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反对者看来，一位出身贫寒的总统，却与国营企业勾结，陷入巨大的腐败丑闻中，卢拉沦为一个笑话。
3月8日，在最高法院大法官的裁定后，75岁的巴西前总统卢拉摆脱了贪腐罪的罪名。这意味着，卢拉将很可能重获政治权利，在2022年的大选中与现任总统博索纳罗角逐总统。卢拉曾是一位明星总统。在2003年至2011年期间，他担任了两届巴西总统，是一位出身平民阶层的左翼领导人，也是劳工党（PT）的创始人。但卸任后的卢拉卷入2014年3月启动的“洗车行动”贪腐调查。2017年7月，卢拉因腐败罪和洗钱罪获得入狱9年半的刑罚，几个月后，案件二审判决将刑罚增至12年1个月。现在，卢拉的命运出现反转。3月8日，巴西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法欣宣布，在2018年库里蒂巴第十三联邦法院对卢拉做出的贪腐罪的判决中，主审法官莫罗过于“片面”，法庭“缺乏司法管辖权”，因此对卢拉做出的判决均无效。卢拉会真正地回归吗？他卷入“洗车行动”贪腐调查，来龙去脉是怎样的？
3月10日，巴西圣保罗，巴西前总统卢拉出席新闻发布会。图片：C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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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2015年1月14日的一次逮捕行动，是“洗车行动”中的重要转折点。里约热内卢的加里奥国际机场，午夜，一位名叫牛顿·石井（Newton Ishii）的巴西日裔特工正在等候从伦敦起飞的一架航班。他的使命很简单。一名巴西国家石油公司（Petrobras）的前高管在飞机上，名字叫内斯特·切维罗（Nestor Cerveró）。“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特工石井在破旧的机场1号出口休息室里这样想。这只是他参与的一个小规模的反贿赂行动。通常，这些新闻上几天头条，然后就消失了。犯罪者继续犯罪，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此，巴西有一个流行的表达方式，acabou em pizza（以披萨告终），也就是没有什么政治纠纷是不能通过一顿饭和几杯啤酒来解决的。这一次，石井的目标切维罗下了飞机，切维罗非常容易辨认，他的脸上，左眼明显低于右眼。石井后来对英国《卫报》回忆说，“我告诉他，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他可以向法官投诉。”其实早在2014年3月，也就是石井逮捕行动发生的10个月前，巴西还发生了另一场小规模的逮捕行动，名为“洗车行动”。一批葡萄牙语为“doleiros”的黑市金钱交易商，利用加油站和洗车店等小型业务来洗钱。不久后，一个名叫保罗·罗伯托·科斯塔（Paulo Roberto Costa）的人在行动中被抓，科斯塔的身份令警方意识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科斯塔是2004年至2012年间，巴西国家石油公司炼油和供应处的主管。科斯塔与石井逮捕的切维罗的身份显然相似，这引起了警方的严重怀疑。在接受质询时，科斯塔坦白说，他、切维罗和巴西国家石油公司的其他董事，曾经故意在与多家公司签订的合同中，为办公楼、钻井平台、炼油厂和勘探船等建设项目，支付高出实际的费用。而承包公司也与他们达成了协议，将每笔交易的1%到5%转入一些秘密的贿赂基金，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直获得这样极有利的商业出价。根据统计，转入这些贿赂基金的金额，高达数百万美元。
2014年12月2日，巴西国家石油公司前国际区域负责人切维罗。图片：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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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车行动”调查首次采取了辩诉交易（Plea Bargaining）的方式，检察官可以与嫌疑人进行交易，减轻他们的刑期，以换取更重要人物的信息。随后的调查，令巴西参议员阿马拉尔浮出水面。他是劳工党在上议院的领袖，也是切维罗的旧友。2000年至2001年，两人曾在巴西国家石油公司共事。