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第一日·拾
文字丨陆然
图丨北堂文学舍
人间游·第一日·拾
众生之相，皆映于狐眼。
在服务员说完那两个字之后，我几乎不敢转过身去看埃里克的反应，但我知道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我的眉头跳了两三下。这不是个好兆头。也许只在那一秒钟，我的脑海中便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只有一个是有用的。我拼命抓住自己想要的那一个，并且希望它就是唯一一个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埃里克。此时餐桌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我看到埃里克放在大腿上的手在不停地颤动。顺着视线往上，我看到了他的面部肌肉在不断抽搐着。有那么几秒钟，我似乎从他脸上看见了他的本来面目。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周围的服务员，确认他没发觉什么异样后，我才将注意力转回我们的狐狸先生身上。我知道他在做激烈的内心斗争。
“先生？”服务员似乎是感觉气氛有点怪怪的，便再次询问埃里克，“您不喜欢吗？这道菜并不是必吃的。”
我轻轻拍了拍埃里克的大腿，示意让他冷静下来。埃里克看着我，我用眼神传达我的信息。
“我不能袖手旁观，崔。”埃里克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中响起，我吓了一大跳，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地向后仰。我的脊椎骨和不算坚硬的桌子边碰撞在了一起，后背立刻传来一阵剧痛。我咬住了下唇，努力地抑制着痛楚。痛楚减弱了我的思考能力，我一时间无法判断出不久前在我脑海中冒出的声音是否真实。也许是我自己的想象。
“这可能会让你很惊讶，”埃里克的声音继续在我脑海中漂浮着，像一个个闪烁着的光点，不断侵入我的思维，“但事情紧急，我顾不上那么多。你要是想同我交流的话，就在思维中构建出你的言语吧。”
我看着埃里克。我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由狐狸化成的人让我难以捉摸，即使他本来也足够神秘了。
“快和我交流，崔，”埃里克找到了一个比较方便的称呼我的方式，自此以后他便一直这么叫我，“不要胡思乱想，我现在能够捕捉到你的所有想法。”
我相信我已经冷汗涔涔了。在卡座里的三个人，无论他们是否开口，都在不断地对我施加压力。
“快点儿！”埃里克在我脑海中大吼。
“请问……”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副惊恐的表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相信他已经观察我们好长一段时间了，却只看到我和埃里克在座位上互相看着对方，然后我突然后仰，撞到了桌子。埃里克的神情看起来平静了不少，但他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身体也依然在不停颤抖着。
陈小姐看着我们愣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睛，冲服务员招招手，“你过来。”
服务员便凑近陈小姐，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即使大厅里并不嘈杂。陈小姐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服务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放开服务员，无奈地对他笑了笑。服务员也低声对陈小姐说了几句话，向她表达自己的同情。我猜陈小姐准没对服务员说什么好事，不过这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这是……某种思维交流吗？”我闭上眼睛，努力地将思维集中，一句话的形状便浮现出来。
“这很消耗体力，我不能维持太久，”埃里克说，“崔，我答应你不在这里闹起来——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对吧？作为交换，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迅速地权衡了一下利弊。“除了杀人之外的忙，我都可以帮你。”
“放心，”埃里克明显舒了一口气，“我不会让你做那种事的……”他又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我隐隐感觉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可我没留意。
“所以，”我抬头望着天花板，目光凝聚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上，“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我建议等会儿再聊，”埃里克说，“现在要紧的是把服务员打发走。”
我深表同意，于是和服务员说：“我们不太喜欢这种新菜……我的朋友对这些不常出现在人类餐桌上的东西有着莫名的恐惧，认为它们会带来危险……所以，让我们自个儿要些其他菜品吧。”
服务员很快就会意。他的应变能力很强。我在心底默默地称赞了他。面对顾客的奇怪举动，他没有表现出他应有年龄的惊慌失措（即便这之间有着陈小姐的一份功劳），而是相对冷静从容地应对这一切。
埃里克结束了思维交流。进行这种活动似乎消耗很大，我注意到他的气息变得不均匀，但已经开始逐渐调整。他开始点菜。作为初到西餐厅的狐狸，埃里克表现得可以说是很不错。他点菜并不追求奇异和重口味，而是礼貌地询问我和陈小姐的意见。虽然到了最后，我们呈交上去的是一份再也普通不过的菜单，但我能看出来埃里克和陈小姐脸上的满意之情。至于我，一直是无所谓的。我对西餐不算太感兴趣，可也谈不上厌恶。埃里克则几乎什么都没试过。这么一份普通的菜单，换家店一样可以享用。我不禁这么想。牛排上来了，我悄声告诉埃里克，让他看着我吃一会儿，再模仿我的吃法。埃里克照做了。他学的很快，甚至在某些细节动作上面做得比我还好，任谁也看不出他是第一次来西餐厅用餐，更别提这还是一只狐狸了。我吃的时候心不在焉，脑海中总有那么几个念头挥之不去。埃里克能够和我思维交流，而在此之前完全没有任何预兆，这是件可怕的事，我想。只要他喜欢，他甚至可以随时窥探我的思想。我有一种自己暴露在全方位监控下的感觉。
“你好像有点害怕。”埃里克的声音无端地响起。我发现他在直直地看着我，我的心里一阵发毛。
“我不会那么做的。”埃里克说，但他的嘴唇没有动。我知道，他又在动用这种超能力了。
“我似乎没有选择。”我无奈地说，“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你可能只是需要一个习惯它的缓冲期。”埃里克不再看我，继续面对他面前的一大块黑椒牛排。声音戛然而止了。
“缓冲期”？这个词语用得很精准。我耸了耸肩，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像对面坐着的陈小姐那样，慢条斯理地吃起牛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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