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故事】清明时节
清明节三天小长假，三芜市市府机关干部不休息，都都被加派到市区周边公墓陵园现场办公，落实文明祭拜的工作。郑向上的办公点是蓝山公墓。
干部们兵分两路，一路配合公安交警大队做好沿途交通引导和疏通工作，一路配合市委文明办检查市民自带祭品、劝阻焚烧香火冥币之类行为。郑向上分在文明办这一组。
由于前两年已经做过文明祭扫的宣传，大部分市民都用鲜花代替了火烛之类；心怀侥幸依然携带香火冥币前来的市民，在干部们的耐心劝说之下，都把这些易燃物品在山下指定的地域焚化了，没有带入山林。
山下交警那一组疏导交通忙得不亦乐乎，山上文明劝导组相对清闲。郑向上主动请缨，带几位同志下山去支援交警组。
刚跟交警大队的负责同志接上头，任务就来了。这回不是车走车停的问题，也不是加塞堵路的问题，更不是挂擦扯皮的问题，而是交警怎么努力也劝不动市民的问题；他们把这个啃不下去骨头交给郑向上了。
郑向上等几个就过去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车位上，司机是一个留着平头的中年男子，车上还有一个年纪比他长一点的中年男子，两人都有点啤酒肚了，一看就是兄弟俩。开车的弟弟从后视镜里看着哥哥不说一句话，哥哥一脸的委屈地向围观的人们解释着什么。
稍微听了一会儿，郑向上就明白了几分：这兄弟俩是要上山给他们去世的父亲烧一个纸人。再看放在车后座上的纸人：做工精致，穿着入时，面部表情描摹得有几分妖冶，是一个美女纸人。
郑向上早就听说过现在的祭品越来越奇葩：焚香点烛化冥币早已不入流了，烧彩电冰箱家庭影院纸模型也开始落伍了，当下最流行烧汽车、烧别墅、烧三陪女了！以前只是听说，今天郑向上亲眼目睹了，真是“实践出真知”啊，他觉得这一趟小长假加班真是让自己长了见识了！
那兄弟俩个，开车的弟弟的还是一直盯着后视镜看着哥哥；哥哥则坐在车里，扶着纸糊的三陪女，任凭人们怎么劝说，都无动于衷，显然他想要坚持上山烧纸美人给他爹。郑向上觉得不妥：哪有儿子给爹送三陪女的？这要是活人对活人，不就是典型的坑爹吗？
郑向上朝兄弟二人出示了挂在脖子上的胸牌，表示要跟他们聊聊。哥哥往车里挪了挪，让郑向上坐了进去。郑向上也不绕弯子，直接开腔：
“你是老大，你是老二，对吧？！今天这情形，依我看，是老大在主事，对吧？！”
兄弟两个连连点头。郑向上继续说：
“看二位这架势，你们俩近三年没来蓝山祭扫过吧？！三年之前市委市政府就向全市公民发布过清明节文明祭扫的倡议，鲜花基本上替代了纸质祭品，像你们俩这么大张旗鼓地执意要上山烧纸人，今天还没有出现第二例。不信的话，你们俩下车看看。”
弟弟说：“不用看，我们早知道只有我们这样做。”
郑向上表示不理解：“那就怪了，明知道只有你们这么做，还要坚持？”
哥哥摊摊手，说：“不这么做，家里老太太不答应啊！”
郑向上更加好奇，下了车，把兄弟俩中的弟弟也叫到旁边问：“是你家老大说的那么回事吗？”
弟弟低着头说：“是的。”
“那我可以多打听一下详情吗？”郑向上用商量的口吻问道。
弟弟说：“我哥在南边做生意，我替他开车。这几年南边形势好，商机多，一忙起来就很少回来。前天，老娘特意打电话叫我们回来扫墓，说再不回来上上坟，她就要被老爹带走了。”
“老太太这是啥个意思啊？”
弟弟接着说：“我们也奇怪啊，昨天一回来，我哥就问老娘，她要被我爹带走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娘说，老爹给她托了个梦，说他先一脚走了这么多年，在那边也没个伴儿，过不下去了......我娘寻思着，这该不是老头想在阴间续弦吧？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催我们回来张罗这事了。”
“老太太这么一说，你们就信了？”
弟弟说：“反正我哥觉得在理。他信了，我当然也信了。”
郑向上又坐回车上，跟当老板的哥哥说：“刚才你家弟弟跟我说了，给老头烧个纸人去，的确是老太太的主意。我很感动，你们兄弟两个在外头生意做得应该算是成功的哈，还能这么听老人的话，还能屈尊自己上山祭扫，送供品，真的做得很到位啦！”
当老板的哥哥脸上有惭色，连连摆手：“不成功不成功，只是做点小生意，既没闲又没钱，再要是听不进老太太的话，那我们兄弟俩就是废人了。”
郑向上继续往下讲：“两位兄弟，我是这样想的哈，二位的父亲大人已然西去，他在另一个世界过得怎么样，你们俩再怎么努力其实谁也不知道......”
老大申辩道：“可是老爹托梦给老娘了！”
郑向上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对，托了梦来不假，但是这个梦不是托给你们二位的，是托给你们的母亲的，所有的内容是你们的母亲转告给你们听的，你们听的时候就没有想一想，这也许不是已经去了的爹的梦话，而是健在的娘的心里话？”
兄弟俩面面相觑。郑向上对当司机的弟弟讲：“老二，给你母亲打个电话问问看，说山上有规定不准化纸人，该怎么处理？”
老二照着郑向上的话给家里的老母亲打了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只骂了一句：“两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两兄弟在指定的地方销毁了纸人，又买了鲜花到先父灵前祭拜一番，然后开车离去。
看着他们车后一溜烟的扬尘，郑向上忽然想起乡下的父母来了，自己参加工作以来，也是难得回去看望他们的。
他决定忙过这一阵，抽空回乡下陪父母住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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