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一个林家,半部霞浦近代美术史

(文/江东布衣赵缺)当金钱与权力联袂操纵艺术;当戏说与品谈携手颠覆国学;当炒作与谎言轮番践踏清誉……在这个具有五千年灿烂文明的国度里,我们是否还能找到一片如诗如画的净土?每天,翻开充斥着房地产广告的报纸,我都会看见一篇篇关于“华族”、“世家”的诠释。什么是“华族”?买得起千万豪宅的就是华族!什么是“世家”?住得起花园别墅的就是世家!西方谚云:“三代有钱,始成华族”,现在,这句话却被篡改为“富丽奢华,即为世家!”然而,在传统中国,华族、世家这些名词,仿佛从来都没有和物质财产发生过直接关系。满身铜臭的当铺朝奉、腰缠万贯的乡间财主、穷奢极侈的扬州盐商……这些人,即使“十代有钱”,也只会被人们视为“伧夫钱奴”。所以我认为,如果要在汉语词汇中,找一个与“世家”密切相关的成语,那只能是“书香门第”。清操自守、诗画相传,这才是传统世家的标准楷模。令人痛惜的是,在文化浩劫与拜金主义的连番冲击下,诗画世家已逐渐被时代所遗忘。今天,当我面对《诗画世家》这个标题时,不禁感慨万分。于是,我开始把目光投向霞浦,投向一户书香门第四代人的诗画生涯……一、但偕诗画成佳耦,何惧风霜扫破庐三千多年前,当忠心耿耿的比干惨遭纣王剖心之后,他的子孙“指林为姓”,纷纷向南方逃亡,从此留下了福建林氏的一脉。林竟憨(1888---1959):私塾先生。工于诗词,现存诗515首,1999年霞浦县政协长溪诗社编印《霞浦古今诗词集萃》,收其律、绝十一首。郑翠兰(1889---1956):家庭主妇。善于绘画,以白描各类花卉见长,尤好剪纸,为霞浦著名民间艺术家。在风云变幻的大革命时代,这只是一对家境贫寒的平民夫妇,却又是一对拥有着丰厚精神财富的诗画眷侣,在艰难坎坷的岁月里,诗与画始终陪伴着他们度过清苦而又充实的一生。林竟憨出生寒微,一直在霞浦的乡村中教私塾养家糊口,然而,他平凡的生活却并不单调,不知从何时起,他对传统诗词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除了自己创作之外,他还经常邀请高朋诗友举办“折枝对”诗会,一时间,霞浦县城吟咏成风,而林竟憨也成为了当地最著名的诗人之一。林竟憨的妻子郑翠兰,从表面上看,只是一个缠着三寸金莲,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旧式妇女。在“女子无才即是德”的传统家教下,她没有念过什么诗书,然而,与生俱来的艺术才华并没有因此而被掩没,她所绘制的各类花卉形神俱备,不在专业画师之下。而她最拿手的还是剪纸工艺,各式鞋花、窗花,她信手剪来,都能尽善尽美。郑翠兰为人温和贤惠,敦睦邻里,因此,每逢新年中秋、婚丧喜庆,总有很多乡亲向她求艺,渐渐,她的名字传遍了霞浦小城,成为人们心目中首屈一指的民间艺术家。“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林竟憨有着郑翠兰这样的妻子,二人镇日以诗画相娱,即使三餐不继,也并不觉得辛苦。在林竟憨六十岁时,他欣然挥笔,写下了这么一首七律:瘦骨依然一病身,匡庐面目本来真。园梅白处非关雪,篱菊香时不为春。壮岁情怀多所负,晚年心迹孰相亲。林鸠枥马知奚似,剩得余生作散人。这首诗充分反映了林竟憨悠然自得的诗人心境,除了多才多艺的妻子郑翠兰之外,林竟憨还有着两个艺术天分极高的儿子:林椿、林樾。这一生,纵然不能大富大贵,但也足以老怀安慰了。