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关于文学的,关于艺术的(组章)

徐东,男,1975年出生于山东郓城。中国作协会员,一级作家。出版有小说集有《欧珠的远方》《大地上通过的火车》《新生活》《藏·世界》《想象的西藏》《有个叫颜色的人是上帝》,出版长篇《变虎记》《我们》《旧爱与回忆》《欢乐颂》,出版诗集《万物有核》等。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散文选刊》等选载。多篇作品被选入年度选本。短篇小说《欧珠的远方》曾获新浪最佳短篇小说奖,长篇小说《旧爱与回忆》获广东省鲁迅文学奖。部分作品被译介海外。
 
 
 
说话
我喜欢自在地写些句子,那些句子连起来就是我想说的话。这两年我写下一段段的话,可以说它是小随笔,也可以说那不是,只不过是我想说的话。我为什么想要说话?可以不说吗?我以为想说话与想吃饭是一个道理。吃饭是一种身体的需要,说话是一种精神的需要。有话要说,不得不说,不说可能会憋出毛病。人人都要说话,可是身边不一定有人听你说话。所以我要写作,通过写作来说话。芸芸众生中,通过写作说话的不只是作家,还有一些爱记日记的人,喜欢写作的文学爱好者。我们都是运用文字说话的人。有些人可以不用文字说话,例如音乐家可以用乐器说话,画家可以用画笔和颜料说话,舞家可以用肢体说话。我总觉得那些没有成为什么艺术家,或者别的家的,跟那些成为什么什么家的人不大一样。他们形而下的思考多些,例如关于吃喝拉撒,柴米油盐的一些事情。艺术家或别的家形而上的思考多些,例如他们对哲学美学,天文地理,生死宗教等等感兴趣。想问题想得越高端,就越是高处不胜寒,就会越苦闷和孤独。作家契诃夫,写过一个短篇,《苦恼》,写一个叫约纳·波塔波夫的,他死了儿子,想对乘车的人说说这件事,可没谁愿意听,最后他只能跟老马说话。如果把这篇小说当成一个故事讲给一个农民或工人听,他们可能一笑置之。如果让一个作家或者什么家看一看这篇小说,他们可能会想得多一些,还可能会因此难过上阵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阶级,有着不一样的立场。知书达理的富家小姐有可能嫁人勤劳能干的穷小子,但你很难想象他们的三观多么一致,婚姻生活有多幸福。穷人推翻了富人,起义者成了皇帝,你说不清谁是谁非谁代表着真理。人类社会有没有真理,真理是什么?你翻破了历史宗教哲学的书籍,并不能确定何谓真理。一个活过的人,他的一生所经历的是桩桩的事,见过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活过了,那些人,那些事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有的人说当然有意义,有的人说没啥子意义了。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认识,对于一棵树来说,一座山来说,那重要吗?不重要。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重要吗?也不重要。但你的认识决定了你的态度,你的选择,你和像你一样许许多的人的存在决定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命运。我们为什么写作,为什么搞艺术,所有的艺术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和许多个像你一样的人的对人类,对社会,对世界的认识,帮助你做出正确的,倾向于正确的一些选择。我们不能没有文学,没有艺术,就如同我们不能不说话,不表达。山可以不说话,树可以不说话,人不能不说话,不表达。一个人喋喋不休地对你说话,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在说他如何如何爱着你,爱着这个世界,并希望你能告诉他,你也爱着他,爱着这个世界。一个作者哪怕没有一个读者,他也会是自己的读者,他的写作对自己有益。但也对别人有益,因为他用于写作的时间与精力也完全可以让他去干一些坏事。因为他可以通过写作来挽救自己,不让自己沦为一个罪犯。我想爱,应是人与人之间在这个世界上逐渐形成的共识。这一共识的渐渐形成,证明了人类文明确实是发展进步了。人类文明的发展进步,离不开说话。所以,你有要说就说,不用在乎别人想些什么。当然,如果别人不想听,没心情没时间听,你也没有理由怨恨别人,觉得别人不够朋友。说话是你的权力,听不听是别人的权力。写作是你的自由,别人看不看是别人的自由。
为什么写作
我总是寻找各种理由让自己正在进行的小说创作停下来。我不太明白自己是什么心理,仿佛写作是件太过冒险、太过劳累的事,只有在身心舒泰状态极佳的时候才被写作的那个我允许进行下去。然而,我又经常在自己非常疲惫时产生写诗的冲动,仿佛那时的我被累得显露了原形,正是关照与抒写自己灵魂的时候。在写的时候我可以写得飞快,在写的时候我可以一连坐四五个钟头,忘记了抽烟、吃饭、活动活动麻木的身体。我会怀疑写作的意义,但那怀疑仿佛是为了进一步确定写作的意义。写作有什么意义呢?写作是生产精神食粮,给有精神需要的人享用。这是对别人的意义。写作可以换来名与利,这是对自己的意义。是名与利的驱使自己才去写作的吗?这方面的因素不能说没有,也不能说是主要的原因。我写作的主要原因是为了我能更好地让自己理解和接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我不确定我这种说法是否正确,因为这种说法并不全面,显得抽象。那么简单地说,我写作是因为我想让人类社会充满了爱。这样的说法是否显得有点儿高大尚得不真诚呢?我并不认为这样的说法是高大尚,是不真诚的。我奇怪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文学在当代社会中越来越不重要。我认为这只能说明人类在现代社会的快速发展与变化中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我。对于我来说,真正的幸福而有意义的事就是阅读和写作。
你想看到什么
