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并没有一个这样的同学

你并没有一个这样的同学。

当我向于洋描述我的同学时,他这样对我说。你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这样的同学。

我是这样向他描述我的同学的:他长着一张马头琴形状的脸,嘴唇像是盖上去的印章,他的眼睛是橘红色的,像是一盏小灯。如果在晚上,眼睛里就会露出山洞一般深邃的光。他在冬天穿着蓝布衬衫,蓝色裤子,脚蹬蓝色的棉鞋。他在生气时就像一头母牛,气呼呼的样子像一个风箱。

于洋不客气地问,你为什么要向我虚构一个这样的同学。你觉得生活太过无聊了吗。如果你不喜欢生活,你就应该出走,从生活中离开,不要让生活再看到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一样热爱生活的人说无聊的话。于洋强硬而愚蠢的态度如同一块顽石,将我硌得生疼。

但我依然不遗余力地向于洋介绍了这个同学。我说,你不知道他是正常的,因为他的性格极为低调,而且像小巷一样曲折幽僻,在一群人中,你最后认识的一个人才是他。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认识的人多。我只是恰巧认识他而已。为了不让人认出来,他用围巾将自己的脸围住,只留出一条窄窄的缝。他的衣服颜色很是单一。毫不引人注目,即便见过他三四回也以为第一次见。

于洋说,我再也不想听你的杜撰,你是不会有这样的同学的,这样的同学并不是人人都能遇到,即便遇到你也不能说出来。有的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于洋是一个商店老板。他习惯于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像货架上的商品一样。对于不理解的事,他总是以一副不屑的神情加以拒绝。因此他不能理解我有这样一个同学也是正常不过的了。

于洋说,这个月的利润不如上个月了,房租却涨了,要淹死我们了。我说你也上岸吧。他说我的灵魂早已经湿了,再上来也没有用了。像我们做生意的,或者那些做政客的,很难再有灵魂洁净的时候了。

为了让于洋相信我是有这样一个同学,我在每次谈话中都要加上对这个同学的描摹。那次我在不经意中发现,我的同学手心受了伤,周围的皮肉像展开的花苞一样,中间的花蕊鲜红而透明。就像被钉穿的耶稣的双手一样。我不知道他现在好了没有,即使好了,也会褪一层皮吧。

商店里的人在夜晚变得疏落。偶尔有一两个进来也只是转半圈就出去了,还未来得及对其做一个完全的笑脸。是笑容让人温暖,于洋说。一件小挂饰从挂钩上掉下来。于洋走过去捡起,放回到原位。

商店里弥漫着市侩的气息。门口放置着一个招财猫,每当有顾客降临的时候就会边摇白色的小手边说欢迎光临。货物一直堆到很高的地方,为保证能取到货物还在角落里放着一架梯子。我问,你爬上那么高的梯子就能升到天国吗。于洋拿出指甲刀剪指甲。他说指甲每天都在长,生意却不一定。我说我的同学喜欢游泳,每天都游,没有一天不游泳。他通过游泳度过一个又一个庸常的日子。游泳让他觉得孤独,但也让他快乐。或者可以说,越孤独,他就越能体会到快乐。于洋嘴里哼着歌,问游泳让人幸福吗,要紧的只要一样——钱,没有钱什么都不能做,想吃的不能吃,想爱的人不能爱,想去的地方不能去,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呢。我说,我的同学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奇奇怪怪叮叮当当的想法,虽然他不常和别人说话,和我说的却很多。他说光芒是流动的水,他说美丽是穿肠毒药,他说山间的落花是天仙的降临。于洋皱着眉,就像在额头打了个绳结。他说,你不仅没有这样的朋友,还没有其它的朋友。

灯光照耀下的于洋的脸上显出一种轻浮的光,他的嘴角如同一叶扁舟荡漾在脸面的水波。这时我想,如果在上面投一块石子会怎样呢。

这天我又走进于洋的商店。商店里的人很寥寥。我的同学来看我了,他拿着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黄色包裹。我对于洋说。但由于他听得心不在焉,因此我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他的包裹里偶尔还发出跳动的撞击布袋的噗通声。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什么也不是,并用别的话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知道他是在遮掩什么。如果让我猜的话,我愿意将里面的东西想象做一个人头。于洋说,你在说什么啊,怎么说到了人头。

