很多道士还俗，自食其力了。英子无家可归，在道观周边开荒耕地，成了苦行道。
大炼钢铁的年代，村民把道观的什物拿去炼铁。人民公社后，英子到生产队参加劳动，属被改造的人。英子善良，待人热心，人又勤劳，身世艰辛，邻里乡亲没有另眼相看，在平常中度过。
英子每日都要到大厅看看那尊观音和红丝巾。上世纪六十年代，红卫兵冲进道观，砸毁观音菩萨，英子从地上拾起那条红丝巾，收藏了起来。
道观没有了观音菩萨，成了空房，大队在道观前面加了两间房子，成了一个四合院。办了一所小学，那两间房子成了教室。西边的住房和东边的膳食房给老师和英子用，那间正厅可一直空着。
时代变迁，定慧观由盛到衰，时事决定兴衰。办了学校，定慧观又由衰变得兴旺了起来，朗朗的读书声，从山坡教室中飘出。晚上，李老师批改作业的灯光，从窗户透岀，点亮了山村未来的希望。
三
学校只有一、二年级两个班，十个学生，李老师一人。上午，李老师笑眯眯地站在教室门口，孩子来了，她要摸摸孩子的头，表示亲昵。她要检查孩子的衣着，要孩子把纽扣扣起来，把裤腿放下来，把鼻涕擦干尽，再进教室。李老师要教两个班的学生，在两间教室中穿梭，很辛苦，但很快乐，时常哼着儿歌：小燕子，向南飞，年年春天到这里……
李老师教一年级学生识字，山，石，田，土。二年级的学生是句子，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李老师的声音亲切圆润，孩子们的声音稚嫩，使空旷的山坡充满了生机。
有一天，学生的家长，送孩子上学，顺便把看养的黄牛栓在道观前的柏树上，到附近干农活去了。柏树下没有青草，黄牛围着柏树转悠着，又挣脱不了牵鼻的牛绳，于是牛头仰天，哞哞的叫。
英子产生怜惜之情，将牛绳解下，把黄牛栓到道观的葡萄藤下，葡萄藤长出了嫩叶，黄牛可在那里啃青。
下课后，孩子们围观黄牛。李老师发现了，这样下来，黄牛会吃光嫩叶，牛绳会扯松藤根，葡萄藤就会枯死。于是将牛绳解下，要学生把他父亲叫来。李老师说，做事不能一心二意，你把牛牵出来了，先把牛看好了，再干农活。葡萄藤还比较嫩，经不起黄牛的折腾，还需要呵护。
葡萄藤在李老师的呵护下，那年秋天挂满了葡萄。李老师把摘下的葡萄分给学生，要学生带回家，那位养黄牛的家长很是感动，李老师教学生做事要一心一意，对黄牛不仅有怜惜之心，还能看到事物的成长，开花结果，这样的老师，教学生明白事理，家长放心。李老师在学生和家长的形象中慢慢地高大了起来。
学校转来二位新生，哥哥叫山人，弟弟叫土人，他们的父亲被打成走资派，跟着父亲回到故里。
土人在学校不与同学玩耍，显得孤僻，有时上课发呆。李老师觉得孩子应该不是这样，可能受了什么影响。于是就家访，土人的父亲说，孩子原来不是这样的，有一次他被红卫兵批斗，戴了高帽子，被孩子看到，从那以后就变了，不爱说话了。
第二天放学后，李老师把土人、山人留下，李老师问土人，为何不与同学玩呢？土人说，红卫兵戴了我爸爸高帽子。李老师说，你看过演戏吗？在舞台中央的那个人，就是主角。演主角的人，都是有能力的人，你父亲戴高帽子，他在中间，他是主角，而那些红卫兵是配角。你不要为你父亲而羞，为他是时代的主角而荣。
从那以后，土人又快乐了起来。
土人体质较差，时有感冒发烧，他都坚持上学，李老师对土人与疾病抗争的顽强精神予以表扬。土人加入了少先队员，李老师用一条红丝巾系在土人脖子上，代做红领巾。土人在逆境中成长。
四
学校的李老师，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英子大李老师一个辈分的年龄，李老师叫英子阿姨。她们用一间膳房，同一个锅做饭，分锅炒菜，英子吃素，用植物油，不吃荤。李老师用动物油，不忌口。
李老师问英子，你已不做法事了，还要坚持吃素？英子淡淡地说，她认了观音做亲娘，道教讲的是诚。
李老师不这么认为，决定一个人的信仰，都是时事变迁的结果，外因是变化的条件，随着条件量的增加，而产生内因的变化。如果不是大炼钢铁，把道观的什物拿走，如果不砸毁观音菩萨，有做法事的场所，也许因子还是女道士。这些都没有了，因子成了社员，她要自食其力，她要生存，才参加了生产队的劳动，这就是内因随着外因的变化而变化。因子还没有还俗，结婚生子，那是外因还没有达到应有的条件。
