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岸散文：烟雨惠陵行
面包车轻轻盈盈地行驶在坦荡如砥的关中平原。车窗外是柔柔的杨柳风，细细的杏花雨。一望无际的春色浅浅的、嫩嫩的，宛如土布衣衫下的乡间少女，掩饰不住的是生机勃勃、是青春。
窗外的春风春雨把一车人的心绪染得绿绿的、爽爽的。围绕着神秘的惠陵，有人之乎也者、有人吟诗诵词、有人争论不休、有人肃然起敬，伴着一路的笑声、歌声洒向窗外。
车窗外的丰山从烟雨深处向我们走来，远远近近是大大小小的陪葬冢。它们像众星拱月一样千百年如一日地守护着长眠在丰山下的主子；渲染衬托着帝王陵园的皇家气魄；也为自己争点不可多得的“身后名”。
揭去车窗外飘飘扬扬的雨帘，穿过日月浸泡过的宋元明清，面包车沿着思维的快车道开到了大唐长安。在歌舞升平的街头，我们谢绝了大明宫、太极宫、兴庆宫的烫金请柬，专程拜见了蛰居书斋的李成器。这位李唐王朝的长子长孙没有职务，没有名片，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皇家习气。他了解了我们来意，和我们促膝长谈了自春秋战国到隋唐王朝的兴衰变迁及争权争位引起的战乱。最后，他痛心地说：“几千年的争争斗斗、打打杀杀、苦了百姓误了国。当官的人都能为国为民让一点就好了。”完了，我们问及他让天下、让皇位的想法。他笑着说：“天下本不是我的天下，也不是李唐的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谁该坐天下？不应看他姓不姓李，也不应看他是不是太子？应该看他能不能管好国家？能不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我们正说话间，一侍卫禀报说：渭南师专一先生前来求教。见此，我们告别了李成器。在回家路上大伙一路争论不休，有的说他像个教授，有的说他傻，有的说他浪费了一个千年等不到的皇太子……
湿漉漉的面包车停在丰山脚下，一路相伴的风雨更加缠绵多情。我们撑起雨伞跟着导游来到陵园南门前，眼前是气势磅礴的唐桥陵，有“唐睿宗桥陵”碑楼为证。瞬间，簇拥的雨伞下迅速交流后汇聚成了一个茫然。导游小姐猜透了我们的心事，急忙解释说：“待会儿回去路过惠陵，那里没有什么好看的，就一个土冢。”
来时说得清楚明白是去惠陵，可她自作主张把我们拉到了桥陵。导游的心意我们完全理解，然而，她怎能理解我们拜谒惠陵的心情。或许，她压根儿不懂惠陵，错估了那小小“一个土冢”的历史重量。
睿宗桥陵固然气势磅礴、宏大排场，石刻、石俑的确精湛逼真。宽阔的神道里，或多或少还可寻得唐玄宗为老子建造地宫残余的豪华。说完了，也莫过于太宗的昭陵和高宗与武则天合葬的乾陵。五岳归来不看山，跋过昭陵九嵕山和乾陵梁山的人实在无心跋那小小的丰山。寒意料峭的烟雨天，我们思绪还在惠陵那个小土冢上。
在桥陵没有停多长时间，我们就驱车去惠陵。车上，导游小姐非常熟练地背诵着让帝惠陵的故事。
唐让帝李宪原名李成器，睿宗李旦的大儿子，玄宗李隆基的大哥。中宗李显时，韦皇后勾结安乐公主等人毒死中宗，妄图效法武后称帝。国难之际，睿宗李旦的三儿子李隆基平定了韦后之乱，帮助老子李旦登上皇位。李旦当皇帝不久就考虑立太子之事，按当时的国法、王法，长子李宪是天经地义的太子。但是，三儿子李隆基在平定韦后之乱中立了大功。立嫡长好呢？还是立有功好呢？李宪觉察出父皇的难处，主动进言道：“太子者，天下之公器，国家安宜立嫡长，国家危宜立有功，若有所失，必违众望，亦非社稷之福。儿臣宁死，不敢居三弟上。”这种让天下、让皇帝的胸怀，以国家安危、百姓得失为重的大德大义，深受群臣敬佩。睿宗采纳了大儿子李宪的意见，立李隆基为皇太子。
三弟李隆基当皇帝后，李宪更是安守臣节，遵规守法，不干时政，不结党派，兄弟间一直和睦友爱。唐玄宗为报大哥让天下之功德，特意在兴庆宫建了花萼相辉楼、缝制长枕大被，常与兄弟们同眠叙旧、享天伦之乐。
李宪病逝后，唐玄宗因大哥推让天下，高风亮节，乃谥为“让皇帝”，葬于惠陵。《新唐书》记有：“圹内置膳食千味，药洒三十余色，其地宫建与诸陵同。”大唐三百年，非帝者而封帝号、陵号者仅李宪一人。封建社会两千余年，把皇帝让给他人的也只有李宪。也就是这一让，唐王朝有了开元、天宝盛世，中国人有了引领世界的国力，有了“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国富民强、天下太平。
滔滔不绝的导游小姐讲得兴致正浓，车子停在了惠陵旁。大家急忙推开车门，雨比来时大多了，地上积起了亮亮的水潭。我们不顾导游小姐劝阻，一个个挽起裤子争着下车，踩着泥泞的麦田登上了小小的惠陵土冢。
烟雨中的惠陵，昔日的帝王之气荡然无存。长眠的让帝把自己全然混同了一个老百姓。被遗忘的惠陵，没有松柏、没有石刻、没有神道、更没有桥陵的叫卖和喧嚣。返青的麦苗绿油油地爬在土冢半腰，责任田的承包者早在让帝头上动了土。让了天下的李宪，一片坟地算得了什么。
茫茫烟雨中，我站在惠陵坟头像站在历史的观察台上。静观乱嘈嘈、臭烘烘的名利场，静观争王争候争权争利的枪林弹雨，谁也逃脱不了“荒冢一堆草没了。”李宪把皇帝让给别人，用一个腥风血雨的岁月换了个开元天宝盛世，换了个老百姓的安居乐业。今日，他也落了个“荒冢一堆”。但是，他永远不会“草没了。”
惠陵，风化不了的历史。
让皇帝，一个美丽的东方故事。
作者简介
畅岸，原名梁长安，陕西蒲城县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青梅》《闲庭信步》《流年》等散文作品集。其中《闲庭信步》获首届杜鹏程文学奖，《解州关帝庙》一文荣获首届老舍散文奖，《草原落日》《你冷吗，祖母》《西出阳关》等10多篇散文先后在《散文》《文艺报》《北京文学》等国内知名刊物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