然而,林竟憨不曾料到的是,在他六十岁之后,却接连遇上了中国人最为痛彻骨髓的事情——晚年丧子。二、笔贯中西皆好画,心伤兄弟各奇冤林椿(1913—1951):字桂秋,笔名亚风。教师、戏剧编导、著名山水画家,兼工油画、版画。林椿(1913~1951年),字桂秋,城坊区西街(今松城镇中乘街)人,民国2年(1913年)生。幼聪慧,喜绘画。民国19年,考入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始学素描,继修油画,两年后,进入著名的中国画家汪声远画室,画技大进。民国23年毕业后,漫游大江南北,搜寻名山胜迹,挥毫写生,积稿数百,在上海、杭州、南京等地举办个人画展,蜚声画坛。民国24年,林椿回闽,先后在邵武中学、永安中学、顺昌中学、福安师范学校、福州中学、林森师范学校任教,并从事美术创作和其他文艺活动。民国25年,受鲁迅倡导影响,开始木刻创作。抗日战争期间,他在邵武编导《萍秋的胜利》等戏剧,进行抗日宣传,制作百余幅宣传抗战的水粉画到光泽等地农村展览。在永安,与著名版画家宋秉恒、野夫等一起组织木刻研究社,曾按田汉歌词配图,创作出《义勇军进行曲》木刻组画。在福安,他克服舞台、幕景、灯光、道具等困难,导演大型话剧《雷雨》,自编、自导、自演《严老师》独幕话剧。民国32年,木刻成名,被列入《全国木刻作家通讯录》。民国37年4~5月间,他率林森师范艺三组学生,赴台湾省考察中小学美术教育,在台北、台中举办《林椿、林樾兄弟画展》,展出山水画精品《黄山行旅》、《晚渡》、《春山初晓》、《风雨归舟》等百余幅和林樾木刻近百幅。台湾美术名家梁鼎铭、摄影名家郎静山及画坛名士为之举办茶话会、记者招待会,赞赏兄弟画展。旅台期间,他即景抒情创作《北投》、《日月潭》等40多幅山水佳作。民国38年6月霞浦解放后,他主动到县人民政府筹委会要求工作,为筹委会精心绘制第一幅巨幅毛泽东油画像,又编导话剧《天亮了》在霞浦上演,后还在革命大学、协和大学、林森师范等学校多次演出。接着执导《白毛女》、《王秀鸾》、《赤叶河》等著名革命歌剧,上街宣传。1951年2月,在镇压-运动中被错杀。时年38岁。1983年4月,县人民法院撤销对林椿的原判决。1984年1月、8月,中共霞浦县委、县人民政府先后作出平反决定,恢复其名誉。《福州晚报》、《科学与文化》和《中国美术报》等报刊,发表文章、照片及其作品。省人民广播电台对台广播节目中,也介绍林椿生平事迹。林椿多才多艺,美术创作,不独精于中国山水画,而且版画、油画、水彩、素描、漫画、装饰画、宣传画、舞台美术等也都达到相当水平,所作《五柳图》获得很高声誉。美术教育,他主张画技和画论并重,因材施教,“要有自己的风格”,提倡作画从“临摹入门,师法自然”,到广阔天地中去写生,汲取艺术源泉,还提出“作画最重笔法和设色润墨”。他为省内外培养不少画坛人才,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理事、福州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林荫煊,中国舞台美术学会理事、福建省舞台美术学会副会长刘子崇、台湾省著名美术家南荪等都是他的高足。戏剧艺术,他与表演大师赵丹交谊甚笃,创作颇丰,自编自导《热血的一群》、《茅店秋月》、《黎明前夜》、《女侠》、《孤军魂》等话剧,导演《日出》、「亲》、《放下你的鞭子》、《白毛女》等著名话剧、街头剧和歌剧,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来源:博雅人物网)