阿马拉尔称，前总统卢拉是巴西国家石油公司腐败案的主谋，是卢拉组织了这些交易，并要求把切维罗带出巴西，保护起来。此外，时任巴西总统罗塞夫干涉司法程序，要求检察官释放“洗车行动”中遭到关押的被告人。40多岁的联邦法官莫罗主导着这次调查。他发现，卢拉等政界人士的角色相当于掮客或者中间人，收取承包商好处，将他们推荐给巴西国家石油公司。卢拉接受了大型建筑公司O.A.S.的120万美元的贿赂，这些钱的名义是用于装修一套海景房。除了谋得经济利益，巴西国家石油公司的董事们还向政客和政党的竞选活动输送了资金，从而让政治上的盟友继续执政。海景房装修费的提供者建筑公司O.A.S.，是巴西国家石油公司的第三大承包商。由于国营的身份，巴西总统可以任命后者的高管。在拉丁美洲，巴西国家石油公司的市值最高，债务规模最大，主要开发里约热内卢海岸深水的大型油田——21世纪目前为止最大的石油发现。在巴西，该公司占所有投资量的八分之一以上。卢拉和罗塞夫否认了这些指控，并指责阿马拉尔为了自救而撒谎。2017年7月，联邦法官莫罗判定卢拉腐败和洗钱罪成立，卢拉被判入狱9年半，但卢拉随后上诉，没有立即入狱。2018年1月，巴西阿雷格里港市上诉法院举行了二审，3名法官一致支持原判，并将卢拉刑期增加至12年1个月，卢拉随后上诉请求人身保护请愿，再次避免进入监狱。
巴西瓜鲁雅，卢拉据称与这里的一套三层公寓有关。图片：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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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二审判决的3个月后，巴西最高联邦法院大法官投票，以6票对5票否决了卢拉的人身保护请愿书。法院裁定卢拉必须在4月6日前开始服刑，尽管他的全部上诉程序还未结束。2018年4月7日，是卢拉第二任妻子玛丽萨的冥诞。那一天早上，卢拉在数千名支持者面前发表了演讲。他说，“他们只是不希望我回来，不希望我参加总统大选。在他们的脑海中，穷人就不配吃好牛肉。”当晚，卢拉进入囚室。随后，巴西各地的抗议者随后走上街头。卢拉的入狱被他的支持者认为是一场政治阴谋。卢拉寻求参加2018年大选，但因为贪腐指控无法获得竞选资格。社会自由党的右翼领导人博索纳罗最终上台。但对于反对者而言，卢拉、罗塞夫和其他劳工党成员，正是愤怒的出口。反对派报纸大肆宣扬，肮脏的社会主义者要为这个问题负全部责任。在他们看来，一位出身贫寒的总统，却与国营企业勾结，陷入巨大的腐败丑闻中，卢拉沦为一个笑话。这位总统的过往究竟是怎样的？
2017年7月12日，卢拉的一名支持者在圣保罗参加示威活动，图片：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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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拉是巴西历史上第一位通过选举取得政权的左派总统。1945年10月，他出生于巴西东北部伯南伯哥州的一个农民家庭中，是家中8个孩子的第7个。他曾经是一名车床操作员，但没上几年学就离开了学校。他的身上，仍有出身卑微的印记。他在一次工业事故中失去了半个手指，他的葡萄牙语水平也实在算不上高级。1964年至1989年期间，巴西经历了军事独裁。卢拉成为工会领袖，掀起社会运动。卢拉组织了知识分子和天主教会，一起建立公民政府。1980年，卢拉成立了劳工党。作为劳工运动的领袖， 他的经历也体现了劳工党的主张：普通巴西人可以掌握自己的政治命运。5年后，巴西军政府还政于民。卢拉随后三次参选总统，但皆失败。1995年至2002年的巴西，由社会民主党执政。“卢拉（后来）上任时，巴西正值严重的严重经济危机。”托马斯·特劳曼(Thomas Traumann)对全现在说，他是里约热内卢的政治顾问，也是智库瓦加斯基金会（Fundação Getulio Vargas）的研究员。他指出，当时的巴西正在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进行贷款谈判，但外部信誉很差。卢拉以一种正统的经济政策开始，两年后，巴西的状况有所好转，偿还了外债。此外，2005年，卢拉政府启动了一项非常成功的社会项目，帮助了超过3000万极度贫困的巴西人。“这使他非常受欢迎。”他说，“在所谓的大宗商品繁荣时期，巴西还向中国出口了大豆和铁，这也帮助巴西摆脱了困境。”2006年，卢拉连任。2010年卸任时，他的支持率超过70%。