我想看到一位作家创作小说的能力,这能力体现在他对语言的运用自如上,对情节细节的精准拿捏上,对故事的讲述方式方法上,对小说结构出神入化的掌控上。其实,我最想看到的是小说背后作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着一颗什么样的心,他的灵魂底色与我的有什么样的异曲同工之处。我为达到这样的目的,必须慢下来看,最好是在夜深人静无人打扰的时候看。而我写小说写了二十多年了,仍然感到自己还没有真正开始我的创作。尽管我有了令自己有些满意的西藏系列的短篇,以及由短篇组成的长篇《诗人街》,但我仍然感到自己是一个小说的初学者,门外汉。我为什么有这样的感受呢?因为我还没有更好地通过小说活出我想要的样子。
作家是属于人类的
作家萧红曾经在胡风召集的一次文艺座谈会上说过:“……作家不是属于某个阶级的,作家是属于人类的。现在或是过去,作家们写作的出发点是对着人类的愚昧。”
我有时也会想,我作为一名写作者,一位作家,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呢?我想,我应该像上帝那样,通过写作去爱整个人类。不管他是日本人还是美国人,不管他是黑人还是白人。甚至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在我看来,坏人甚至是所有人当中最可怜的人,他是被不良的家庭和被社会所改变,所毁掉的人。虽然他们所伤害的人无辜而不幸,可又有谁在意坏人的不幸?所以我反对死刑,我认为谁都没有权力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我也会怀疑自己,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假、大、空呢?我可以肯定地告诉自己,我正是那样想的,我愿这个世界是和平的,公正的,有爱的,积极向上的,充满阳光的,诗意而浪漫的。
回顾过去自己曾写下的作品,有精心制作的,也有急功近利、粗制滥造的,但我所有的作品,几乎都与一些大词有关:自由、自我、纯粹、美好,真、善、美、爱,等等。我写底层的、苦难的,以及体现出作家有所谓悲悯情怀的作品,接地气的,生活化的作品并不是太多。写那些大的词,不容易写好,也不容易讨好读者,自然也不容易被大刊发表,被选刊选用,频频获奖,引起重视。我所有的努力,几乎都是与主流写作相背的。当了十多年文学编辑的我,自然也知道怎么写容易被认可些,但我一直不太乐意照着主流的方向去写。在写作上我是叛逆的,不听话的,而实际上我又是相对包容的,温和的人,并不能不管不顾地叛逆到底,我行我素。
不够自信时,或者心意沉沉时阅读自己曾发表或出版过的作品,对照过去自己读过的一些名著名篇,也常常会有心虚气短之感。我总觉得怎么那么多人才华横溢,自己却像个无能的白痴。有时又会给自己打气,例如,我早期的西藏系列的小说,以及近几年的以都市为背景的,倾向于想象的诗人街系列的小说,总归也是不差的啊。这样的自我鼓励是有效的,这可以使我继续写下去。这可以使我感到,自己这些年来的写作并没有随大流,我一直在努力地写,并且写出了想要的小说。
我依然要照着我想要的小说的样式去写的,哪怕一生都出不了什么名,也发不了财。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写作既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而是为了爱。一是我爱小说,二是我爱人类的世界。只是,爱,在物质世界里越来越显得虚幻了,尤其是人对陌生人的爱,越来越不为人所在意了。尽管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有着一大批内心孤寂的需要爱的人,也有着愿意世界和平,人类和谐共处的人。
我希望有更多的读者去阅读我的小说,我天真地以为,每个人都需要我的小说。因为我感到自己正是萧红所说的那种作家:作家不是属于某个阶级的,作家是属于世界的。
与火一起燃烧
每当我决定要写一个中篇,或者一个短篇时,我便有畏惧的情绪。因为我知道,我要在写作的过程中调动我所有的感受与认识,调动我所有的经验与情绪,要长久地坐下来,持续地,投入地写下去。那样的我如同被架在火堆上与火一起燃烧,我会感到时间与空间与我融为一体,而我伴随着写作进入了另一个无形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或许是有永恒的,而我害怕我所一直渴望着的永恒。死亡之后的灵魂之在,趋向永恒。我活着,本该快活地,无所无事是地活着,似乎那样像很多人那样活着的活法,也正是我真正想要的,是真配得上我鲜活生命的活法。为什么可要写作呢,我本不必写人的啊。我对自己这样说。
我也常想,二十多年了,我已经写得够多了,我本不该写那么多的。一位作家向这个世界上的读者奉献一本薄薄的小说集子就足够了,他不必写那么多的。这当然是我的幻想。这幻想是不作数的。我还是会继续写下去。我会克服畏惧的情绪,在适当的时机,在一种不写不可的感受中,我仍然会写下去。当我回头修改写下的小说时,我会害怕触碰写下的文字,似乎那些文字间饱含着什么神奇的东西,一改就变味了。我幻想过自己如何更好地向读者呈现我,孤独的,怀着爱的,困惑的,有些自以为是的——写作者的我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然而真得一说的是我怎么就写了某某小说,那小说对于我来说,对于读者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当我阅读别人的作品时,我看到了那些作者也许并不想让人看到的——他们的灵魂的千变万化与一成不变,他们永远羞怯地面对着上帝,或过去现在未来的人类之在。
存在,人的存在,与小说的存在,是辩证而统一的,但又有谁有上帝之眼看到其中的奥妙呢?看到了又意味着什么呢?我想,当一个人迷恋着什么而忘我的时候,他应是幸福的。我们忽略自己与他人的灵魂之在,已经太久了。我想,这或许会是人类世界越来越糟糕的原因之一。
几乎什么都没有聊
有些有名的作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尽管他们的名气很可能会由一些从来没有看过他们作品的人在假装自己有学识的时候给予的。有的人并没有看过《追忆似水年华》《静静的顿河》,但他们仍然有可能会说,这两部作品好啊,是真好。这作家牛啊,是真牛。他们只不过是人云亦云。我们谈鲁迅、沈从文,谈马尔克斯,卡夫卡,好我们真的认识到他们作品的价值,可事实上很可能只是一知半解。我们不过是关注了一些文化符号的皮毛而不是实质,我们满足于此,因为我们不愿意花过多的时间与精力去深入研究。我们不怪自己,怪这个时代太多元化,有太多值得关注的、吸引我们的事物。