林樾(1924---1948):字竹秋,笔名中虚。革命军人、福州《力行报》副刊编辑、中学美术教员、中共地下党员。工于版画、木刻,曾结集出版木刻作品《林樾木刻》《浮生相》《丁胖子》《小葆的故事》等,《中国版画图录》、《中国抗战八年木刻选》、《中国新兴版画五十年选集》均收其作品。单幅木刻《晨》及《浮生相》全部手稿由中国美术馆收藏。

1947年,在榕城举办的一场个人画展上,有一名老僧对着一幅山水画叹息道:“画有仙风道骨,但落款用墨不匀,此人恐非福寿之相。”这幅山水画的作者,就是林竟憨的长子林椿。当时,林椿已是一位声名卓著的全能艺术家。在他的头上,闪亮着一道道灿烂的光环:上海美专高才生;汪声远书画传人;国画大师黄宾虹嫡传弟子;著名山水画家(曾于南京、上海、杭州、台湾举办个人画展);著名油画家、版画家、漫画家;著名戏剧编导家(与演员赵丹同学)……如此一位才华横溢、春风得意的青年艺术家,难道真会象老僧所预料的“非福寿之相”吗?诚然,林椿自幼就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他天生茹素,荤腥不能入口,骨相清奇,颇有沙门风范。然而,在那个国难民艰的乱世之中,林椿并没有躲入象牙塔内去做一名闲人居士,纵使生活颠沛流离,他依然坚定地用一支彩笔和满腔热情,与敌人奋战,为国家出力。在抗日战争时期,林椿创作了大量的漫画和版画,揭露日寇暴行,同时,他还编写了《热血的一群》、《茅店秋月》等多部话剧,激发民众斗志。为了更直截地唤醒国人的抗日意识,林椿还组建学生演出队,亲自导演并演出了街头剧、话剧《放下你的鞭子》、《松花江上》等剧目……抗战结束后,林椿没有改变积极入世的态度,他编导并亲自主演了大型话剧《严老师》(后改名《黎明前夜》),导演了著名话剧《雷雨》,率队赴闽东各县演出,受到当地群众的热烈欢迎和高度评价。虽然被僧人称为“非福寿之相”,林椿却没有因此产生明哲保身的想法,相反,他还更为热诚地投入到解放人民的事业之中。1947年春,林椿受聘于“福建省中学”(今福州一中)任教,一个学期后转至“福建省立林森师范”任教。在福州河西路34号暂居的两年多期间,他曾不遗余力地协助和掩护了中共地下党“城市工作部”叶挺荃、温汉钦、陈子英、林樾、林登第、王建勋、颜寿端等多位同志,同时还救助了众多进步学生……1949年初夏,中共地下党出现叛徒,林椿的革命立场遭到泄露,反动当局将他列入捕杀名单,然而,这一次的危难,却被林椿安然度过。在收到消息的当晚,林椿携带妻子弟妹匆匆逃离福州,返回霞浦,此后便一直在霞浦中学担任副校长兼教导主任。林椿回乡不久,就迎来了一桩激动人心的天大喜事——霞浦解放。振奋不已的林椿第二天就自费在县政府门前画了一幅高达二米的毛主席肖像,并组织霞浦中学学生排演歌剧《白毛女》,在第一个国庆日隆重上演。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家乡的解放竟给林椿带来了难以抗拒的厄运。1951年,“镇反运动”展开,霞浦首任县委书记王安珍及公安局长王维恒,为了表现奋发向上的“革命热情”,肆意扩大“镇反”范围,残杀无辜知识分子。是年三月,林椿与王景纪、徐登朝等七位霞浦中学教师无端下狱,数日后,在霞浦西郊同遭杀害。三十八岁的林椿终于没有逃脱“非福寿之相”的预言,含恨而终。林椿的厄运并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终结。“反革命”的称号,给他的子孙们套上了沉重的命运枷锁,在文化浩劫时代,林椿遗留的大量绘画作品,也惨遭“革命小将”焚毁。1982年,在中共中央的亲自指示下,林椿冤案终于平反,之后,林椿的弟子们纷纷从海外归来,访求先师遗作,这时,林氏满门却连一幅画都拿不出来。为了寻找父亲遗作,林椿次子林之耀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福建连江有人收藏了四幅林椿山水画,于是便连夜赶至此人家中,表示愿出高价购买,然而,画主却断然答道:“四幅画都是我收藏的珍品,给一百万我都不卖,如果您不是林先生的儿子,我连看都不会让您看一下。”林椿的一生,是辉煌而短暂的,而他的弟弟林樾,和他有着同样的才华,但却有着更为不幸的命运。

