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度・书评｜思郁： 因为荒凉，所以慈悲

 因为荒凉，所以慈悲

今天天气格外的潮热，走在柏油马路上犹如蒸笼，脸上汗油并下。把自己关在房间，打开空调，隔绝外面的苦热，感觉一切都是静止，时间是静止的。翻看路内的小说《慈悲》。剥掉外面花哨的封皮，露出小说安静的一面，整个硬纸书皮是深红色，白色字体工整认真地写着书名——慈悲，书页下方，一个黑色的小人，似在行走奔波，似在止步沉思，身后拖着长长而琐碎的背影。这个瞬间图景，是一声喟叹，一眼无奈，包含一生，佛象低眉。

读完小说，让我思考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我们如何评价那些普通人的生命？此问也许有些文学化了，我们如何评价那些低质量的生命？这里的低质量并不是有任何贬低的语义色彩，他们的一生在别人看来波澜不惊平凡平庸，于他们个人则一生挣扎在一个恶制度的环境里，为低标准的生存奔波，为钱无奈为子女发愁。当然，这于生命的个体有独特的意义，子非鱼安有鱼之问。但是我仍是唏嘘未已。

小说写了“水生”的一生，具体一点，时间在从文革到改革开放，地点是主要在一个生产苯酚和骨胶、名字是“前进化工厂”的地方，水生弟弟是云生，媳妇是玉生，师弟是根生，生生不息，强调着在那样一个普遍遭遇死亡的年代对“生”强烈的欲望。生的反面是死，水生的父母是饿死，水生的叔叔是喝酒死，水生的师傅是癌症，根生的绝望之后上吊死，汪兴妹是投河死，化工厂工作有害身体，里面的工人几乎退休就得癌症，可是还有人争先恐后进入，就小说里面写到，“其中有一些中学老师，水生十分不解，做老师有寒暑假，十分清闲，为什么要到化工厂来闻毒气，老师们说到，‘因为闻毒气有钱，吃粉笔灰没有钱。’”如此等等，里面的人物大都死的很随便，是一个“生死场”。对，路内写的就是一个生死场，里面的人物挣扎着生，挣扎着死。小说里玉生说“人到三十岁，生命就荒凉了。”这篇小说就是生命的荒凉录。也正因为荒凉，所以慈悲。生命大面积地裸露它荒凉的本质，这种荒原体验一直缠绕着二十世纪以来的心灵史。

一些普通人的生命与死亡，就像秋风中的一片枯叶，不能震动大自然，甚至不能震动一些执政的人。谁是死亡与时间的主宰？谁又有资格和权力主宰？一切会痛苦的生命在时间中都会像云朵一样融化。这一切都会变得虚空吗？一切都会虽死亡而消逝的无影无踪？

我们又如何面对，就像小说中，面对死亡和疯狂，水生的父亲不断朝水生喊“水生，走过去，不要看他。”面对生命的苦难与荒诞，我们走过去。英国理论家特里伊格尔顿在《人生的意义》中思考，“如果人生确实有意义，那意义肯定不是沉思性的。人生的意义与其说是一个命题，不如说是一种实践。它不是深奥的真理，而是某种生活形式。它本身只能在生活中真正为人所知晓。”《慈悲》就是水生等人这样一个生命群体的人生意义实践形式，在阅读中我们看到他们对生活的渴望、对生命的反讽以及生命的强度，尤其他们生活在一个“恶的时代”，其恶的制度以及恶的制度造成的荒诞与罪恶，加重了生命的苦难与荒诞。

小说的最后一章，水生给玉生下葬的路途中巧合地找到失散多年的弟弟云生，此时的云生已经出家当了和尚法号慧生，这一章无论情节还是对话，充满了隐喻，似乎曲终奏雅，该升华主旨。慧生说，“生亦苦，死亦苦，人间一切，皆是苦。”这有些模仿莫言的小说《生死疲劳》，当我们无法给予生命中的苦难赋予解释和意义的时候，总会落入佛教的窠臼，世法无常，万物空有，一切皆苦，人间即是苦，苦即是人间。如此看，我们懂得了小说的名字——慈悲。路内在后记中解释，“《慈悲》是一部关于信念的小说，不是复仇。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慈悲本身并非一种正义的力量，也不宽容，它是无理性的。”

面对生活的苦难和生命的无意义，稍用理性思维，我们很快就会坠入思考的深渊，难以克拔，这个问题逼疯了许多的哲学家，何况知识理性并不丰富的芸芸众生。面对命运的苦海，我们要虔敬，用慈悲心，然后像水生那样“走过去，不要看。”

2016年6月22晚

作者简介

思郁：知名书评人，以微信公众号“说书人思郁”为平台，“做深度思考，写平易文章”，现居郑州。

向度文化

微信号：renwenxiangdu

寻找被遮蔽的实力作家|打造纯粹线上文学平台。

投稿格式：作品，作者简介，照片，手写签名。

本平台所有文章如无特别说明，皆为作者授权原创首发稿，如需转载请留言后台接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