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病条辨》——控涎丹
四十一、伏暑、湿温胁痛,或咳,或不咳,无寒,但潮热,或竟寒热如疟状,不可误认柴胡证,香附旋复花汤主之;久不解者,间用控涎丹。
按伏暑、湿温,积留支饮,悬于胁下,而成胁痛之证甚多,即《金匮》水在肝而用十枣之证。彼因里水久积,非峻败不可;此因时令之邪,与里水新搏,其根不固,不必用十枣之太峻,只以香附、旋复,善通肝络而逐胁下之饮,苏子,杏仁,降肺气而化饮,所谓建金以平木;广皮、半夏消痰饮之正,茯苓、薏仁,开太阳而阖阳明,所谓治水者必实土,中流涨者开支河之法也。用之得当,不过三、五日自愈。其或前医不识病因,不合治法,致使水无出路,久居胁下,恐成悬饮内痛之证,为患非轻,虽不必用十枣之峻,然不能出其范围,故改用陈无择之控涎丹,缓攻其饮。
控涎丹方(苦寒从治法)
痰饮,阴病也。以苦寒治阴病,所谓求其属以衰之是也。按肾经以脏而言,属水,其味咸,其气寒;以经而言,属少阴,主火,其味苦,其气化燥热。肾主水,故苦寒为水之属,不独咸寒为水之属也,盖真阳藏之于肾,故肾与心并称少阴,而并主火也,知此理则知用苦寒咸寒之法矣。泻火之有余用苦寒,寒能制火,苦从火化,正治之中,亦有从治;泻水之太过,亦用苦寒,寒从水气,苦从火味,从治之中,亦有正治,所谓水火各造其偏之极,皆相似也。苦咸寒治火之有余,水之不足为正治,亦有治水之有余、火之不足者,如介属芒硝并能行水,水行则火复,乃从治也。
甘遂(去心制) 大戟(去皮制) 白芥子上等分为细末,神曲糊为丸,梧子大,每服九丸,姜汤下,壮者加之,羸者减之,以知为度。
方源:控涎丹:(《三因极一病证方论》
痰饮伏在胸膈上下,忽然胸背、颈项、股胯隐痛不可忍,筋骨牵引钓痛,走易不定,手足冷痹,或令头痛不可忍,或神志昏倦多睡,或饮食无味。痰唾稠粘,夜间喉中痰呜,多流涎唾等。现常用于治疗颈淋巴结核、淋巴腺炎、胸腔积液、腹水、精神病、关节痛及慢性支气管炎、哮喘等。
临床医案:
一、喘咳肋痛
【案例1】张某,女,44岁。喘咳之病始于产后感寒,迄今已17年。初始喘咳之病入冬触寒乃发,春夏则缓,尚能劳作,嗣后愈发愈频,渐至终年咳喘,唯有轻重之殊而已。近几年又增右胁肋痛,剧时碍于呼吸,不能侧卧,常有低热。中西药迭治鲜效,求余为治。见其喘咳息短,面色晦暗略浮,口唇微绀,询之痰白而黏,味咸,右胸胁痛,纳尚可,脉沉弦,舌淡苔白偏滑。诊为寒痰冷饮冰伏肺俞,瘀阻络脉,肺肾两虚,病久邪痼已成窠囊。检阅所服方药,多系温阳化饮,祛痰利肺之药,方属对证然收效不显,殆痰饮久积,根深蒂固。
为处控涎丹30g分作10包,每日上午吞服一包。另处红参15g,紫河车30g,蛤蚧一对。共研细末,亦分10份,嘱每日晚服一包。上药服至第七日,胸胁已不痛,喘咳亦减,低热自退。服药之初虽泄泻数次,然正气未伤,令其将所剩3包服完,诸症又有进步,再为配制温补肺肾,益气健脾,化痰利肺丸剂一料,嘱其常服巩固疗效。经观察2年,除尚有轻微喘咳外,胸肋之痛未再作,已能操持家务。
[按]久患喘咳者,多呈现虚实夹杂、寒热互现的复杂病机,尤以痰饮凝固,肺肾两虚者为多见。此类疾病习惯治法,恒以温化痰饮,补益肺肾为主。张某之疾,诸医皆宗上法治疗多年,不唯喘咳未减且正气日惫。余经辨证确属寒痰冷饮凝结肺俞,瘀阻络脉已成窠巢,再循常法施治,难免重蹈覆辙,故径投精锐峻猛之控涎丹,虑其病久正虚,小其量用之,并辅以红参、蛤蚧、紫河车,温补肺肾之剂交替服用,老巢被毁,正气复归。
二、上石疸
【案例2】李某,女,19岁。左侧颈项生一肿块1月有余,经西医打针服药及外敷治疗,毫无效果。查肿块大如鸡卵,皮色如常,不红不热,按之坚硬如石。询知疼痛项强,顾盼维艰。表情淡漠,精神抑郁,面黄神萎,纳谷不甘,时有低热,两脉细弦,舌质淡苔白。良由肝气郁结,顽痰恶血凝结于少阳所过经脉,名曰“上石疽”。治宜舒肝解郁,逐痰破血,软坚散结,宗《医宗金鉴》之舒肝溃坚汤化裁。