“力量、艺术、良心的结合。”这是人民大众对林樾艺术作品的评价,同时,也可以视作他二十三年生命的盖棺之论!林樾天资颖慧,从小热爱艺术,先随长兄林椿学习素描、写生,后来转而专攻版画。四十年代初,林樾应征入伍,参加抗日宣传工作,从而结识了著名版画家野夫、西崖等人,在他们的指导下,林樾技艺大进,开始在国内报刊上发表作品,随即被白燕艺术社和中国木刻研究会福建分会吸收为会员。1943年,林樾担任了中国木刻研究会福安支会负责人,创办《黑白》专刊,从此,他开始致力于闽东木刻事业,举办过多次个人木刻展,之后,他的大量作品被《抗战八年木刻展览会》及《第二次全国木刻展览会》选拔、展出。1947年,在张大千、刘海粟等艺术大师的鉴评下,他的部分作品获得奖项。同年,林樾在福州创作《浮生相》木刻系列并举办专题画展,一时轰动全城,获得广大观众的一致好评。然而,成就斐然的林樾,并不仅仅醉心于艺术创作。1947年初,林樾被中共地下党“城工部”吸纳为中共党员,1948年初,调至中共福建省委从事地下工作。当满怀壮志的林樾正想为革命事业奉献一腔热血之时,却不幸因“城工部”错案而惨遭冤杀,当时年仅二十四岁。1956年,林樾平反,被追认为革命烈士,遗骸安葬于福州文林山革命烈士公墓。林椿、林樾的冤死,是时代的悲剧,也是中国艺术界的悲剧。然而,他们的艺术血脉,却没有因他们的死亡而中断。林椿的儿子们:林之行、林之耀、林之荣(谢从荣)、林之翰、林之甫,秉承了父辈的天分与理想,终于在不同的艺术领域,创造了更大的成就!三、石有痴言堪说梦,竹多劲节欲冲天

林之行:1936年出生,笔名林埜。著名编剧,兼工诗词。中国剧协会员,福建省剧协理事。历任周宁县闽剧团编导、副团长兼艺委会主任、团长,退休前曾任周宁县文联主席。1990年起,连续三届被原中共宁德地委、行署(现市委、市人民政府)评为专业技术拔尖人才,并于1999年授予“宁德地区拔尖人才”称号。1993年被评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有突出贡献的文艺专家”,由国务院颁发证书,并享受政府特殊津贴,2003年9月,中共宁德市委宣传部、宁德市文化局、宁德市文联共同授予“德艺双馨”荣誉称号。

林之耀,1942年出生。工于油画、版画,毕业于福建师大美术系,现为福建师大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福建师大美术研究所副所长、中国美协会员、福建美协常务理事,中国油画学会福州团体分会会长、福建省画院特聘画师,福建民盟书画学会副会长。

林之荣,1944年出生,因过继予谢氏姑母,故改名为谢从荣。工于国画,尤善墨竹。编审职称,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版协装帧艺委会委员,福建省版协装帧艺委会副主任。20世纪80年代末,在全中国有着一个妇孺皆知的名字——狐丽娘。狐丽娘,一个历史上未必真正存在的荧屏人物,却凭藉着她多情、刚毅的形象,深入人心,赚取了无数观众的同情之泪。而狐丽娘这一人物的缔造者,就是林椿的长子林之行。

