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中秋：所谓圆满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生于唐朝，官至宰相，张九龄的中秋“此时”，庄严堂皇，富丽圆满，只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每个时代的“此时”都各有千秋，每个人，每户家庭，每一年的“此时”想来也都各有滋味？

有学员初创业，用心用力，可惜经验不足，市场叫好不叫座，终至亏损数百万，嘴上不说，众人皆知他心中郁闷；

有学员悄悄问我父亲身体病情如何，我说多谢关心，略有好转，学员叹气说这两年家中老人相继罹患咽喉癌、胃癌，进口药疗效好，但价格奇贵，身为工薪族的小两口已经压力山大，去年家人为小区和开发商维权获牢狱之灾，学员在为老人求医问药之余，还要奔走打点去捞人，此时家中二胎刚出生不久......

“老师，我这两年真是很辛苦，本来作为独女一直备受家人宠爱呵护，现在感觉一下子就长大了....”学员对我说。

是啊，这些事，每一件都需劳心劳力，且一眼看不到头......

人们期盼圆满，因为生活太多残缺不全，所以弘一法师才为自己取号“求缺”，诗人也说：

望着窗外,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张枣《镜中》

果如诗人言，则从此以后，片片梅花，飘落的都是一生的后悔和遗憾。

我疑心现代的诗人是被古人所感染了，因为一向豪放任侠的李白在惆怅时，能从五月的笛声中听到梅花飘落：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贬滴之人，就像贾谊到了长沙，日日西望，不见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上传来《梅花落》的笛声，五月的江城便开始梅花飞落。

往年中秋，或吟哦“明月几时有”，或“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今年心里常常响起的，却是那句“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何谓圆满？

家族中罹患癌症亲人不少，算算年龄，皆比父亲年轻许多，我笑对父言：您老人家比他们晚了一二十余年才患病，厉害了我的爹，值得表扬。

出差结束后回家陪老父，看他已逐渐适应术后日常生活，心中略宽，一日晚上准备休息，老父接到电话，他的好友近日中风，全身瘫痪生活不能自理，儿子也不来探望，身边有一老同事中风后不到两年病逝，于是自觉不会久活于世，特致电老父，话里话外皆是告别之意......

老父挂了电话，神色凝重，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重病之人本就忧思，怎能听这个？我只好打点精神百般安慰：

中风一般会影响到生活起居，你这好友还能打电话，说明神志清楚，而且中风不比癌症，很多中风病人能拖上数年呢；儿子不来探望，是因他之前不听儿子劝告，熬夜打牌劳累伤身，父子之间暂时斗气而已，最近去广西看郎中不就是儿子亲自送去吗？那个病逝的老同事我也认识，从小叫伯伯的，年纪比你这好友大很多吧？父亲说倒也是，比他年长十岁有余，我说那就是了，人家八十多岁中风，住院两年去世也正常，你比人家年轻这么多，几乎是两代人，怎么能比？病人心理难免脆弱悲观，一时之间想到后事也是正常，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总算哄得老父点头认同，催他上床休息，叹口气，熄灯回房，蓦然想起《红楼梦》有一回回目是“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唉，老父病后，我竟时时需学习锻炼这“兰言解疑”之术，大多数时候事发仓猝，只能临场发挥，事后暗叹惊险、惭愧。

悠悠万事，能令吾辈心乱如麻者，不过“季子平安否？”但自古平安难得，比如国破家亡，妻离子散时的中秋？

何谓圆满？

读诗读到文天祥。

美男子文天祥（“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长目，顾盼烨然”。——《宋史》）19岁庐陵乡试第一名，宝祐四年（公元1256年），20岁参加殿试，自己定题“法天不息”，意思是连老天都勤倦不息，更何况是天子？不打草稿文不加点一气呵成，居然写了一万多字，如此文采，如此人才，自然被皇帝亲点了状元。

（“年二十举进士，对策集英殿。天祥以法天不息为对，其言万余，不为稿，一挥而成。帝亲拔为第一。”——《宋史·文天祥传》）

富二代文天祥变卖家产为军费（“天祥性豪华，平生自奉甚厚，声伎满前。至是，痛自贬损，尽以家赀为军费。每与宾佐语及时事，辄流涕，抚几言曰：“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宋史·文天祥传》），为国杀敌，可惜被小人告密而被俘，文天祥在监狱中度过了三年。

在狱中，他曾收到女儿柳娘的来信，得知妻子和两个女儿都在宫中为奴，过着囚徒般的生活。文天祥深知女儿的来信是元廷的暗示：只要投降，家人即可团聚。然而，文天祥尽管心如刀割，却不愿因妻子和女儿而丧失气节。他在写给自己妹妹的信中说：「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

此时的他只能挥毫落纸，写诗道：

“痴儿莫问今生计，

还种来生未了因。”

痴儿莫问，来生，我想身为父亲的文天祥在写下这些词语时，大概心都碎了......