药用柴胡、半夏、当归、赤白芍、香附、陈皮、僵蚕、昆布、生牡蛎、白芥子、夏枯草等出入为方,进药5剂,疗效不显。遂用甘遂、大戟、白芥子各30g,共研末分作5包,每取一包以陈醋调敷肿块,隔日一换,内服药停用。患者遵法施治。5日后来诊,见肿块明显缩小,令再配上药一料续敷;末药敷完,石疽已消散。
[按]用此方治疗阴疽、瘰疬、痰核,然多以外敷法取效,即使对红肿之阳痈尚未成脓者,早期外敷多能消而散之。
三、胸痹,肿胀
【案例3】马某,女,49岁。罹胸廓痹痛,心悸气短及颜面四肢肿胀,胃脘胀痛等症已缠身7年有余,经西医多次检查,患有冠心病、慢性肾炎、胃窦炎等多种顽固性疾病,常服西药治疗,少有效果,病情时轻时重,体质每况愈下。观其面色虚浮晦暗,四肢轻度水肿。自述胸廓憋闷,隐隐作痛,心悸气馁,动辄加剧,胃脘经常胀痛拒按,小便量少,大便不畅,初硬后溏,白带多,纳少头昏,脉沉弦,舌淡胖苔白润。病属脾肾阳虚,心阳不振,水湿不化,充斥上下,溢于肌肤;胸阳不运,宗气虚馁,阴乘阳位,痰水凌心。
宗仲景法,投栝楼薤白真武之类进30余剂,症状略有好转但不理想。遂改用控涎丹15g,令分作5包,嘱日服一次,5日后再观进退。复诊告称:服药期间曾出现腹痛,泻泄稀水样粪便10余次,肿胀逐渐消退,胸痹大减,胃中舒适,唯觉虚弱之感。再书黄芪、白术、茯苓、炙甘草、桂枝、陈皮、防己、附子、川芎等组方,又服30余剂,上述诸症大为改善。为巩固计,根据上方制成丸剂,嘱其坚持服用半年,随访2年,症状稳定,已能正常工作。
四:李克绍子龙丸消痰核稳妥可靠
1957年我在威海市羊停卫生所时,一男孩,四岁。患舌下囊肿,经西医用针管抽出囊中液体,当时症状消失,但不久又肿胀如初,再抽再肿始终未能根治,某西医说,如需根治,需将囊肿摘除。但由于患儿太小,不能合作,逐将转至中医治疗。
舌下囊肿,中医名舌下痰核,《医宗金鉴》主以二陈汤治疗。据我过去的经验,曾用二陈汤加味治一男性青年,连服四五十剂,痰核虽然有一定程度的缩小,但始终未能根除。今此儿只有四岁,即使其父母不嫌麻烦,每日坚持喂药亦有很大困难,因此改用丸方,为配制子龙丸30克,丸如黄豆粒大,每日2粒,日服2次,白开水送下。结果共服药不到20克囊肿即消无芥蒂,以后未再发。
以后余曾用此方治疗过三例漆关节和一例胸腔积液患者,俱系成年人,令其每次服1克,日2次,热姜烫送下。结果三例囊肿皆消失,积液患者经X光透视积液亦全部吸收。服药期均未超过一个月。
子龙丸,陈无泽《三因方》名控涎丹,方用甘遂、大戟、白芥子各等分,研细,炼蜜和匀,作成小丸。
六:张真如误服子龙丸治愈痹症案
子龙丸,即控涎丹,由甘遂、大戟、白芥子组成,性至毒烈,而治病收效也快。
1961年中医院住院部万济舫医生治一痹证,关节肿痛,当时医嘱“用子龙丸一钱吞服
值班护士不知药之毒性,未经仔细查对医嘱,即称三钱给病人服。万医生关心病人服药否,查询护士,乃知错给药3钱,即三倍量。全科人员惊慌失措,怕出事故,有的建议急需洗胃,我不同意,因服药已近2小时,药已溶化吸收,亦容易增加患者恐惧心理,反为不美,嘱严密观察。结果至午后,患者毫无不良反应,大家乃放心。患者睡至半夜,腹泻一次,亦无其它痛苦。第二天痹证疼痛大有减轻,并逐步治愈。
最后总结其教训说明:①子龙丸毒性不大,3钱并不致造成危害。②保护性医疗,如果当时惊慌洗胃,乱成一团,患者恐慌更甚,其后果不堪设想。③患者因祸得福,病得治愈,此中有经验,有教训,值得一记。
------《章真如中医临床经验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