一个顾客拿着东西过来结账,于洋找了零钱,硬币当啷一声落在抽屉底部,像是被抽屉吃掉一般。抽屉永远像一个填不满的肚子,不知餍足地向人们发出索求。

我走出商店,看到人们像果蝇一般川流。商店里的人渐渐多了。不知道为什么,在众多的喧嚷中,我清晰地听到了人们的脚步声,有的是皮鞋的锃亮的声音,有的是布鞋的朴实的声音,有的是高跟鞋格格噔噔的声音。像一阵裹挟着人们的风暴,在大街小巷掀起狂澜。

手机丢了,你给我的手机打个电话。一个女子强作镇定地对同伴说。原来她购物时候将布包放在椅子上,手机放在包里,后来忽然发现包被挂在一个架子上,再翻包里手机已经不见了。问了于洋,于洋也说没见。两人郁郁不乐地走出门。

玻璃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街上涌动,模糊成一片颜色的斑点。红男绿女们在交叉的街道中汇合又分离,像是在冥冥中受着指示,朝着不知归途的方向奉献自己的灵与肉。

等到很晚时候,于洋将梯子搬出来,搭在货架上,手脚并用爬上去。坐在上面,拿起旁边的一个王冠戴上,自豪地对我说,我登基了。我说,你可真会玩。于洋在梯子的顶端晃着腿,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就是梯子了,那时候我通过梯子从地上爬到房顶,在房顶跑一会,又爬下来,再爬上去,能整整玩一天。说着他又爬下来。而后又爬上去。他的手脚像是猴子一样熟练,简直可以说是窜,一窜就是五六个阶梯。看来他已经这样爬过了很多次。真像一个猴子,如果再在店里挂上许多藤蔓,他就可以犹如在森林中一般自由自由在来回晃荡了,并反着手搭在眼睛上向我瞭望。

对,你再说说那个人头吧。于洋说。我摇摇头说不说了,不说了。

于洋玩累了,将梯子搬回去。又拿出一个金属的变形金刚来玩。他将变形金刚折叠成车子模样,又折回来,说变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金刚就展现在眼前。他说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变形的机器人,他曾在同学那里见过一个会变成轮胎的机器人,他回来向父母提出要买的要求,但父母并没有同意。

这时一个顾客走进来,走进来时带来一阵雄壮的风,他脱去外衣,向于洋展示了自己健硕的肌肉,并让于洋摸了摸,条条肌肉像是结实的钢筋,绷在胳膊上。于洋夸赞说好汉。那人说这样好的肌肉是千载难逢的,看了这样好的东西,你们就给我点钱吧。于洋听到钱后,就没精打采地说,店里经营不善,没什么多余的钱。那好汉走近,拉住于洋的领结,于洋的眼珠还没来得及晃,就被一把提起,好汉说,你给我五十,就五十,不多要。我想要打电话报警,但奇怪的是,手机怎么也找不到了。于洋的脸变青了,脸上的线条也紧致了许多,他说三十行不行,那人说,我不和你讨价还加,就五十,不然就不放你下来。于洋的头耷拉下来,终于屈服了。嗫嚅着说了五十。那人放他下来。于洋弯着身咳了很久,无奈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绿莹莹的五十块钱交给那人。那人说谢谢就走了。于洋一直目送他走到很远很远。这时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仿佛它沾染灰尘一般,我拿出它来擦拭了一回,又向它吹了吹气。这时一个神人出现了,他像是绿色的气球一样充盈,上身奇大,下身却很纤细,他说我说,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真正的神是不会满足人的,即便是最微小的愿望。

我要去看我的同学了,好久没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我说,他就是那种你不联系他他也不会主动联系你的人,但当你联系他时,他也不会拒绝你。于洋坐在柜台后懊恼地和我招手作别。他一定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走在路上,我接连几次摸摸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仿佛自己的也要丢了一般,在找到之前总有一番失魂落魄的感觉。恐慌是多么容易感同身受呀。

但我并没有去看我的同学,也许正如他所言,我并没有这样一个同学,我有的不过是虚构与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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