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

在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确保自己是安全无虞的。我们很可能处于意外之中或者即将到来的意外之中。而我们对于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我们可能还在安稳地睡着,打着幸福的呼噜,沉迷于色彩缤纷的梦境,说着梦话;我们可能还和朋友谈笑风生,在心里仔细品味有情人眼神的滋味。我们像是平常一样,一切和平常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意外发生的方式多种多样,有时候意外自天上来,比如从高处坠下的花瓶,有时候意外从左近来,比如一辆突如其来的汽车。即如房间里一个简简单单的衣柜,也充满了未知与意外。
在某一天的某一座黑暗的房间里,衣柜吱吱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或许是一只老鼠。我们的梦正在像竹子一样生长,发出拔节的声音,掩盖了梦外的一切。我们将无法听到任何其他的声音。衣柜里漏出一条微细的缝,从缝里漏出黑暗的光泽,仿佛里面有一个黑太阳。我们的梦仿佛罐子里的糖饴,从嘴里满溢出来成为涎水。梦意汹涌澎湃。我们的背脊上承载着太多的梦意,以致弯曲了身子,像一张弓。衣柜的吱呀声越来越大,那是木头与铰链角力的声音。木头最终胜利了。一个脑袋探出来。我们梦到了越来越难以理解的东西,像是画笔在纸上洇染的痕迹。还有更多的线索与关联,像是一幅藏宝图。脑袋之后是身子,整个身体像是经过拆解的零件,摆在五金店里的货架上,手处在最后的位置,仿佛在和其他身体部位说,你们先走,我断后。梦境朝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我们忽然像是摊烙饼一般不断地翻来翻去。差点滚到床下去。床板发出嘶哑的呻吟。衣柜门又合了回去。
睡意继续驱动着我们如同马达驱动轮胎。我们继续向梦境深处行驶。梦是绮丽的翅膀。那里还有音乐动人的忧郁旋律——华丽的忧伤。隔了一会儿,衣柜门又吱吱作响,是那种很小的声音,但在屋子之中,声音经过屡次的反射而醇厚了,我们会很喜欢听这样的声音。但有时候我们只能在梦里听到它们。在醒来后又忘却,像是忘掉任何可以忘却的事一样。
门开了。里面的物体走出来,显示出人形。那人朝我们和我们的睡眠走来。佝偻着身子,像一只猎狗。他伸着灵捷的耳朵,脸掩映在黑暗之中。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他慢慢缩短自己与我们的距离。我们的梦越来越像一个迷宫,我们流连在梦中,不必担心静电、车辆与灰尘。正当我们陶醉于自己的梦境,一只狼向我们扑来,狼的牙齿上沾着番茄酱,眼睛因贪婪而乜斜,发出红色的光。我们大叫着躲避,叫声穿透了睡眠。将衣柜里走出的人骇了一跳。他紧紧地伏在我们床下,仿佛一个苦苦挣扎在洪水中的人。他屏住呼吸,头上沁出汗来。我们的叫声源源不断地从嘴里延伸出来,就像一叠卷纸一般。狼化作了一阵风沙。我们的叫声由于失却了养分而逐渐熄灭了。这时我们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死人,我们死在自己的床上,像另一个人一般占据了我们生命的位置,昭示了我们身为刀俎的命运。
衣柜里的人走向我们犹如走向死亡的深渊。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我们的被子,用手里的物体在我们的肚子上划了一道。我们的肚子感到一阵生疏的冰凉,但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我们的意识已经像鸽子一般飞远,挣脱睡意的牢笼。兴之所至,他划了一道又一道,或长或短的,发出嚓嚓的细微响声。
第二天我们像往常一样醒来,我们原本以为自己醒不来。在梦寐之中,我们被纷然如丝线的思绪所纠缠。当我们终于摆脱梦魇,挣起身躯,走进盥洗台,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我们,在我们的肚子上,一张图显现出来,仿佛一张藏宝图,上面的线条纷乱而乖张。我们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久久考量画作的意义,但杂乱的线条太过抽象,像是纷糅交错的地毯。一万条线索是一万条可能的路。重要的是,这是谁画的呢,还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我们在水流下反复冲洗,终于清洗干净。但有些事是一辈子也洗不清的,这我们是知道的。但我们依然尝试去洗濯。
