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址‖文/老米

梦址

总有人喜欢在无边的黑夜里穿行，其实黑夜又何止是人类的欢场。

人间传说食梦貘会为人类吃掉噩梦，留下美梦，是上古神兽。是不是上古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并未告诉我。但是我身为一只食梦貘是不太喜欢有人直接这样称呼我的，这就好比一个人直接被叫做“人类”一样。我有名字，我叫做阿满，是个姑娘，可以化作人形，我的人形很普通，步入人海之中，也不会有谁记得我曾从他身边走过。

我喜欢在夜间化为人形，慢悠悠的走在小道上，看星星，看花草，看人间百态。最爱看人间的烟花，当烟花在空中绽放，能照亮一双双喜悦或悲伤的眼睛，看进这眼睛里啊，就看到了正在酝酿的心事。

又一年的除夕夜，我总愿意在这一天出来。守岁之夜，我不必担心噩梦会潜入谁的睡眠之中，我便可以观赏这漫天的烟花以及醉人的心事。

我漫无目的走着，却不小心看进了一双深沉的眼眸。长桥边的男子十八九岁的模样，一席华美的袍子恰到好处的好看，他穿的并不单薄，我却总认为他应该冷，因为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热闹的故事，在这除夕夜显得清冷又可怜。我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的眼睛，走到他的面前，直到他的眼里映出我的身影，可他似乎对我的出现没有什么反应，倒是他的侍卫一脸警惕的看着我。

我仔细看来，他像是我一个噩梦的主人，他的一个梦便够我饱餐一顿。我来到他的身边，心想也许我以后都可以靠他的噩梦为生了呢。。

“公子也是来这桥上赏除夕美景吗？”我站在他旁边，跟他讲话。

“这热热闹闹的场面倒也只有今夜值得。”他回答我。

“小女子阿满，敢问公子名讳？”

“周洵安”

周洵安，说来也是个可怜人。他本是华武国平安王的独子，可是因为家族势力庞大，皇上怕平安王篡位，他一出生便被邻国接走做了质子。后因皇上听信小人谗言，将平安王府满门抄斩，听闻连三岁小儿都不曾放过，可谓是惊动了整个京城。冤屈洗清之时，皇上命人将他接了回来，为了补偿他，便封他做了新平安王，常驻京城，由王军护卫。说是极大的荣耀，谁人不知皇上是怕他要为满门报仇起了反心，光明正大的监督他。

我看着天上的烟花，念着他的名字：

“周洵安”

“嗯？”

“你见过仙境吗？”

“姑娘真会说笑，在下凡人之躯怎会见过仙境。”

我决定我要给他一个美丽的梦。从前他用噩梦喂饱我，如今看他可怜，我便送他一个美丽的梦。

侍卫提醒他除夕要去皇宫赴宴，他向我告辞。我看着他的身影，这个人真是清冷又可怜，和这除夕夜格格不入。

对他来说除夕守岁的意义似乎不大，他宴会结束后回到府内去了祠堂祭拜了一下族内亲人便回了卧房准备就寝，当真是一个孤独的人。

我看着熟睡的他，进入他的梦境，梦里的他小小的一个，独自在异国他乡，受尽欺凌和嘲讽。他握紧小小的拳头，在屈辱中一步步长大，承受着人间最大的恶意。在他的梦里，即使他长大了，他的父母亲人也都来找他，要他为族人报仇，哀嚎声一片，痛哭声不绝。我看着这个梦有些心疼他，这是他多年的心魔呀，这个傻子这么多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我吞食掉他的噩梦，并尝试着给他编织一个美丽的梦，由于第一次编织梦境，我格外小心，一个梦境需要耗费我的一滴精血。我小心翼翼的在他的梦里创建一个仙境，他被我安置在一棵巨大的灵花树下，我从莲花湖上虚踩着莲花一步步向他走来。我看着他茫然又有些惊喜的眼睛，我突然开始害怕自己普通的外表会让他不喜欢。他也慢慢走向我，伸出手，又将手收回。仿佛要触摸我又害怕一触碰梦境就会消散。

他说“仙境很美，姑娘亦美”

我问他“你想见到你的家人吗，我可以给你看一眼他们的样子”说完我都有些后悔，要是让阎王知道我私自带他的子民来凡人梦境，可要听他好一顿唠叨呢。

“见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现在这样，又如何替他们报仇，倒不如不见，心里也好受些。”

我看着他俊美的脸庞，眼神里泛着深深的无奈，我的心猛的漏跳了一拍。我说：“亲我一下，我可以帮你。”

他愣了一下，木讷道：“在下，在下不能污了姑娘清白，况且姑娘乃是仙女，我一届凡人如何敢对姑娘不敬。”

看着他慌张的样子，我莫名的想要发笑，他其实挺可爱的。

那个梦很美，我们肆无忌惮的在梦里谈天论地，没有人可以偷听我们讲话，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发酵，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就叫做“爱情”