短发的我和长发的我,在一些朋友看来判若两人。我很好奇他们为何有那样的感觉,就好象我微卷的长发代表了我的一切,像我的西藏题材的小说一样,是值得被关注,被记忆,被言说的,而短发的我则是平淡无奇的,没有什么好说的,该被忽略的。这使我想到,我所存在的世界的存在,呈现给人类的,只不过是图景、是表象,而不是精神、内容。这使我想到人都是孤独且喜欢孤独的,几乎所有没有找到真爱的人再也没有可能找到真爱了。这使我想到,我们像对一些作家的作品缺少认识一样,对自己也缺少认识。我们不责怪自己,责怪人生短暂,要干的事太多,活着只能活得了了草草。我们生活在变化的、丰富的时代,但我们却乏善可陈、原地踏步。我们被影响、被改变,渴望自由与自我却活得渐渐失去了自我、失去了自由。我们被现实被生活、被流行文化、被政治、被经济、被科技绑架,活在文明进步了的奴隶社会中找不到真正的人生方向。
有位朋友坦诚地说,虽然我们认识十多年,已经那么熟悉了,平时也听过几位朋友说你写得不错,有一篇叫什么欧珠的,但你的作品我确实没有认真读过。我也只好诚实地说,确实,你的文章我看过,但确实谈不上喜欢你,在我看来你的时间与精力并没有真正用在文学上。我们相视而笑,继续喝茶聊天。我们聊文学,聊艺术,聊人生,聊政治,聊社会现象,突然我发现,我们几乎什么都没有聊。
思想的高点
作为人的存在,其思想又能达到怎样的至高点呢?这总归是令人怀疑的。我们确信正确的思想是有的,且能指导人取得胜利,获得成功,甚至得到快乐和幸福。但这总归是令人怀疑的,原由在于,人通常把所谓的思想当成了真理去看待,去践行,而忽略了别的,例如公平公正;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爱与善良的根本。对于个体的人来说,人间是没有真理的,人只能在追求真理的途中。在这过程中,越是怀疑一切越是靠近“真理”。哲学家或艺术家追求的不是真理,而是基于人性的可能性的真、善、美、爱。我们相信政治家,思想家,经济学家,科学家更甚于相信艺术家,这使我们以为自己成为聪明人,但这也使人越来越不能相信自己和别人,不能相信爱,甚至不愿意相信生与死。对于写作者来说,你想要站到什么样的高度,这总归是令人怀疑的。
 
自我审视的眼睛
当你看着镜中的自己,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时,你是否感受到自己是有血有肉,有着七情六欲的,一个自己特别熟悉的自己?你所看到,想象到的终究是有限的,你对自己有限性的存在麻木不仁,你不敢否定你所看到感受到的现实,你缺少勇气解剖自己,认识自己。你不相信自己可以成仙,成神。你可能是对的,但你终究会是贫乏的,不值一提的。你忽略了你生而为人的自由与权力,只感受到自己相当有限的存在,基于生活的,文化意义上的存在。你不敢相信自己那双自我审视的眼睛可以看见上帝。你过于相信有限,相信现实。你无法真正相信自己可以创造奇迹。你不敢承认:对于你来说,一切皆是你的化身。
这些年
这些年我去过不少地方,拉萨、西安、北京、武汉,每离开一个地方都有着离开的理由,每一次离开又都有着难言的伤感。有些城市去过多次,也离开过多次。比如北京,比起后来定居下来的,年轻的深圳,北京仍是我最喜欢的城市。我喜欢北京,说不出为什么喜欢。说出来的理由都无足轻重。我喜欢北京,命运却偏偏把我推向别的城市。在祖国西边的西安,和在祖国北方的北京,四季分明,大街小巷里有着对胃口的食物,还有我漂泊的青春,让我怀念。回想起在北京的时光,无非是上班下班,去一些地方转转。无非是有几位好朋友可以见一见,聊一聊。无非是岁月静好,平平淡淡。距离拉开了我与一个城市的距离,城市拉开了我与朋友、与过去的距离。我居住过的地方多半已经改变,熟悉的地方变成了陌生的风景,熟悉的人也渐渐也没有了消息。似乎每个人都淹没在时代的大潮里。在快速发展的年代,一切都在改变,每个人也都在改变。唯一没有变的,是我对文学的热爱。不管是在那个城市,我都曾写下过一些文字。这些年我写下了不少诗歌,小说,也写了不少日记,随笔。我写着,文字也记录着、呈现着我的存在。我的存在,是这个大时代里的浪花一闪。我的存在汇入大海,也是海的存在。
可有可无的东西
我工作室里的东西越放越多。不大的工作室里,除了床、沙发、桌子,还有大量的书刊和石头,我想把所有可有可无的,多余的东西丢掉,只留下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台电脑,一个沙发,够我写作和休息用便可以了。这样的想法挺久了,头几个月我处理了睡着也并不舒服的床。这两天我决定行动起来,把多余的东西处理掉。我整理了一大箱子书刊给我爱好写作,也曾发表过一些散文的大妹寄了去,邮费花了将近两百块。正是我经济紧张的时候,有些心痛,觉得邮资太贵了。然后我又把一些再也不想看或没有什么价值的书,找了附近的一位收废品的师傅来收。我帮着他把书刊搬到电梯,从电梯再搬出楼去,出了一身汗,累得双臂酸痛,却也只买了一百六十块钱,还不够寄一箱书的邮资。然而我是感激那位年轻师傅的,临走还送了他一块石头。那石头是我当初花三百多块买来的。我们在搬书时有聊天。我说,这石头送你吧,祝你“石来运转”。他很高兴,犹豫着接受了。那位师傅比我来深圳还要早,当初和妻子收入都不错的,当年都之都附近的房子也不过二千八百块一平方米,一套一百平房的房子首付三四万就可以了,他们有这个钱的,却还是没有买下房子。后来房价越来越高,更是买不起了。我希望他那样辛苦工作着的人,能在深圳有自己的房子。送他石头,一方面是我觉得石头对于我来说已然是多余的了,另一方面也有祝他能赚到大钱,心想事成的意思。
有些书是朋友的赠书,那些书多半是翻阅过的,想一想终究还是当废品处理了,当时也有对不住朋友的意思,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想我赠与别人的书,别人当废品处理,我是没有半点怨气的。将心比心,也就释然了。自然有些写作质量较高的,关系特别好的朋友的书,是会留下一些,反倒是把那些获得过什么大奖的,一些人的作品丢了,因为他们既不是我的朋友,作品也不是我喜欢得来的,留着也无用处,不如处理了。我自然也想过送人,但又觉得,自己不喜欢的送给别人,也不见得是负责任的态度。我还是希望大家多读文学精品,那些可有可无的,不如忽略掉。
