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
我又看见了夸父。他坐在自习室,用像是犁铧一般的手指如同耕田一般哗哗翻着书,脊背屈曲着,不知为什么难题皱着眉头。身影似乎很不真实,就像没有对好焦的照片。他的微信朋友圈动态已经许久没更新了。
他留着一头短发,像是收割之后的庄稼地。头形像是一只大的槟榔。小眼睛、大嘴,从眼睛到嘴巴的距离很大,就像从北师大东门到西门的距离。表情生动,如同一个譬喻;夸张,如同落下九天的银河。经常穿着一条半袖,一条短裤。天高气爽的时候如此,天气酷寒的时候也是如此。就像吃了辟寒丹的哪吒。
我和他并不熟识,属于点头之交。而我之所以认识他,在于我曾和他一起上过体能课。我是去蹭课的,有人蹭吃蹭喝,而我去蹭课。这一情况在体测时候才被老师发觉。除此外,我还选有一门足球课;而他是正儿八经选的课。他身量高大,体格健硕,是体能最好的那个,是不用锻炼也力能扛鼎的那个,是视体能课如儿戏的那个。一群人跑步,他充当领头羊的角色,始终跑在最前面,甩动着犹如船桨的两手,在空气中惬意地划着。双手摆动的幅度很大,屁股扭动的幅度也很大,像是掰开的蒜瓣,开阖有致,像是扭秧歌的人,像跳安塞腰鼓的人,欢快而忘我地奔跑着,雄健的呼吸系统一起一伏着,一进一出着,所有空气都如同战败的兵士,甘心臣服在他发达的肺泡里,并像水波一样支撑着他的游动。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每一处摆动都仿佛海神的呼吸,每一个动作都仿佛一朵花的绽放。与后面的人保持并不断拉开一大截距离,就像不断撕裂开的破布。如果多跑几圈,他就能超出别人一到两圈,你听到后面鞺鞺鞳鞳的脚步声,却听不到喘息的声音,那就是他了。看似他跑在了你的后面,实则他比你多跑了一圈或两圈,包抄了你,以两步并做一步的步调,转眼就又跑在你前面了,好像刚开始跑一样抖擞精神。一次,老师指着前面的主席台对我们说,你们试试谁能爬上去。有几个男同学摩拳擦掌,上去试了试,都败下阵来,显出沮丧的样子。老师推他上去,他搓了搓双手,眼睛盯着主席台,上下打量着,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双手吊住栏杆,就像在林间攀援的猴子一样,双脚用力蹬住壁面,稳住身子,攀到栏杆上,一眨眼就翻过去了。他像一只打鸣的大公鸡一样,骄傲地站在上面,睥睨着我们。舞动着双臂说,你们也来啊。我们大部分人却连试试的勇气都没有。老师也催促着人们,我有些按捺不住了,但到底没有。
他是物理专业的,常和一个同专业的同学笑骂。一个说,你是我儿子。另一个说,我是你爷爷。还牵扯进另一个人来,说,那是你爸爸,也是我儿子,快叫爸爸呀。但有一次,他们骂着骂着就青红了脸面,几乎露出了獠牙,有些恼恨的意思,语气也恶了,如同衰朽的植物。就和第三个人亲近起来。他勾搭着第三个人的肩膀,仿佛专为了引起另一个人的嫉妒似的,有什么话也只和第三个人说;另一个也只和第三个人说话,仿佛两块铁被磁铁吸住。但没过几天,两人就又和好如初了。又开始说我是你爹之类的话了。还互相拍打着,如同嬉戏不止的孩童。
体能课伊始,照例先是跑步,刚上第一节课,男生跑了七圈,女生六圈。跑得人们累得如狗样,吁吁地喘着气,揩着汗水,豆大的汗水就在尘土上砸出一个深坑来。但还没等歇过来,老师就重整队伍,让大家做伸展、摆臂、肩绕环、跳跃、旋转运动。大家按个头高低排好队,大个站在前面,如同从高到低联接起来的教堂尖塔。他自然是站在第一排。报数的时候头一个铿锵有力地喊,一。排好队后,就开始做运动了。大家揎拳捋袖,做肩绕环的时候,就像被挂在空中一样。保持微笑,老师喊着。一个个头最矮的同学动作很慢,就站到他的后面,希图依靠他提升自己的速度,想让他带动自己就像社会主义的共同富裕就像梁山泊好汉一样帮扶自己。因此对他就像老大哥一样。他则爱搭不理,只顾和另一个同学说笑。还时不时挖苦那个同学。你个子这么地还站到这里。那个同学生气了,面无表情地回到队伍末尾。老大哥大概又感到失去了小弟之后的落寞,就又亲自去找他让他站到自己身后。小弟则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姿态喜滋滋地站到他后面。他们的关系就在拒与迎中取得了微妙的平衡。
