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说:“听钟声,太近了反而不好。”他的话,仿佛悠远的钟声,让人驻足,浮想联翩……
“当——当——”山墙上的大挂钟发出金属的嗡鸣,在默数到第六声时,你听见父亲窸窸窣窣起床了。房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幽暗的房屋里扑进一股清凉的风。扁担水桶、刀锄锹镐、筐篓口袋、犁杖车马、南田北梁……所有的劳动都在等着他。
“当——”挂钟响了一下,在父亲点起第一把火之后,母亲也下地了。母亲起来,家里就变得温暖拥挤起来,热气、柴禾、盆碗、鸡鸭、儿女、饭菜,还有猪圈门子也被猪拱得山响。
“当——当——当——”上课的铜钟真是洪亮,它把孩子们从操场上、厕所里、游戏中、水房边、晒太阳的窗前一一召唤回来,一霎时,教室里充斥着课桌板凳拉拽声、吵闹、嬉笑和嗔怪声。靠窗户的同学看见老师夹着书本从办公室那边大踏步走过来。 “老师来了!”大声警告之后,喧嚣才得以平静。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学生们打开课本齐声诵读,男生抻着脖子喊,女生捂着嘴巴笑。老师告诫学生们“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却没有解释诗中的那个人为什么那么孤独悲伤。
你听信名言的教诲,努力往前赶路,竟然忽略,已经那么久不再听见钟声。
需要很久很久之后,或许在一个落寞的街角拐弯,或许是酒尽人散之后回望,或许在寂寂秋夜捧读,忽然你心头撞痛,仿佛有一记钟声从唐朝的姑苏寺穿越而来,从诗人张继投宿的十里之外的姑苏城里,深沉地抵达你的心房。
夜如此的安静,迷离的灯火,喧嚣的声音,穿梭的人流……所有堵塞于你身前的一切都消失了,你只听见那寒山寺的钟声从寺院中飞檐翼角的钟楼里徐徐传出,轻轻的、淡淡的、悠悠的钟声如歌,一节一拍撞在那个落地才子孤寂彷徨的心头,也撞在你的心头:月落乌啼霜满天……
此刻,在寒山寺和姑苏城距离之间,在诗人的理想和现实距离之间,在你和诗人距离之间,在古今距离之间,诞生一种美,唯美凄美,共鸣之美。在渺远的钟声营造的意境里,你探寻他简陋的行囊,阅读他残破的诗卷,深味他苍凉的心路,借着那点渔火的指引,你开始问津自己的生命。
你也曾登上层楼,你也曾书生意气,你也曾在理想的大原上策马扬鞭。然而若何在这安静的夜里,你怅然若失?
晨钟暮鼓催人老,生命之钟振荡,就像汹涌不息的海浪,一波一波地向你涌来,一种说不出的心悸和逼仄感,它让你如此张皇不安:那些盼望着散学的单纯时光一去不复返;那些四下奔走的孩子永失乡园;那最疼我们的亲人老了去了;你飞翔的翅膀历经考验和挫折……在很久之前,我们生活的现在被称作“未来”,很久之后,我们栖身的现在叫“过去”。你渴望母亲的温暖,她却病痛连连;你不想老成父亲那样,却依然走在他的路上。
你遍问周遭:听见钟声了吗?听见钟声了吗?
众生喧哗,万籁寂静,你在期待谁的回应?
屋后面有白茫茫的雪,山谷里堆满金黄的稻谷,行走的人们身上落满尘灰,山鹰在你高贵的灵魂里,孤独地飞——
失意的张继和诗意的张继相向,现世的你和过去未来的你坐定,你们诉说着岁月沧桑、世态炎凉、荣辱得失、爱欲情仇、物质精神的纠结困扰……你们互相倾诉、倾听、辩证。
聪明的你听见了历史的钟声,也听见自己生命的钟声,你听出亲情了的余韵、理想的笃定、乡音的召唤、爱情的唱和……
是的,“听钟声,太近了反而不好”,在距离里审美,你听懂了爱和珍惜的真谛。
“当——当——” 新年的钟声悠扬,你听见很多天使飞过的声音,那里面有父亲爽朗的笑,母亲轻柔的呼唤,朋友们互相提醒——跟上来,跟上来,老师一板一眼地吟诵:种桃道士今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作者简介:
张靖,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铁岭市作家协会及评论家协会理事。坚持“爱与美同行”的创作宗旨,作品以诗歌散文见长。有作品发表于光明日报,上海劳动报,鸭绿江,诗潮等各级文学杂志及诗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