自从有了工作室,到现在有七年之久了,每一次收到样报样刊我都存放起来,收集起来,堆在房间的一角,数量可观的样子。我打量着他们,觉得自己写作还算是勤奋用功的,为什么还没有成为莫言贾平凹啊。当然只是想一想,自我解嘲一下。在写作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现实处境,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依心去写,写下去便是了。我也在想着要不要把这些没用的样刊样报丢掉,我是很想处理掉的,最终还是没有。我想我要是再无所谓一点的话,这些东西大约也是可以处理的,因为它们的存在似乎也并不能证明什么,反倒有可能会让我沾沾自喜。我期待着将来,一步步的,不再在意那样会影响着我专心写作和生活的人和事儿了,我一个写作的人本该把工作生活之余的时间与精力,全部放到小说中去。
处理掉了那些没用的东西,我感到自己的生命空间也宽敞松快了许多,这是让我高兴的一件事儿。
写小说的人了不起
写小说赚的稿费一般比写诗写散文要多一些,小说可以往长里写,写长了稿费也就多了。这样的想法很可笑,可也很实际。生活无以为继的话总不能饿死自己,让自己生活不下去。我的工资不少,每年有二十来万吧,但上有老下有小的都要照顾,工资还是不够家庭开支的,我必须写小说,赚些稿费。我的稿费也赚不多的,每年加上区里的发表获奖奖励,也不过十万左右。有这十万和没这十万是不一样的,有我可以生活下去,写下去,没有的话我也可以生活下去,但可能就没法安心地写下去了,我得想点别的赚钱的法子。我最想做的是诗人,可写诗很难发表,发表了稿费也少,我不能任性地去做一个纯粹的诗人。我有时也写诗,可我总是责怪自己,怎么又写诗了,浪费时间,浪费感情,不如去写小说。我写小说当然也不全是为了稿费,我还想出名。大家都明白,出了名往往也就有了钱,有了钱就可以生活得好一些。谁不想生活得好一些啊,我必须要生活得好一些。我活可以生活得简单再简单,但家人不行,我不能让家人跟着我受罪,过苦日子。为了家人我必须要写小说。通过写作,我本来可以有赚更多钱的机会,例如给人写传记,写报告文学,但我不想写那些东西,所以我只能写小说。照说我也可以考虑做点别的赚钱,以前我也是开过公司的,但我的心思不在赚钱上,结果开不下去了。没有办法,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写小说。假如你给我一千万,让我好好享受生活吧,不要写小说了。我想我不会答应的,我必须写小说,这些年来习惯了写小说,虽然有时候我厌倦了写,可是你开出条件让我不要写了,我很难接受。写小说是我的自由,能让我感到我的生命是自由的,有意思的,因此我要写小说。我看了不少别人的小说,我总觉得自己有可能比别人写得好,所以我要写小说。我看了不少别人的好小说,我总觉得要用写小说的方式向那些小说家致敬,所以我要写小说。我写过不少不错的小说,可也写过不少一般般的小说,不管写得好的还是差的,都是我花时间和精力写下的小说,都见证着我写作的过程。小说占据着我的生命,写小说的那个我和生活中的那样我都是我,又不是一样的我。我喜欢那个写小说时的,不一样的我,但那样的一个我往往是不为人知的,别人不知道那样的我多么纯粹,多么难得。在写作时,我感到自己是爱着整个人类世界的,那种爱是真诚的,不像生活中的我,有七情六欲,有着种种问题。因为写小说,我高看自己一眼。如果你也写小说,我也会高看你一眼。我总觉得会写小说的又能把小说写好的人,是了不起的。有人觉得这个明星了不起,那个富豪了不起,我就觉得会写作的人了不起。
写自己的
有初学写小说的人问,小说怎么写,我常这么不负责任地回答,写自己的。什么意思呢?意思是,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认为怎么写好就怎么写好。其实,对于写了不少小说的我来说,我也常问自己,我该怎么写。我的答案也是一直是,写自己的。这是过于笼统的回答,我自己也不满意。写小说的人,也常常是看过古今中外的许多名家小说的人,他应该知道,什么样的小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小说好。照着自己喜欢的小说,好小说的标准去写行不行呢?我认为是可以的。初写小说,总是有意无意间地去模仿自己喜欢的作家,喜欢的小说的,这是难免的。跟这个学一点,跟那个学一点,写着写着,可能就写成了自己的风格,有了自己的东西。要达到这一点却是难的,难就难在,你究竟有没有写小说的禀赋,你有没有认真思考一下该怎么去写,你是怎么一篇篇地写下来的。我的写作,走了弯路。我喜欢的作家很多,我不满足于一种写法,以前写作往往是写几篇换一种语气,换一种路子。我的乡村题材的小说是一个路子,我的西藏小说是一个路子,我的都市题材的小说又是一个路子。我有现实主义的,也有现代主义的,也还有后现代主义的,还有不知归什么主义的写法。我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才明白,我过去的写作原来只是一个练习写作的过程。以后怎么写呢?还是那句话,写自己的。
诺奖
我们希望国内的作家,我们熟悉的作家或诗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似乎更有利于为我们定下一个坐标,方便对照比较。莫言先生获奖时我很高兴,原因似乎也并不是看过他的作品,喜欢他的作品,而是我见过他几次,还向他约过稿子。我也希望余华或残雪能获奖,我给余华做过访谈,给残雪编过他的长篇《最后的情人》。人常常就是这么有局限性的,我就这样。
在和朋友聊天时,我开玩笑地说,我希望自己二十年后也有机会被提名,最好能获奖,这样我就名利双收了,多好。我这样说显得搞笑,我也说我是在搞笑。朋友却说,也没有什么搞笑的,你的西藏小说,尤其是你的《欧珠的远方》写得比谁差啊,或者说谁又比你写得更好呢?好好写吧,我看好你。我说,我清楚自己,我不相信我自己,我没有自信的资本。我有什么条件,有什么可能可以持续地写作,并越写越好,可以在文学上逐鹿中原,问鼎诺奖呢?我已然是一个忘记了初心,变得平庸的写作者了。我骨子里的那份骄傲早被自己视为了无知,我年轻时的拼劲,那股纯粹的精神劲儿早就被现实生活给打磨得像空气一样透明了。我不过还爱着文学,把文学当成自己赖以生存的一种精神上的寄托罢了。我没有什么前途了。除非我天天打鸡血,命运再发生天大的奇迹,我才有那种可能。再说了,我现在的想法也早已和过去不一样了。我以为不管什么样的奖,都不过是一场游戏。严正的也好,搞笑的也好,都不过如此。对于获奖的,不管是彼德·汉德克也好,还是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也好,要祝福他们,对于没获奖的,米兰·昆德拉也好,村上春树也好,残雪余华也好,要祝愿他们。文学也好,别的也好,正是因为有这样那样的游戏,才显得好玩一些。这个世界也如此。我们可以想象,一个从来不设什么奖项的世界,人类生活在其中该多么无趣啊。
