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些堕落

由于年轻,也由于交往不慎,我插队期间,险些堕落。而这是我父母兄弟他们都不知道的,直到现在。
我插队的那个生产队有位大队姓金的赤脚医生,在农村,他属于所喝的墨水稍多一些的人,所以,我跟他的话多一些,走得也比较近。听人说他有一位朋友,是个快乐的单身汉,很讲义气,只不过他有一个毛病:喜欢偷鱼。而他偷鱼据说也讲那一行的职业道德——“兔子不吃窝边草”,从不偷家附近的。也因为偷鱼,他曾经被抓住他的养鱼的剁掉一节指头。这一细节,听来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后来有一次我真见到了他——他姓吴,瘦瘦高高,西装头,头发搽得油光闪亮,与人说话,总是面带微笑。我偷偷注意他的手,他右手的食指末端果然少了一节。
我那时只有17岁,或许是因为《水浒》一类的书看多了,对于义气之人很有好感。因此,曾尝试着与之接近。有一回,我不惜花了两三元钱买了一瓶“竹叶青”去他家。因为那年夏天唐山大地震,我们这里防震形势很紧张,县委领导甚至有一次误发了“地震即将发生”的广播通知,很多人家因此都盖起了防震棚,住了进去,而吴也是这样。但他的防震棚比一般人家简陋,几乎空无一物。
从此之后,吴到本队赤脚医生家来,经常顺便也会到我的知青小屋小坐。有一次,他竟然还送了我一只他自己编的竹篮子——他会篾匠的活儿,手艺还不错。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有一天,吴忽然跟我说,你们生产队大场前的河里的鱼不少,晚上去丝一网鱼怎么样?我有些犹豫,所以就没有吱声。他以为我答应了,两天后将一口丝网悄悄地放到了我的床下,说是晚上过来。他走后,我左想右想,觉得这事不妥:这不就是偷吗?万一被发现了,不说别的,单说这脸往哪里搁?想着想着,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到了晚上,吴再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谎称感冒发热,起不来床了,因此,这次合伙偷偷丝鱼的事也就罢了。
很多年之后回想起这件事来,我十分后怕:假如我当年头脑一热,跟吴真去偷鱼了,并且这第一次还很顺利,没有被人发现,那么,此后我会不会与他成为偷鱼的搭档、长期合作?长此以往,我是不是就有可能成为职业偷鱼人?假如这样,我的生活道路是不是可能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如此这般,是不是完全可以说,当年的我,与堕落也只有一步之遥?而我插队的那个大队里,就有一位南通知青因为偷盗而被判刑,送农场执行的。
若干年后,我去插队的地方看望老朋友,再又一次碰到了吴;吴已经是60开外的人了,没能认出我来。而因为中过风,肢体不是很灵便。听人说,他依然是孤家寡人,村里让他进福利院,但他不愿。此外,直到中风前,他依然喜欢偷鱼。不过,我听说的一则故事,足以说明他其实未必有多义气:昔日有户养鱼人请他喝酒。为的是让他别偷自己的鱼;酒喝到一半,吴起身说他要去一趟厕所,可去了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回来。养鱼的正在疑惑,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有人偷鱼”,便跑了出去。结果,在鱼塘中发现了一口丝网,但却没有找到人——估计偷鱼人藏在河中。情急之下,养鱼的找来了铁叉,喝道:“再不出来,我就拿铁叉乱戳了!”几分钟后,吴扔开顶在头上的水草,从横躺在鱼塘中的一棵树下出来了。
前不久听说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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