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时间
时间像水一样流逝了，有时候人们可以听到澎湃的水声，但更多时候是静水流深。从时间的洪流中，由上而下地漂流来珍贵的回忆——烟云的快乐，流亡的狼狈与沉重的苦痛。
这天我醒来，听到楼顶楼底嘈杂的声音，人们呼喊着，奔窜着。我打开窗，也是无头苍蝇一般的胡乱景象。有人裸着身子跑出来，脚爪分得很开，往东面跑去。接连有人从窗内跳下，他们的动作像是熟极而流的跳水运动员。但我还是能听到骨头与地面碰撞后发出的断裂声与惨叫声。难道地震了吗，为什么我全无感觉。我大声问外面的人，你们为什么要跑。一个边跑边扭头，但似乎来不及将头完全扭过来，说，时间的洪水来了。他的声音像是一块飘扬的丝带，缠住我的耳朵。忽然，他的脚像是被什么绊住一样摔倒了，接着整个身体也不见了。这时我看到滔天的洪水席卷而来。
我漂流在时间的汪洋中，险些溺死在一扇古旧的门内，我记得那是我们曾经玩耍嬉戏与高谈阔论的地方。我在那里经历过星期日傍晚时分感慨时光流逝的忧郁与听闻巷外孩童因嬉游而洒落下铃铛般的笑声时的落寞，还有因为对生活与未来的莫名期望而生出的狂喜。
在一个大浪打来之前，我及时抓住了门板，几次浮沉后终于稍稍稳定。我看到一次黑白的葬礼，喇叭凄婉地吹着，一口散发着新鲜涂料味道的上宽下窄的雕花棺材完好地放在帷幔遮掩的当中。风吹来，黑色的幡布像是告别一般无望地飘荡。天空还飘着零落的雨丝。人们的脸上空空荡荡。
我的肠胃像一只空荡荡的袋子挂在我的身体里，饥饿感像是熔岩沿着胃壁燃烧。便利店的食物也在四处漂浮。我抓住它们，塞入口中。
一只鲸鱼游过来，它张开大嘴，时间之洪水就卷携着我涌入鲸鱼口中。一片蔚蓝的黑暗中，我听闻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我问，有人吗。说话声戛然而止，沉默有顷，一个人说话了，他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发出闪光，或许那只是我的幻觉，他说的不知道是哪国的语言，但奇怪的是，我竟然能听懂。他说，又一个人来了。请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我说我是李千，中国人。那人说，你来自于什么时间。我说，我来自于公元2018年，你呢。他说，我是1918年人，还有几个中世纪的前辈，还有一个公元3000年的。他们点燃木柴，鲸鱼内壁顿时明亮了起来。我走上前与他们一一握手。一共有十几个人，其中属于未来的3000年的那个长着蓝色的皮肤。大家围拢到火堆周围，用火烤小鱼干，烤完后一起吃。他们边吃边问起中国，问起世界，问起2018，我一一说了一回。还有一个问起世界杯，这让我产生一种回家的感觉。我又问3000年的情况，蓝人说，这时候已经没有了国家，人们都以飞行器为家，社会分工更加细化，人们各司其职……他们又递给我一张毡子，说，你大概累了，先休息吧。
躺在毡子上，我闻到鲸鱼脏器内部的些许腥味，也闻到人的体味，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睡。我不知道时间为什么会错乱，时间之流为什么会泛滥。我身在这里，像被时间囚禁的奴隶。在流逝的时间中，我不过是一粒浮尘。我不是第一次明白这个道理，但确实第一次无比清晰地领悟到时间的无情。
可是作为一个被时间放逐的人，却丝毫没有办法。
终于朦朦胧胧地睡去，已经是很久之后了，可以隐约听见人们激烈的鼾声，感到鲸体的晃动。
来了来了。我被一阵呼喊声吵醒，从外面涌来巨大的浪潮与鱼群，一阵腥风血雨，一丝蓝色的光芒也透进来。我急忙和大家一起躲避在鱼壁上。待到风浪过去，我们所处的地方就像一座巨型垃圾场。中世纪的大哥指挥大家清理垃圾。将一些有用的小鱼或海草留下来，将残余的鱼骨与鳞甲都扔到一边。
而后我们生活烧火煮饭，大家都吃得很多，因为劳作之余的累。剩余的时间我们一起玩牌。玩牌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方式。大家都为了输赢的虚荣而欢乐或悲伤，但在得失过后，大家又都感到反刍过后似的空洞。于是有人闷头睡去，有人和其他人攀谈，有人寻找新的取乐方式。从不被火光照耀的阴影下，传来低微的呻吟声。
后来，当我从鲸腹中走出来，我终于领悟到鲸腹即时间之炉。