我尊敬那些几十年执着于一件事的人,那些人取得成功是应该的。所有诺奖的获得者,虽说有可能会有比他们更应该获得的,但人们所取得的成果也都是配得上的。很显然,现在给我一个诺奖我会相当惭愧的,这么一想,我觉得自己还是要继续努力写下去,写到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不为别的,就为有一天给我颁奖时我可以有自信地去领那个奖。
 
主宰
有一天晚上我望着星空想,在这个世界上,谁是人类的主宰?想了许多古今中外的历史名人,想了半天也不能具体到某一个人。通常,在家里,大人是说了算的。在学校,老师是说了算的。在公司,领导是说了算的。在医院,医生是说了算的——但谁又能主宰谁的命运吗?父母给了孩子生命,但并不知道孩子将来会变成一个什么人,能做什么,会经历什么。老师教给学生知识,也无法决定他的未来会成为什么,变成什么人。领导可以让一个员工升职加薪,但无权干涉他的私生活,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成为自己的老板。医生通过医术解决病人的病痛,却也挡不住病人会变老,会死亡。
看血泪斑斑的历史,我在想,通过一场战争,或是一场运动,死去几千万人,谁是最终的罪魁祸首呢?是谁又让那个人成为了罪魁祸首呢?一个人的童年的不幸,一人遭遇的不平,或者因为一个人的欲望,整个社会风气的败坏,都有可能使一个人受到影响,一个人也都有可能影响整个人类的命运——而且往往是无知的人给予了某一个人表演的舞台,给予他不该有的信任和支持,结果却发现他欺骗了大家,毁了大家,是魔鬼的化身。
只有个体的,保持相对个体的,自我的,追求自我的,才是健康的,有利于每个人的。绝不要相信谁可以主宰你的命运,你的命运在你手中。文学艺术最根本的精神指向,应该是个人的,倾向于个人的,自我的,倾向于自我的表达。
控制
有无形的力量控制着每个人的思想情感,影响着每个人人的选择与命运。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呢?很多人想不明白,看不清楚,却感同身受。人人都明白,饥饿到极致会发生人吃掉人的事情,战争会使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他原本陌生的,甚至是熟悉的人,经济危机会让一些人破产自杀,极端的爱恨会让人失去理性成为罪犯,自然灾害以及疫病也会让人大批地死亡,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想一想,为什么人类发展到文明程度已经比较高的今天,仍然会有过去发生过的事会重复发生?
一个被殖民,被役的国家需要解放,由自己的人民当家作主,因为外来者毕竟不是自己人。一个人相对于另一个人,相对于所有人也需要解放,因为自己要做自己的主人,谁都不喜欢被别人,被外部的某种力量所控制。每个人都当通过自己一生的努力,去追求那个小小的自我,成为一个真正独立自主的人,尽可能地摆脱那种控制自己生命自由的力量。那种力量可能来自于父母对自己盲目的爱,来自于长者或老师并不见得正确的谆谆教导,来自于某个社会团体或政党的偏面的主张,当然也会来自于人人都有的欲望,来自于一个正常人生存与发展的,活下去,活得好一些的压力。
人往往并不能真正摆脱他生存于世必然会出现的,影响他获得自由的那种无形的控制力,这有点儿像人不能够摆脱地心的引力。但人是可以飞到月球上去的,人也总归是有机会,尽可能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控制好自己,不要过于在意和爱着,依赖着那些对你有害的,最终会让你变得随波逐流,甚至像行尸走肉一样的力量,不断地努力学习,充实和丰富自己,不断地做事,积极投入生活,做个自己想要做的自己。
健康正常的社会,追求自我的人应该是被理解,被尊重,被赞扬的。
苦恼
读书的人家里的书可以多,别的东西可以没有。过去的我,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爱上了收藏,石头啊,砚台啊,笔筒啊,奇花异草啊,工艺品啊,我甚至还想过养只鸟儿,每天看着它赏心悦目。我的工作室里,堆得满满的都是想方设法,费尽心机曾经收集来的东西,那些东西都是花工夫的,花钱的,有些也确实是好东西,曾经带给我惊喜和快乐,可现在看来,那些东西占了我的书架和书桌,占了我阅读和写作的空间,似乎是些无用的东西了。丢掉,有些不舍得,送人,也不知谁又会喜欢那些东西,送给别人会不会成为别人的累赘。回顾以前的我,那时候我一个人生活,自由自在,所拥有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台电脑和一些喜欢的书,往往两个提包便可以盛下,打一辆车便可以搬个家,坐上火车便可以去往另一个城市。现在我的苦恼在于,我拥有了太多可以本可不必拥有的,而那些东西又曾是自己喜欢过的,舍弃他们仿佛是对自己过去的背叛。
透支
有的人想要达成一个目标,会拼了命的去做事情,结果忘记了按时吃饭和休息,结果透支了身体的健康,虽然后来也达成了目标,获得了成功,可身体却坏掉了。一个人赚得少,花得多,这会造成金钱方面的透支,这样的透支要想填补回去,意味着要借钱维持生活,要赚更多的钱来还债。借来的钱是要还的,如果不能及时的还回去,即意味着失信。一个人想着去赚更多的钱,有时也意味着可能走向邪路,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经常被人透支的,还有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一个人一再向另一个人借钱,虽然有着这样那样必借的理由,对方也可以借给他,但他还是透支了对方的感情。
人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一想,自己究竟透支了什么。
吃亏
虽然说吃亏是福,可世上并没有多少人真正想要吃亏的,除非他是一个傻子,要么他是一个境界超高的人,并不在意一些物质方面的得失。对于普通人来说,人人的心里都有个天平称量着别人。有的人不愿意吃亏,沾点儿光也会心里不安,这样的人是可以交到真心朋友的。有的人只愿意沾光不愿意吃亏,这样的人往往是没有什么朋友的。有的人可以吃亏也可以沾光,这样的人往往朋友更多一些,他们相信,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我是那种沾了点光就心里就有些不安的人,但我喜欢可以吃亏也可以沾光的人,我觉得他们比我大气。