2015年11月15日，巴西利亚，抗议者手持罗塞夫和卢拉的充气娃娃。图片：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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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16年，巴西合法登记的有32个政党，除了左翼的劳工党，包括中间偏右的民主运动党和民主党、中间派社会民主党等。托马斯表示，劳工党在2003至2016年执政之后变得更加温和。也有学者指出，劳工党的主张存在模糊的现象，卢拉的政党也存在内部的腐败。早在“洗车行动”之前，劳动党其实就暴露出一些腐败的问题，引发民众的不满。腐败滋生的一个原因在其他国家也能看到，在巴西，竞选活动非常昂贵。这使得单一的政治团体几乎不可能占据多数。为了克服缺乏多数党所造成的困境，总统不得不依赖多党联盟来保证议会的支持。赢得选举，需要资金，拉拢其他政党组成联盟，同样需要资金。劳动党本应有所不同。它是在承诺肃清腐败的基础上当选的，但很快就被卷入其中。劳工党被曝出“月费案”（Mensalão）。2005 年6 月，巴西工党主席、联邦众议员罗伯托·杰弗逊向媒体揭露说，为了巩固巴西工党与劳工党的联盟关系，劳工党曾于2004 年7 月一次向巴西工党提供约合1.2万美元的资金，以资助巴西工党参加当年10 月举行的市选举运动。对于卢拉而言，他的继任者、劳工党的盟友罗塞夫也让他丢了脸。2010年及2014年，罗塞夫两次当选总统，她是巴西首位女总统。但到2016年初，经济已经陷入衰退。大多数民众将经济困境和政治僵局归咎于执政13年的劳工党。罗塞夫的支持率跌至个位数。当年3月的一天，数百万反政府抗议者走上街头，手拿穿着囚服的卢拉充气娃娃，高呼“罗塞夫滚出去！”大约5个月后，罗塞夫被巴西参议院弹劾，由代总统特梅尔接任总统，劳工党失去执政党地位。
2020年12月16日，巴西利亚，巴西总统博索纳罗。图片：C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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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8年年底，博索纳罗提名了“洗车行动”的主审法官莫罗任司法和公共安全部长。但2019年6月9日，以曝光斯诺登案出名的The Intercept杂志，公布了莫罗和“洗车行动”首席检察官，在加密通讯软件Telegram上的信息。这些很可能由黑客提供的信息显示，主审法官莫罗可能在他的决定中有偏袒，向检察官传递“建议、调查线索和内部信息”，以“阻止卢拉的劳工党赢得”2018年的选举。2019年11月，巴西最高法院通过决议，认为二审被判有罪后入狱不符合宪法，因为嫌疑人还有最后一次上诉机会，卢拉获准出狱。此时他已经被监禁了580天。博索纳罗似乎对“洗车行动”的兴趣不大。去年10月时，他说，“我终止洗车行动是因为政府不再有腐败。”根据“洗车行动”的官方数据，在大约7年的时间中，该行动逮捕了295人，判处278人有罪，并将约8.03亿美元的非法所得返还给巴西政府。在巴西之外，秘鲁、萨尔瓦多和巴拿马的前总统也因为“洗车行动”调查而被监禁。2月1日，“洗车行动”专案小组解散，标志着调查的正式结束。8天后，最高法院允许卢拉的辩护团队接触泄露的文件。这场反腐行动，甚至已经沦为一个司法丑闻。目前看来，卢拉会完全摆脱罪名吗？还不一定。总检察长办公室预计将对法欣的决定提出上诉，可能将此案提交最高法院，由其他10名法官做出最终裁决。如果他们否决了他，定罪将被恢复，卢拉将再次被取消任职资格。但托马斯对全现在表示，这种结果出现的可能性非常低。“巴西将发生一场两极分化的选举，（参与者有）博索纳罗、卢拉和可能的第三位候选人，圣保罗州长若昂·多利亚（João Doria）。这个国家正处于经济衰退之中，面临着25年来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卫生危机和政治激进主义。”他对全现在解释说。对于卢拉的“回归”，他的支持者在社交媒体上表达了对大法官决定的喜悦，一些人使用了#卢拉总统2022的标签。阿根廷左派总统阿尔贝托 费尔南德斯（Alberto Fernández）也庆祝了这一决定，他在推特上写道：“正义得到了伸张！”3月10日，卢拉对外称，现在讨论大选形势还“为时过早”。去年4月在接受外界采访时，卢拉淡化了他将在2022年挑战博索纳罗的猜测。但卢拉指责博索纳罗这位极右翼政客对疫情的处理“怪异”和“鲁莽”，将巴西人“带到了屠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