这样日复一日，不知过了多久，我问他们，你们为什么不出去呢。一个说，时间已经错乱了。出去后不知道会漂流到什么地方。我说，难道就没有一处时间秩序稳定的地方吗。他们摇摇头，都是徒劳。
在鲸鱼一次张开嘴时候，我从它的口中逃了出去。时间洪流依旧滔天，一道紫色的大浪拍来，猛击在我的胸口，我呕了一口酸水。继续向前游动。身体柔软如海草。
遥遥地，我望见一道直插云霄的天梯。我用出积攒已久的力气，奋力向前游去。中途呛了一口往事的水——
在我十几岁时候，我曾见过鬼，当然，这可能是我的臆想。一天半夜睡梦中，我突然得了启示似的醒来，尿意汹涌而来，我揉揉惺忪的睡眼，起床去小解，在卫生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着着红衣，一个穿着绿衣的两个小鬼。他们模模糊糊地说着话。一个说，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总是遇见。一个说，世界是不动的。我挺住脚步，心里惶恐而难受。只好忍着尿意静悄悄地回到床上，再次朦胧地睡着。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两种颜色，绿是叶子秋天的第一场雨后将黄未黄的绿，红是绽出果肉的樱桃映在水中的红。这成为我对鬼的恒久印象。
天梯似乎越来越远，越来越多的人也朝那里游去。我问梯子通向哪里，他们说不知道。那你们在做什么。不知道。我忽然想永远地淹死在时间之海中。活着是为了更好地离开。时间川流，只如盘旋。但我依然奋力游着。中途遇见一个溺水的人。我拽住他沉重的手，他说让我死。他挣脱我的手，向无尽的时间之海沉去。这时我感觉他像是我的替身，已经替我死去了，而我应该活下去。
时间的风暴让我忽而变得衰老，忽而又如同婴儿，这时候我凭借记忆的力量在变化无常的时间中存身。我几乎变成了一条鱼。天梯显得愈加遥远，仿佛穷尽一生都难以接近。一生的漂浮抵不过一声叹息。我忽然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我坦然接受了时间的安排。我想起搪瓷的碗，想起五颜六色的石头糖，想起装帧精美飘逸墨香的书籍，这时大雨从天而降，像是一种解脱或救赎。在有些时候，时间是一道瀑布。我逆流而上。就在我几乎用尽了全部气力气喘吁吁就要抛锚时候，雨停了，我转头看见了天梯。我手脚并用爬上去，天梯高入云霄，但我隐隐担心它可能距离真正的天空还有一段距离。当我想到这一点，我就悲从中来。但现在我别无选择，我不遗余力地向上攀爬。偶尔遇到一两个人，他们略微显得麻木，满不在乎地爬着。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会变成他们那样。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上面不是天堂而是地狱。我们正在向着地狱前进。但又有什么关系。一切天堂都不过地狱。
我爬到半空时候，听到远处飘来的鸡叫。有人家了。尘世又向我张开了怀抱。然而我不为所动，我继续用双手感知着天梯冰凉的质感。有时候为了快捷，我用手或脚勾住梯子的横栏，让自己的身体向上来回翻动。当然这一过程充满了风险，但我对这样的惊险刺激感到不知餍足的快乐。有时候手或脚的滑动让我惊出冷汗，我像是一个技艺不精的杂技演员。
我终于爬到了高处，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这里显示出另一个世界。一个正在构造但从未完成的世界。这里的地平线同样延展到太阳的下颌，但巨大的建筑材料四处堆砌，边角废料四处飘飞，所有的工人都只是影子，蓝色的网纹布像是包扎伤口的绷带。这里满目疮痍，像是一片垃圾场。其实我早已经料到了。世界就是这样，混乱无序而肮脏。美丽不过是丑陋的极致。
我站在高处，准备往下跳，各个方向的风都向我吹，都为我而破碎。往事像蜜蜂归巢，一齐向我涌来，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记忆，除我以外再无人知晓。在这一点上，我似乎还占有比较重要的地位。但这也是无用的安慰。
于是我明白了，所有事情并不是按照某种线性或环形时间发生，而是在同一瞬间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