记录
每天晚上回到工作室里,如果不想阅读,不想写小说,却又想要写点什么,便写一写随感了。以前我写日记,往往会记下一天里重要的事,和谁见了面,看了什么书,写了什么东西,去了什么地方。现在写日记早已被写随感取而代之。每一次写,犹如自言自语。每一次写,也都有着一副想与这个世界谈谈的潜在心理。写日记,记下生活的轨迹。写随感,记下思考的轨迹。我想象五十年以后,如果有人看到我写下的这些东西,会不会也感到有那么一点儿意思呢?我看过加缪三卷本的《加缪手记》,收获良多。也曾看过契诃夫的一本薄薄的谈创作的札记,也挺有收获。我还看过托尔斯泰写过的一部《生活之路》,非常喜欢。卡夫卡等一些作家也写过一些随笔,写得有灵性。透过一些只言片语,常常能看到作家的三观,发现一些特别的东西。对照那些大家所写的东西,难免会感到自己所思所想的平淡无奇。不过记下来,回头看时,终究还是能看到一些过去的影子,那个影子,代表着我灵性的,素朴的,思考着,感受着,活着的形象。我想,记下自己的所思所想,大约是作为作家的一门功课。
支持
 
昨日,原来报社的一位老同事约我说聚聚。我说,不好意思,我要写作,咱们改天再聚。今天,是中秋节,孩子打电话说,爸爸,回家吃饭啦。我说,晚上吧,宝贝,晚上一起吃饭。为了把写作进行下去,我已经准备了好多天,不想被一些事干扰,我得满足写作之神向我提出的各种无理要求。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为了积蓄能量,我安排自己休息,希望下午能写成。今天上午十点前,我回复了一些朋友的节日祝福,顺便也为老婆的网购发了一则广告。今年买了大的房子,还欠别人十万块没交,一个月后要交的,我们都有压力。爱人这个月做起了网购,代理一种日本产的面霜,天天忙活。我不希望她太辛苦,所以愿意帮她一下。一位文友在微信上留言,说得好:你爱人支持你写作,你支持她再创业。我觉得这话说得很对。我的广告,能不能帮老婆卖出去货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我也要表示对我爱人的支持。人是相互支持的,那怕是家人之间。
写短文
写短文,也叫写随笔。找个主题,有感而发,三五百字,一气呵成,不亦快哉?诸君不知,我写短文,有着苦衷。多年来养成了写的习惯,不写不快。时间与精力,或者说状态,不充许我写一个短篇小说,一个中篇小说,甚至一个长篇小说时,我会感到时光虚度,却没有记录下所思所想,便会遗憾。为了填扑无边无际的内心的虚空,为了与孤独感作伴,于是我便写一些短文。不写会要了命吗?当然不会的,但不写总觉得不吐不快,不写不快。我感到自己面对着巨大生活压力还能坚持写下去,多亏了我还能充许自己一篇篇地写那些小短文。写,像嗜烟,嗜酒者一样,是有瘾的。写,像是刻进了掌纹似的,成了命定的部分。
从前
从前我是一个好人,现在的我所认为的好人。那时候的我眼里心里几乎就没有什么坏人,也没有不好的人,我认为所有的人都应该是我的朋友。我认为人总是在变化的,过一些时间他们终会和我达成一致的,或者,他的所作所为,总归有着他的理由的。因此别人损着我的时候,误会着我的时候,恨着我的时候,我总不是以为意的。为此不少人也曾说我是个好的人,也有一些人不大能接受那样的我。
现在的我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我相信了这个世上是有坏人,有着不好的人的,我决然是不可能受到所有人的欢迎的,我也不必期望着与所有人做朋友的。我甚至有了一些“报复”的心,认为对我不好的人,我是不该再如从前那样,不分敌我,一味地对别人好的,因为那会让一些真正对我好的人伤心。
现在,我是比过去成熟了一些了。我接受了有些面目可恶的自己,并觉得以前的我是在冒充好人了。确乎,我从前大约是照着圣人的一些标准去要求自己的,现在我彻底认清了自己的面目,我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而已。
如此,甚好。可有时,我还是忍不住会怀念从前的那个自己,仿佛从前的那个自己,对于现的我只有摇头叹息的份儿了。
写作的不容易
写作之前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打坐、冥想、吃东西,为的是让自己身心舒适,为的是让自己有写的状态。突然一个电话,有一场必须要参加的活动,打乱了你精心营造的写作氛围。白天工作,晚上你坐下来,一坐三四个钟头,是为了获得一个写下去的可能性。常常,你坐了很久却发现什么都没写成。又或者你写了一些,却觉得没有意义,于是便删掉。有时候你夜里洗漱后躺下了,突然想到一篇文章的开头,便又爬起来写。写的时候又发现感觉不对,只好又放弃。早上起来,你又想着怎么写好一篇你要写的文章,你怕洗脸刷牙会影响你的思考,你穿着睡衣坐在了电脑前,发一会呆,打开电脑。有时候你花三四天写出一个短篇来,却要用一两个月时间,反反复复地修改七八次,到头来却感觉写坏了。这时你会笑自己,会觉得自己牺牲了朋友聚会娱乐的时间,像个苦行僧那样去写,挺无聊,也挺傻的。有时你用一两个周的时间写一个中篇,写出来之后感到特别高兴。你反复修改,在修改的过程中又发现哪儿不对劲儿了,结果你只好宣布这个中篇失败了。这时你已经犯了腰颈椎病,坐一会儿就得躺在床上休息一下。躺在床上的时候你会想,你究竟为了什么写作啊?别人逼着你写了吗?你想放弃,但你很快逃避了这种不该有的念头。因为你爱写作,就像爱一个不太可能真心对你的女人。写作如同恋爱和交朋友,是用心,用感情的,你成为作家之后却不好意思对别人说,你是个作家,因为你是敏感的发现,这个世界上充满了聪明的,正在变聪明的人,他们用脑子活着,你却在用心,用感情活着,别人会觉得你傻,你也会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儿不合群。在你还没有写成大作家之前,就连你的许多的写作同行都不会关注你,甚至会瞧不上你,认为你写得不咋地,你没有什么了不起。那怕你成了再大的作家,仍然会有很多人看重的是你写一部书赚多少钱,你多么多么有名了,而不是看重你的作品。如果不努力去做一份工作,你靠写作很难生存。即使稿费加工资的收入,也不足以让你过上理想的,丰衣足食,风光体面的生活。你远远比不上那些有头脑的生意人,他们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穿着一身名牌站在面黄肌瘦的你面前,会让你怀疑选择写作是个错误。你选择了自己热爱着的写作,终是无怨无悔的,你的种种不容易,其实也都不是个事儿。你不需要住华丽的房子,开奔驰宝马,你不需要锦衣玉食,你甚至奢望健康的身体,生活的享受,因为你享受写作,习惯了苦中作乐。写作是在折腾和折磨自己,是在反复与自己搏斗,让自己伤痕累累,但你知道,写作是爱自己,爱人类的,真诚而善良的行为。你知道你在过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你的目的并不见得是为了追求名和利,你不过是觉得对这个世界有话说。