随后我们走向忙碌的生活,并反复琢磨图画的意义。莫不是河图洛书。我们应该将它保留下来的,可惜。然而忙碌使我们忘记了所有涉及意义的事。回到家,我们玩了一会游戏,感觉到时间过得真快啊。仿佛为了做出补偿,我们又摊开书,读了几页就困倦了。将书放在一边就昏昏入睡了。
衣柜里再次发出切察的声音。我们的梦一片苍茫,仿佛雨雪交加的荒原。梦中的主人公迟迟不肯出现。仿佛为了获得梦的启示,我们将四肢摊平在床上,有如一只躺在沙滩上的海星。从重重衣服的森林中,闪动着一个身影。他打开衣柜,他是可以穿上衣柜里的任何衣服的,但他没有穿。他悄无声息地爬出来。继续用笔在我们的肚皮上驰骋。像是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梦里影影绰绰地走出来一个人,他的一只手掌上托着火,一只手上则是水。水与火永恒不息地流动,仿佛是周天的循环,这让他的身体呈现出流动的光泽。他不断地走近,走近,仿佛要横穿我们身体的墙壁,他的身后是澎湃的海浪声。他的笔调娴熟,像正在写作一篇率性的文章,为了使画作更加迷离,他将时间凝注在每一道笔画上,精神也随之泄流到笔中。相较于第一晚的画作,他的笔触更加细腻,但又不失大胆,仿佛一个睁大眼睛的孩子。梦中的那人穿过我们的身体,消隐不见了,浪涛声也逐渐平息。我们忽然像是受了梦的感召,在梦的海洋里浮浮沉沉,偶尔捕捉到就像贝壳一样珍奇的梦的涟漪。海里还有潜行的巨兽,毛绒绒的胳膊,颀长的喙部,弯曲的线条,斑斓的海藻。一切都沾着梦的金色粉末,仿佛蝴蝶翅膀上的花粉。他的画笔在歌唱,仿佛歌唱一种失去的美好,歌唱对于未来的向往。笔杆本身像是滑冰运动员,在冰面上做出流畅熨帖的动作,仿佛就要脱离他的手的操控,而进入到无人之境。但他究竟画了什么呢,他自问,昏暗的光线中,他的涂抹难道可以和壁画媲美吗。他在人体上做的画,在翌日还将被洗漱的水抹去。他能够做出完美的画吗,或者说在做出完美的画之前,他能有充足的把握不被发现吗。他的时间不多了。我们的梦中荡漾着璀璨的光线,展现出不同色彩的汪洋。在天色渐渐醒来,显出蒙昧的白,他才放下画笔,回到衣柜里,闻着樟脑与成衣的味道,隐蔽在重重的衣服中。
第三天我们醒来后发现肚子上又有了新的画作,这次的画作依然有些凌乱,但看起来似乎更有条理了。我们纳闷地摇摇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将它拍成照片,自己摹画了一遍,却不知所以。然而生活的齿轮又运作开来,我们被裹挟着,成为一个微小的零件。机器运作的速度越来越快,将我们全部的思想甩了出去。一天过了一半,我们才想起自己肚子上的图画还未洗去。我们总想着要去洗,但各种样的事如同雪片一般覆盖了我们。我们失去了眼睛,接着是嘴唇,鼻子,最后是整个脸。从一万只乌贼里喷出的夜色覆盖了我们。
坐在衣柜里,他整整想了一天,关于黑暗中的绘画,他的眼睛已经能很好地适应黑暗了,就像从夜的内壁里生长出来的。他的手也很灵活,可以熟练地运用一根画笔。他的画笔也仿佛和手长在一起了。当找到一个得意的构思时,他嗤嗤地笑了。
我们回到家,想天气着实转暖了,于是走向衣柜,打开。左挑右选,终于选了一件衬衫穿上。他将身子匍匐得很低很低,像是一只微小的虫子。我们关上衣柜,心想自己竟然还有一件这样的衣服,只觉得心满意足。
这次到了深深的晚上,我们依然没有睡觉。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时间很容易就过去了。睡意朦胧,像是蒸笼里的水汽。于是我们来不及关灯就睡着了。衣柜缓缓打开,但光线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又轻轻关上衣柜。等到他确认我们确实是睡着时,他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拿着一把刀从衣柜里走出来,在我们的肚皮上作画。他画得很满意,像一个真正的画家那样。白天的酝酿让他的画作百无一失。我们梦到一个人在作画。我们走近他,问他在什么地方作画,他说你看吧。当他画完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战胜者看待俘虏的眼光踌躇满志地谛视着自己的作品。接着他用一根绳索绑住我们的身体,然后用刀沿着绘画线条切割我们的肚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