文天祥在狱中英勇不屈，临刑前，爱才惜才的忽必烈想亲眼看看这块硬骨头。

忽必烈：你就是文天祥，你有什么愿望？

文天祥：但求一死。

忽必烈：天下已经是大元的了，难道你就不能在我朝为官，一心一意建设新朝？

文天祥：不能。我的心是大宋的，又怎能为它朝卖命？

（“召入谕之曰：“汝何愿？”天祥对曰：“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宋史·文天祥传》）

……终英勇就义，年47岁。

处斩后，妻子欧阳氏前来收尸，发现衣服夹层里的绝笔诗：

“孔子主张仁，孟子主张义……真理所在的地方，即使有千军万马和莫大困难，我也要继续前进。”

（其妻欧阳氏收其尸，面如生，年四十七。其衣带中有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宋史·文天祥传》）

忽必烈的铁骑拥有令人胆寒的铁骑和砍刀，也始终无法征服一个读书人强大的心。

文天祥一生的中秋节，最终定格在元十九年。

在被囚的日子里，他写了很多诗：

他自我安慰：

直弦不似曲如钩，自古圣贤多被囚。

命有死时名不死，身无忧处道还忧。

他慨叹：

生前已见夜叉面，死去只因菩萨心。

他失眠：

朝餐淡薄神还爽，夜睡崎岖梦自安。

他心痛：

坐移白石知何世，梦断青灯问几更。

国破家亡双泪暗，天荒地老一身轻。

他豪迈：

心期耿耿浮云上，身事悠悠落日西。

千古兴亡何限错，百年生死本来齐。

他惆怅：

关河历落三生梦，风雪飘零万死身。

丞相岂能堪狱吏，故侯安得作园人。

他达观：

寂中惟灭想，达处尽忘忧。

手有韦编在，朝闻夕死休。

他思念：

枕外亲炊黍，炉边细画灰。

无人泪垂血，何地骨生苔。

风雪江南路，梦中行探梅。

他病瘦：

一病四十日，西风草木凉。

倚床腰见骨，览镜眼留眶。

他寥落：

空花自满三千界，老树相看五百秋。

......

诗歌成为他最后的行李，文字是他终身的伴侣，他是不打草稿就能下笔万言皇上亲点的状元啊。

他幼年时的心愿一以贯之，从未更改，在孩提时，看见学宫中所祭祀的乡先生欧阳修、杨邦乂、胡铨的画像，谥号都为“忠”，羡慕不已，说：“如果不成为其中的一员，就不是真正的男子汉。”

（自为童子时，见学宫所祠乡先生欧阳修、杨邦乂、胡铨像，皆谥“忠”，即欣然慕之。曰：“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宋史·文天祥传》）

文天祥殉难后，汉族人民以各种方式纪念他。1323年，在文天祥家乡吉州郡学里，他的遗像挂在先贤堂，与欧阳修、杨邦乂、胡铨等并列祭祀。1376年，北京教忠坊建立了“文丞相祠”，后来他的家乡吉州庐陵也建立了“文丞相忠烈祠”。

求仁得仁。

可还记得你幼年时的心愿？

实现否？

何谓圆满？

中秋节，一年中过去四分之三，多像人一生的中年，月圆时节，应是人们事业家庭诸事极盛之时，若能人月两团圆，自然是天地间美事，然而，不是每个人的中年都圆满，有人诅咒这“狗日的中年”，有人拍摄电影《人到中年》讲述中年危机，更多时候，圆满，更像是一种期盼和心愿，月圆时，更反照出世间的不圆满不如意，而极盛之时，也是由盛转衰之时，正如“所谓中年危机，其实是死亡危机。”

谁能于盛时知危事，谁愿于“此时”听悲音？

文天祥47岁时的人生，正值盛年，正值月圆时节，东坡说“此时”正是橙黄橘绿的一年好景，文天祥虽英年早逝，却终以丹心照汗青，光照千秋，亦如丹桂一株，香飘史册，也以志向、以才华、以忠勇、以气节、以仁义，圆满了他的生命。

所谓圆满。

忧伤的人，于笛声中听到梅花纷飞，然此时，正是山中“人闲桂花落”，夜来“露凝桂花湿”，诗人心中的完整是什么样的？

我想起了叶赛宁的一句话：诗并不难，难的是度过完整的一生。人得学会跟别的人生活在一起，彼此了解彼此的不幸、忧愁，人得与大自然生活在一起。一棵树受难我们也受难。总之，人得生活他的生活，并给予他的生活一定的意义。生活绝不是后现代主义者所理解的那样短促和片面，生活是天长地久的。从这种意义上来讲，写作不仅是可能，而且是一种必需。 ----张枣《张枣随笔选》

“此时”中秋，何谓圆满？

那年在尼国，月夜立于树下，忽然就明白了“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却口不能言，也便懂了何谓“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医嘱老父的病要常走动，勿久坐。遂给老父买了笔墨，嘱他闲来临帖，窗前研墨挥毫抄《金刚经》，我正色说“这可以治病。先抄五十遍，我下次回来要检查。“两位老人皆笑。

节后又要离家，“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遍世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不过求一己一家的圆满，但愿在熙来攘往的路上，时时明白自己所求的圆满，事事实现自己所求的圆满。

愿世间善男子善女人，善护念。

中秋“此时”，所谓圆满。

戊戌年八月十五三山于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