 关于文学,关于艺术
很难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如厌倦了生存一样厌倦了写作。写作让我感到活着还有些意义,生活让我觉得写作还有些意义。除了艺术的,还是艺术的,在我的认识中是这样的。我不能说生活不是艺术,不能说某某不是在艺术地活着。只不过,只不过我尚未了解和认识,尚未接受和承认罢了。作为热爱和追求写作的我来说,我并不能真正理解我现在为什么还活得那样平常。可事实上我又不愿意像个英雄或圣人那样去生活。我甚至不想向他们靠近,学习,因为我知道,他们存在的本意已然被艺术化了。真正能够理解艺术家的人是没有的,也没有不被误读的经典。写作是件令人羞耻的事情,只有认识到这一点,作家才不会急于向读者发表自己的观点。事实上,作家怎么样去表达自己,只要是他发自于内心的,真诚的,都应该得到理解。事实上,要想得到别人的理解,这是不大可能的。艺术,和艺术家向来是要被背叛,被糟践的,不然艺术和艺术家的存在,对于众人,对于他的时代还有何意义呢?对于一位作家或艺术家来说,如果他没有勇气坦诚,他的读者,欣赏者是无知的,他很难说就是一位真正有前途的作家或艺术家。让一个艺术家夹着尾巴做人,这是大多数人想看到的。如同人们喜欢好看的故事,戏剧化的冲突,不喜欢平淡无奇。可悲的是,作家或艺术家装成成熟的,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只不过是为了讨好,获取一些利益。虚伪的作家和艺术家大行其道,很容易获得成功。谁配得上别人坦诚自己,坦露自己的灵魂呢?事实上,学会欣赏别人,便是在学着了解和接受自己。对真正好的作品保持着谦卑,恰如自尊而尊人。如果没有文学作品,没有艺术作品,人可能只适合在原始社会生存。这种说法,大约是对文学艺术最为客观公正的说法。关于文学,关于艺术,如果不能去创作,至少应该学着去欣赏,不然怎么配活在文明的社会中?唱赞歌的,不管是为谁唱,几乎可以说,他有意无意间便成了背叛文学艺术这项私人的,却是公益的事业的叛徒。
阅读
阅读,必须阅读,才可以打开自己,丰富自己,才有可能进步,才有可能把写作进行下去。一位作家不能一味强调写作的重要,虽然写作对于作家来说意味着一切,实际上最重要的不是写作,而是阅读。很多人认为,生活是写作的源泉,这不一定是对的。生活固然重要,但阅读是作家的第二个生命。如果一位作家感觉自己写得不够好,那么多半是因为他还没有从浩如烟海的书中吸收到对他真正有用的东西。尽管阅读比生活,比写作要轻松得多,但阅读要占去一位作家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最终他会发现,这是非常值得的。一位擅于阅读的人,不仅仅是会选择阅读什么,而是可以阅读一切。
废话
任何一位作家都会写出大量的废话,只有少数聪明的作家剔除掉那些废话,把一些重要的文字留下来。这并不是说他一开始写就比别人高明很多,他只不过让人感到他高明。从另一方面讲,他也确实高明,因为他懂得取舍。对于一位小说家来说,废话是必须的,不会说废话的小说家就很难说是位成功的小说家。说废话说得好是一种智慧,因为小说家通过说废话可以让自己的作品立体丰富,风趣幽默,耐人寻味。小说最怕板着面孔说教,仅仅从这方面来讲,小说家注定要成为废话大师。聪明的读者可以从废话中读出弦外之音,意外之境。
创作
对于真正的写作者来说,创作重要的不是运用所学到的知识去说明什么和证明什么,而是耗费心血去写出他生命中对现实的体验与感受,写出他想象和渴望中的现实,他完成的不是既定的,而是未知的作品。真正的创作,作家会成为作品的部分,他的作品是有生命的,而不仅仅是一件可以生产出来的商品。真正的创作也可以说不是用脑子的,而是用心的。创作自然离不开用脑,但用脑不是最为主要的,而是脑子要服从内心的指令,充分与内心配合,才有可能产生好作品。不少写作者仅仅是完成了一部作品,而不是创作出了一部作品。也有不少作者,分不清创作所需条件的主次,因此他们所完成的不过是看上去还好看的,还过得去的,但实际上却是失败的作品。真正的创作如有神助,这意味着真正的创作是一次作家对自我的超越。
超越
超越意味着比满分还要多出来,意味着本来只能用双足直立行走的人可以生出翅膀飞起来。这自然是困难的,对于有些人来说简直是痴人说梦,但实际上却又不是可能的。超越即意味着打破常规,因此满分这个框是框不住它的,它也会打破一些人的固座见,带给人惊奇和欣喜。超越并不困难,人的一生基本上是在自我超越的过程中。超越也非常困难,因为每个人的能量总是有限的,要运用好有限的能量去做一件超越前人的事,当然要竭尽所能,付出一生。有些人是无法越超的,如卡夫卡和凡高。人也只能成为自己,无法成为别人。每个人都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对于一个超越了自我的人来说,他就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他自己,他还成为了他想象中的,甚至是他意料之外的自己,成为了别人想象中,感受中的他,那样的他是会放射出光芒的,是会温暖和照亮一些人的。超越即意味着飞得更高,爱得更多,付出得更多,得到的更多。
短暂
当我年过四十以后,我常会想到,人的一生是短暂的,所能做的事相当有限,没有必要花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去参与太多与自己的追求无关的事,除非你不再在意是否能在某项事上获得你想要的成就,否则你应该像深爱着一个人一样去爱着所要做的事,并为其倾尽所有,付出一生。似乎也只有这样,你才能有力量对抗生命的有限,获得一些永恒。写作是写作者追求永恒的行动。人只有相信一些永恒的存在,才不至于为非作歹,祸害人类。人只有意识到生命短暂,去追求一些永恒,才能真正感受到生命的尊严与珍贵。如果你要爱上一个人,要与一个人成为朋友,应该尽可能地选择那些追求永恒的人。对于那些主张人生短暂,不如及时行乐的人,要尽可能地敬而远之,因为他们会让你的人生变得短暂而无意义。