次日，他又来到昨晚遇见我的那座小桥，一向清清冷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么干净，那么灿烂。我走到他旁边，牵起他的手，心里小鹿乱撞。

他说：“阿满，你的手真暖。”

我悄悄往他的手里渡去真气，我问他“比起你见过的那些姑娘，我是不是…长的不好看…”

他反手握着我的手“怎么会呢，比起她们，我只能看见你。”他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的问我“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会啦！” 如果可以的话，我在心里默默的加上一句。

他问我住在哪里，要送我回家。我告诉他我住的地方很远，不在京城。他就将我带回了王府，住在他隔壁的小院。小院清新雅致，我格外喜欢。

他带我去京城最出名的酒楼摊铺尝遍人间美食，带我去逛皇城热闹的集市，带我去听说书和戏曲，带我去买各种各样的衣服首饰，他说女子只能接受夫君送的衣服首饰，他将一串糖葫芦送到我口中，看我吃的开心他总是比我更高兴，那是我吃过最甜的糖葫芦。我住在他王府的几日他总是对我格外照顾。他的侍卫们很震惊，这个小王爷怎么突然对一个样貌普通的女子有兴趣了？

他知道我不是正常的人类，但是也没问我什么，可能是在等我告诉他。可是我要怎么说呢，我是一只样貌奇怪的兽啊……

我的精血有限，不能一直为他编织梦境，我开始寻找去除心魔的办法，可以让他去除心魔不再受噩梦叨扰。

我在家族古籍中寻到一个办法。西王母的花园中有一种清灵草，凡人食之，心魔尽除，可排体内污浊，通任督二脉，身态轻盈，能御风而行。我要是取来这草，他便可以不受心魔困扰，陪我一同在云霄之上看这世间百态了。

我再次来到为他编织的梦里

“洵安，我去寻一个礼物送给你。可能要去久一点，你等我呀。”

“你要去哪里？很远吗？”

“没有啦，就是可能会有一点点费时间而已”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你不可以去那里的，你在王府乖乖的等我回来就好。”

“那好吧，那你要快点回来，我在王府等你”

我在他额头印上一个湿漉漉的吻就离开了。

回到家中，找到去昆仑之丘的路线，就准备出发。此时母亲唤人来传我，说是要去宗祠有要事。我只好来到宗祠，发现和我同辈的人都在祠堂等候，长老们也都神情肃穆。我想定是有大事发生。

大长老首先讲话“把大家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这一辈的焕颜大会。所谓焕颜就是我们每只食梦貘在即将成熟之时需要唤醒自己的容貌。此前因为食梦貘一族的原本容貌妖冶美艳，年幼的食梦貘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尝尝遭到迫害，所以一出生你们就被下了禁制，只得用一副普通的面容。而现今你们即将成熟，到了考虑婚事的时候，那么今日就来唤醒你们的容貌！”

我心里想着，我焕颜后一定很好看，洵安一定会喜欢的。我满心欢喜的期待着我最终的容貌。

焕颜大会顺利的结束，我也没心思听长老最后都讲了些什么，散会后就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完美的脸，让我自己都忍不住沉沦其中。我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希望洵安也能喜欢。

母亲走进来，她看着我的脸慈祥的说：“我们阿满很漂亮呢，可有心仪的男子了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母亲：“母亲，其实是有一个的，但是他…”

母亲笑着说：“我们家小阿满还害羞了呢，没关系的，告诉母亲他是我们一族还是其他族类，母亲帮你看看他是否合适。”

我有些害怕，小心翼翼的说：“他是一个人类…”

“人类？”母亲显然有些生气“人类坚决不可以，神兽怎可与人类通婚。”母亲见我低着头不讲话，语气变软了些“阿满，我们食梦貘一族近来有些没落，以你的外貌嫁给望族青龙一族的三子没有问题，母亲帮你说这门亲事可好。”

我当然不愿意“我已有心仪之人，怎能心甘情愿嫁给他人，母亲不答应我与人类的婚事也可，我默默的守着他就好，不求成婚。”

母亲看我不听劝，扭头离开，并下了封印，禁了我的足。

我拍打着封印，我还要去昆仑之丘为洵安寻药啊，我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母亲用神器查了我最近的食梦记录，发现我不仅没有吞食噩梦，甚至用了不少精血捏造梦境。母亲大怒，找到洵安，发现他正在画我的画像，母亲很不解我为什么会看上一个没有能力的人类。

母亲出现在洵安面前问他，“你可是阿满的朋友？”

洵安恭敬的回答：“是的，我是阿满的朋友”他马上接着问道：“阿满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母亲告诉他“她不日就要出嫁了，让我来告诉你，不必等她了。”

洵安的眼睛一下子暗淡无光，眼角微微湿润嘴里念叨着：“是吗，要出嫁了吗…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送她些贺礼啊。谢谢您告诉我，那就替我祝她幸福吧……”