有次李老师与英子就吃荤的事，发生了争执。李老师认为，事物是可以转化的，鸡是动物，鸡下的蛋，道士还是吃的，蛋又可变成小鸡，道土还是可以吃荤的。英子说不过李老师，但她继承老斋婆的传承，不杀生，不吃荤，只吃素。
李老师说，动物植物的成份，都是炭水化合物，动物的蛋白质含量高，而植物含量低，动物比植物更有营养。吃动物的人，身体强壮，免预力强。
英子觉得李老师是有文化，教孩子识字，明辩道理，孩子长大后，有了知识，离开大山，人生的道路会更宽，走得更远。象那天她怜惜黄牛，把黄牛栓到葡萄藤上，没有考虑黄牛还会把葡萄藤折腾死的。李老师不仅仅有同情之心，比她看得更远。
李老师觉得道教有高深的学问，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大宗教。道教汲取了老子和庄子的哲学，顺应社会，顺其规律，顺其自然。道教是文化，只是在这些边远的乡村，人们把这些道观附以神秘的色彩，而显得神奇。
英子对李老师说，老师教孩子识字，使孩子心智成长。我们道教讲的是阴阳，前世因果，做善事，修功德，去其杂念，领悟自然，讲究天人合一，其实我们还是有共同点的。
英子有时也羡慕李师，可以自由地生活，说出此话时，英子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李老师知道，英子讲的自由，是可以恋爱，结婚生子，享受天伦之乐。但她讲得很含蓄，带着一份羞涩，罪责感。都是女人，李老师同情她们这种女道士的处境。
五
五十多年后，山人退了休，到东江湖旅游。与李老师相遇，难免聊起李老师在定慧观教书，山人在那里读书的那段经历。那是李老师人生的起点，那段经历，她历历在目。
李老师得知，山人已成为一个大型企业的老总，她很高兴。
李老师想知道英子后来怎样了。
山人说，生产责任制后，英子己年至半百，社会的变迁，后半生，她需要从新安排。当地有个孤儿，家境较苦，也是半百之年，尚未成亲，他们组合在一起。
英子还了俗，他们收养了一个孩子，儿子结婚后，生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孙子孙女上了大学，家里日子红火。
英子吃了半辈子的斋，做功德，只有在这个和谐的社会，才过上了幸福的晚年，她八十大寿那年过世。
李老师又问及土人的情况。
山人说，弟弟土人，五岁患先无性心藏病，体质很差，那时在道观读书，多亏老师关爱，度过了那一段艰难的时期。后来找了名老郎中唐中湘，在他的调理下，身体好了起来。长到了一米七六的个子，身体健壮，体重一百六十斤。上了大学，成了一名高级法官，是一个基层法院的领导，还是一个业余作家，著书立传，宣传家乡，成了正德冲著名的乡贤。
山人又说，李老师对主角与配角的解释，更是激励人，成了我们兄弟一生的追求。
李老师特别高兴，道出了一个秘密。土人加入学生队员时，别人系的是红领巾，而他系的是一条红丝巾，这条红丝巾是英子送给她的。英子说，这条红丝巾是老斋婆的住持从南岳带回来的，是观音菩萨的法物，平时系在观音的左手上，是用来保平安，为众生度难关的。
文革中，观音被毁后，她拾起了这条丝巾。英子看到我教了这些学生，需要这条丝巾，便把红丝巾传给了我，土人患病，我就系在他的脖子上。
山人又说，常听弟弟土人说，那条红丝巾一直鞭策他，还收藏着。
李老师很感动……
【作者简介】邹辉斌，1960年生于湖南邵东。中国法学会会员，湖南省法学会会员，四级高级法官，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法院报》《人民司法》期刊，《最高人民法院》《法务之家》《绿汀文萃》等公众号。专著有《神奇的猪婆山》。荣获绿汀文萃2018年度最勤奋作者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