享受
阅读者享受阅读,写作者享受写作。尽管阅读会花去很多时间与精力,但终会让人有所收获。尽管写作过漫长过程中会让作家感到痛苦煎熬,但这个过程终究是一个享受的过程。作品得以发表是一种享受,拥有读者是一种享受,受到好评是一种享受。这些享受都比不过写作本身所带给作家的体验。真正的写作是在享受自我认识,自我超越,自我满足。我相信没有发表的平台,没有稿费,只要有文字,仍然会有人去写作。我相信真正的写作者并不是为了稿费与荣誉写作,而是为了自己的生命要产生意义,发光发热而写作。我相信对于真正的写作者来说,生是一种享受,死也是一种享受。对于人类有所创造,有所奉献的人,他的死并不是说一定是重于泰山,而是说他可以死而无憾。享受写作,如同享受人类生存与发展之美,享受潜在的人类相互之间应有的浩瀚之爱。
状态
尤其是当你想要把小说写好时,写小说是件相当艰难的事情。难就难在你要有恰到好处的状态来对应要写的。你要在某种神秘的感受中超越自己的平常,可以与一个影子对话,可以让一个个有思想情感的读者产生共鸣。你的胡编乱造,言不由衷,绝对骗不过高明的读者。没有好的状态,你再投入,再用功也没有用。这不是说写小说需要灵感,而是说写小说需要你良好的状态。为了获得那种写小说所需要的良好的状态,在写小说之前我会让自己通过睡觉、美食、阅读,令自己变得精力充沛,身心舒泰。我不会沉浸在舒服享受的状态,我要把握时机,在电脑前坐下来,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即便是这样,也并不见得能成功进入到小说中去。写小说,有时还需要一些运气。好运气总是垂青于富有耐心的人,勤奋的人。拥有好状态,也不一定出好作品,但这是出好作品的先决条件。
心愿
少年的我,喜欢在刮风时迎着风快速地奔跑,有时还会抡着两条胳臂,想象着那是飞机的螺旋桨。我的父母,还有村子里的人看到了,都笑着说,瞧,那个傻孩子。
有时在下雨的天里,我也会不管不顾地从家里跑出去。那时的我渴望着新鲜的事物,渴望着特别的感受,而在雨中奔跑,可以带给我感觉。有时我会从村路上会跑进玉米地,在比我还要高的玉米秆中,快速地奔走。我单薄的身子冲开湿漉漉的,带细毛刺儿的玉米叶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从地的一头一直跑到另一头,就像怀着一颗莫名激动的心,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情那样,然后站在地头,伸展着双臂,没头没脑地大喊一声。
在乡间寂寞的那片天地里,又是在雨中,并没有谁能听到我那样的呼喊的。在乡间的那片天空里,那时还极少有机会看到飞机飞过。印象中却是有的,也曾看到过。据大人说,那是从台湾飞来的,撒反攻大陆传单的飞机。那说法,也不知真假。在我那颗少年的心里,尚且还没有大陆或台湾的概念,我只是感到飞机缓缓在空中飞过去,大小如同一只鸽子,而实际上它比鸽子要大得多了。大人说,飞机的大小,可能比我们村里的房子还要大。我觉得那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那时的我也在幻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有机会坐一回飞机啊。
十四五岁的我,已经有了一个文学梦的我,渴望着外面的世界,总想着离开家乡,离开学校,到远方去的天地里去。我相信远方有着我想要的,我所梦想的东西。终于,在十八岁的那一年冬天,我终于有机会坐上了未坐过的绿皮火车。哐哐响着的火车把从山东一直带到了遥远的四川。火车开到四川山区时,我透过车窗第一次见到了那么多秀美的山,还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成片成片的竹子。
没想到,在城都休整了一段时间后,我又有了机会坐飞机。我很难想象那么一架有着一对长长的金属翅膀的庞然大物,竟然可以从地面飞到天空中去。我的担心是多余的,那架戴着一百多号人和许多军用物资的大型货飞机,终于在滑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呼地一下跃上了天空。那架发出巨响的货机越升越高,我的心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飞机飞过了云层,平稳地飞向西藏的贡嘎机场。一路上我透过窗口看着云层下时隐时现的群山与河流,看着变小了的城市和村庄,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神奇,那么美丽。飞机在贡嘎机场降落后,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我突然感到呼吸有些困难,然而机场四周一座座棕褐色的大山,以及大山上格外蓝的天空和格外白的云朵,却让我忘记了缺氧的不知,我贪婪地看着我从未见过的奇特风景,感觉自己到达了天堂。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仍然忘记不了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到达西藏的感受。
出差或者旅游,后来我不知坐了多少次飞机,每一次总喜欢选择在坐在靠窗的位置。最近一次是从哈尔滨飞住深圳。由于在五常采风时看到了金色的稻田缘故吧,我在飞机上看着窗外地面上的风景,突然想起了做了一辈子农民的爷爷。我的爷爷活到九十三岁,一辈子生活乡下,就连县城也没有去过几回,直到离世也没有见过火车,我一直为我的爷爷感到遗憾。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写了一个短篇,《大地上通过的火车》。在那以爷爷为原型的小说里,我写到他终于看到了火车。写到最后,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替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没有坐过火车和飞机的爷爷多出去走走看看,我希望我的生命里能活着爷爷的生命,能在一些风景优美的地方想起那个爱我胜过爱自己的,却已经离开了我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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