体能课有许多花样,如同青春年华一样。比如爬楼梯;比如跳跳绳;比如跨栏跑;比如平板支撑;比如骑自行车;天公不作美的时候就去健身室里在健身器材上练习。每一项都是磨练人体力与意志的金刚钻,在人的身上打下吃苦耐劳的隧道。因为在操场活动,便在操场边上的看台爬楼梯。上上下下往返于看台的台阶——形如上下山的索道,攀爬着,下行着,生怕哪一脚落空滑跌下去铸成祸患的铜字,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心脏悬在空中,一丝侥幸的酸味在心底蔓延开来,如同蘸入水中的墨滴,划出层层的晕轮;跳绳也很考验体力与耐力,加之些微的技巧。我从未跳过那么累的跳绳,因为按时间计数,所以一刻不敢怠慢。跳绳如风一般嗖嗖地掠过人的肢体,与之并行不悖地运转着。就像风扇一般;跨栏跑则是用青色的垫子互相之间隔几米支在跑道上,大家来回折返跨越奔跑,老师夸赞他,说,同学们看夸父,多有技巧,平衡得多棒。听到夸奖,他跑得愈快了,像是刘翔一样,岔开双腿,伸展胳膊,就像要飞起来一般,就像安插了翅膀的老虎,敦煌的飞天在我们眼前重现了,毫无阻挠地跨越一个个障碍。我们跟在后面,就像跟在老鹰后面的小鸡一样,并被反超着;平板支撑的时候,我们都伸直腿,胳膊支在蓝垫子上,一动不动地支着全身的重量,虽然他形似铁人,但他也喊累,且喊得比谁都高,好累啊,累死他大爷了。老师就过来敲打他的屁股,说,好好做,谁先趴倒了就罚你们全体再做一分钟。他还低声笑着和旁边的同学调侃说,要是下面是个女的就好了。逗得大家咯咯直笑。老师说,不许说话。这时他又哎哎呦呦地叫个不停;骑自行车则是躺在地上,背靠着地面,举起双腿,仿如骑车般一轮一轮地蹬着,到北三环了,到太平庄了,老师说,加把劲,还有两分钟,就快回学校了。同学们,你们看人家夸父,就那样蹬,节奏要快,幅度要大。好,女生先停。最为轻松的要数贴人游戏了,但就是这轻松的游戏,因为害怕撞到人,急忙刹住车,让我撇掉了恢复了近一年才好的脚指甲。在这个游戏中,大家站成一圈,有一个逮人的人,一个被逮的人,被逮的人贴在谁的身后,谁就变成了被逮者,如被逮住就成了逮人者。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为了增加游戏趣味,设置了一双逮与被逮的人。因为他跑得快,故而在圈外兜兜转转,绕着大圈。我们的操练遍布操场,而操场的每一个角落也都洒满了他爽朗的笑声与汗水,仿佛雨滴仿佛铃铛一般。他呼出的气成为云,他洒下的汗成为雨。我至今记得,他一笑起来嘴咧得天一般大的样子。他能一口吃下一个日本。
上一次看到他是在下午放学的时候,他骑着一辆自行车,与同样骑自行车的我在路角遇见,招招手算做招呼。他还大声和另一个同学说了一句什么话。笑声还是那么爽朗阳光,带有他一贯自如洒脱的风格,就像永远没有伤害永远生活在阳光下永远长不大似地向生活撒娇。永远永远。
他朋友圈最后的一条动态是,夸父永远地离开了大家,衷心感谢所有曾经关爱帮助过他的人。那是他妈妈发出来的。我愿意相信,他是在追日过程中口渴饮水,河、渭不足,意欲北饮大泽而未至的时候渴死在中途的。尘归尘,土归土,他的身体重新化为山川泥土。这样一来,他的死就不是完成,而是重新开始。做为自然的一环,重新接受自然的调度。生何其短,死何其长,只有死才是永恒的,只有寂灭才是长久的。
而现在,那个死去的人或者一个酷肖他的人,正坐在自习室,为一道不知什么样的难题而皱着眉头。我想上前去问问他,但终究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