母亲看着这个人类男子，发现人类也并不是没有丝毫可取之处，最起码有颗真心。

我听到母亲告诉我的话，我的脑袋一下子炸了，洵安一定很伤心吧，是我先去招惹他，是我让他等我，可是我又要抛下他，我是多么的可恶。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母亲为什么不同意我和人类在一起，我要不顾一切的去找他，哪怕只是陪在他身边也是好的。

母亲看出了我的意图，母亲说“这孩子是有心魔缠身吧，你的精血有限，为了他一直耗费精血，你最后只能恢复兽形，无法幻化人形陪着他，你若想要他摆脱心魔，就乖乖的嫁给青龙族的三公子。我已与西王母看守花圃的女仙交代了，定要看好那清灵草，你不可能拿到的。”

我满脸的不敢置信，哽咽道：“母亲，您竟然威胁我，为何非要我嫁到青龙一族，我已不期待母亲能同意我和洵安，只是让我出去陪他就好，您怎么就不能答应我呢。”

母亲闭了闭眼睛：“母亲自是为了你和家族的利益着想，那人类短短百年寿命，他寿命尽时你待如何？况且又要一直耗费你的精血，母亲怎么舍得你如此，青龙一族的三公子看了你的画像自称一见钟情，青龙一族向来深情，定会好好待你，对家族也是百利无一害。好了，你不要再乱来了，准备一下你的婚事吧，婚礼一成，我就将清灵草给到周洵安，他不仅可以摆脱心魔，他愿意的话甚至可以成为人间帝王。人类女子那么多，他又怎会记得你。你这几日就好好调养吧。”说完母亲便离开了。

留我自己六神无主的坐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我真的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吗？洵安…洵安真的会忘记我吗？

到了我大婚之日，整个家族都洋溢着喜悦的氛围，除了我。我最终说服了自己，为了洵安以后可以摆脱心魔，可以拥有超越普通人的能力摆脱监视，我便嫁了这青龙族的三公子。

婚后青龙一族待我极好，三公子也很温柔，只是我始终不能以真心待他，有些拘束，他也不曾勉强于我。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洵安了，直到两年后，我刚好回族看望父亲母亲，便听到有一人类御风而来，闯我族门。我心头一震，赶忙跑去族门处，是洵安，他来寻我了。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他怎么这么傻，这可是神兽的族群啊，怎么能擅闯。母亲看着我，下令族人不许动，我知道她是再等我做选择，我若认了他，他极可能性命不保。

“将他赶走，加固结界，不许人类踏入我族内半步。”我冷静了一下，命令道。

我一开口他便认出我了，“阿满，你可是说过会陪我一辈子的啊…”他不反抗的任由我族人将他赶走。

我扭头离开，一瞬间脸上铺满泪水。可是这样才对他最好，我也确定了，他是爱我的，这就够了。他也许会难过一阵子，然后忘记我，安安稳稳的渡过余生。

听闻人间华武国的新平安侯突然练就一身本领，四处收兵买马，短短一年时间势力迅猛发展，推翻旧皇族统治，自己称帝，一统天下，并着人修建了一座宫殿，名为“忆满阁”。只是不曾收纳任何一个嫔妃更不曾立后，世人传出皇帝为练功不近女色的谣言他也从不澄清。

建国三年皇帝出游偶遇一女子，相貌平平，皇帝却对她见之难忘，带回皇宫立为皇后。皇帝日日陪皇后用餐，可谓是宠爱有加。但偏偏皇后一直无所出，众大臣为太子之事频繁上书。皇帝竟一意孤行认国师嫡子为义子，并封为太子，入住东宫。

六十五年后，老皇帝坐在忆满阁楼顶，他对着星空说：“阿满，你看我都老了，你应当还是当初的模样吧，我找到了一个人她很像你，我自私的将她困在我身边，看着她的脸仿佛你就在我身边，如今她也像我一样老了，我可以骗自己我是和你渡过了这一辈子，我如今马上要走啦，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看你一眼，你一定要幸福啊，阿满…”

青龙族内，我身为青龙族的三少夫人，一直深居简出，族人只是以为我爱清净。突然有一天，我看到我的房前何时长出了一棵清灵草，这可是昆仑之丘独有的灵草啊。我忍不住用手触碰它，它竟然会缠绕着我的手指，我瞬间明白了。洵安呐，还是傻傻的，我用一滴精血滴进清灵草的叶子里，就看到了洵安的影子，他已经变成了仙气飘渺的样子。

洵安缓缓睁开眼睛，眼里只有单纯与光明。他已经不是洵安了，他只是一株特别的清灵草。我将他移栽到我的花圃里悉心照料，盼望他能修成正果，得道升仙。

过了几十年，我也想开了，三公子待我极好，我也当与他安心度日。只是留下那个身影在心底无法抹去，不过我不讲便不会有人知道。

两百年后，青龙族三公子与夫人喜得爱子，青龙一族大摆宴席，各界神族皆来庆祝……

我曾在夜晚为你捏造一个美丽的梦境，怪我们太过用心，将梦境放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