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醉乡土』马瑞颖丨那一片金黄


那 一 片 金 黄
芒种是一个金黄节气。
芒种在碧绿的麦田里转悠这么几天,小麦从头到脚就都黄了。我的家乡是小麦主产区之一,小麦黄了,我的家乡也就黄了。
开镰了,钻在麦田几天几夜后,捂了一冬一春的爷爷爸爸和叔叔的脊背白中染了黄,黄中又透了黑。奶奶妈妈和姑姑的白衬衫成了带黄色图案的花衬衫了。
村东是我家的打麦场。夏天的太阳亮得发了白,把打麦场也晒得发了白。爷爷用驴车,爸爸用三马车,把一座座金山拉到场院,场院也是金黄的了。
一家老少全上场,人人顶着一个用麦秸编制的草帽。脱粒机张着饥饿的大嘴,把麦捆一个个吃下去。爸爸和叔叔负责往它嘴里塞麦捆,妈妈和姑姑负责把它拉出来的麦粒和麦秸挑到一边去。我和奶奶姐姐负责把麦捆拖拽到脱粒机跟前。

麦子在脱粒机的肚子里走过一遍,还有好多麦糠。树叶一动,全家趁着东风开始扬场。爷爷是扬场的好把式,柳条簸箕顺着同一个轨迹运动,麦糠和麦粒在风的作用下自然分离。地上,空中,我们的头发上都是金黄的麦糠。
中午,大人回家做饭,我和姐姐弟弟在打麦场看着麦子。我们在麦秸垛里挖出一个洞,交换着各自对传说中的粽子的想象,竖起耳朵寻找卖冰棍的吆喝声。
村东头有一个水坑,不知道是芒种太忙,忘了到这转转,还是那金黄色被小鱼青蛙们很快吃掉了。水很清澈,四周环绕着许多柳树,长长的柳枝像一挂碧绿的珠帘。一场雨后,一片蛙声。水坑南面有一片树林,杨树最多,榆树槐树次之。那片树林是我们的乐园。在麦秸垛里钻热了,就抱些麦秸铺在地上,躺在树荫下,树叶缝里漏下的金黄色光斑轻轻地在姐姐身上踩来踩去,我伸出手去捉,它又顽皮地跳到我的胳膊上了。
终于寻到吆喝声了。吆喝声引领着一个骑自行车载木头箱子的人奔我们而来。箱子里面装着冰棍,外面盖好一层棉被。我们用金黄的麦子偷偷换了几根五颜六色的冰棍。吃过后,金黄的中午都变得五颜六色了。
大热的天,不穿衣服还热得出汗,却给冰棍捂上一个厚厚的棉被。我很纳闷,等我长大了,要卖冰棍的话,可不能像他一样的傻。

麦秸要拉回家里烧火做饭。麦秸方方正正地垛在我家房后面,像一个大沙发。从房上跳到麦秸垛上,我张开双臂,寻找飞的感觉。脚触到麦秸上,陷下去半人深,又弹跳起来。直到玩累了,不知不觉睡着。我感觉自己睡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做着吃白面馒头穿新衣的梦。直到饿醒,带着一身的麦香,粘着一头的麦秸爬上房,回家。
院里的杏树也被染黄了。拿木棍敲下几颗杏儿充饥,酸酸的,甜甜的,还掺着麦子的香味。
黄澄澄的麦子带着太阳的温度入了囤,吃饱了的粮囤丰满起来,像一个要生孩子的女人,骄傲地挺着肚子。
麦子的温度还没降下去,大队的喇叭开始催缴公粮了。几天过后,爸爸再也沉不住气,从粮囤里又一袋一袋地往外舀。称一称,还是不够,再舀,再舀。
听着街上诱人的吆喝声,抢收抢种后憔悴的爸爸还是咬咬牙跺跺脚,从一样憔悴下去的粮囤里硬生生刮出一些麦子,给我们换回几个大肚西瓜。用金黄的麦子换碧绿的西瓜,我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那么不甘心,西瓜可比馒头好吃多了。用一根绳子把盛着西瓜的袋子放进山药井里,过一两天提上来,西瓜已是冰凉冰凉的了。爸爸看着我们粘着西瓜籽的肚皮鼓起来了,蜡黄的脸上才稍稍有了一些暖色。

晚饭后,街上,胡同口,人们抽几把麦秸坐在屁股底下,用蒲扇扇着蚊子,嘴上说道着年景收成,心里用加减乘除计算着一道关于余粮和几张嘴的数学题,只是这道题不管怎么算,得数都是负数。睡着的孩子,躺在大人脚下用麦秸铺成的地毯上。月色悠闲地游走在人们腿上,扇子上,孩子熟睡的脸蛋上,也游走在总是不满意那道题的得数的人们的心里。
夜深了,胡同口被人们坐卧过的一把把麦秸,房后遗落过孩子梦的麦秸垛,地里孕育着玉米苗的麦茬地,都朦胧在一片金黄里。
金黄,它是黄金的颜色,那年月,它和黄金没关系。
马瑞颖
马瑞颖,博野人。阳光正能量,喜欢诗词,爱好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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