令人难以相信的是,林之行——狐丽娘之父,却只受过五年小学教育。父亲林椿的冤死,给林之行的少年生活,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十四岁时,他不得不承担起整个家庭的重担,进入福安地委文工队,当上了演员和演奏员。然而,世代相传的诗画梦想,并没有被艰苦的生活所磨灭,在此期间,林之行一直笔耕不辍,终于转入文职工作,先后担任了畲乡扫盲教师和霞浦县文化馆民间文艺编辑。1961年,林之行进入周宁县闽剧团,凭着多才多艺的资质和勤奋好学的精神,他涉猎了编剧、导演、作曲、演员、主胡、司鼓等诸多行当,并逐渐成为一名专业编剧。1972年,在霞浦县文艺会演中,林之行编写的话剧《猎豹之夜》技压群芳,赢得了业内外人士的广泛关注。20世纪80年代起,林之行菊圃勤耕,佳作频出。先后创作出闽剧《草人护笋记》、《浴血琵琶》、《武夷狐疑》、《钦差选贤》、《红罗衫》、《冯梦龙断案》、《枭姬祠》和越剧《苜蓿生涯》以及科幻剧《活的十字架》等;多次荣获全省戏剧会演优秀剧本奖、田汉剧作奖和全国少数民族题材剧本银奖。《武夷狐疑》改编而成的五集电视剧《朱熹与丽娘》,荣获第九届全国电视剧“飞天奖”、第七届大众电视“金鹰奖”、第四届全国戏曲电视剧“攀枝花奖”。卓越的编剧成就,并不是林之行的唯一骄傲。从少年时代起,林之行就酷爱传统诗词创作,尽管他的诗词水平已超越了绝大多数国家级诗词学会的领导,但在整个霞浦诗坛,知道林之行会写诗的人寥寥无几。与绝大多数诗人狂放张扬的个性不同,林之行的个性可以用另四个字来形容:狷介不群。与林之行相比,林椿次子林之耀的人生历程,却显得非常顺畅而平实。在大哥及家人的多方努力之下,六十年代,林之耀考入了福建师范大学美术系,从此踏上了令人羡慕的艺术道路。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林之耀与赖少其、师松龄、鲍加、陶天月等安徽画家合影)尽管林之耀不象大哥林之行那么工于诗词,但与生俱来的诗人气质,却始终浸润于他的绘画作品之中。林之耀以油画、版画见长,他的油画作品渗透着优美的诗歌意境,令人一看即懂,百看不厌。

油画、版画是西洋泊来艺术,但在林之耀的血脉中,流淌的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基因。因此,林之耀的绘画,在用线造型上,力求从传统艺术尤其是书法艺术中汲取养料。知古出古、知西出西,这就是林之耀绘画精神的体现。在油画本土化、现代化和经典传统之间,林之耀找到了一个承前启后的平衡点。

安逸的生活,并没有磨去林之耀性格的棱角。因而,他喜欢的绘画题材始终包含着“石”,坚毅浑重的石,象征着林之耀的个性,也象征着林氏家族的某种遗传秉性。与林之耀不同,他的三弟谢从荣(本名林之荣),却是一名水墨画家,所爱的题材,则是“竹”。在谢从荣的五律《题画竹》中,我们看到了这样一幅墨竹:泼墨西窗下,忽然青翠扬。凝寒如戟怒,挺力胜弓强。瘦叶挥风雨,长躯破雪霜。谁称君子节,揭起有陈王。咏墨竹,而能想到揭竿而起的陈胜王,这不仅是一种才气,更是一种傲然浊世的个性。这种个性,在林家第四代子孙身上,体现得尤为强烈。林家的第四代,可谓是人才鼎盛,如林之行的次女林菁兰,是纵横广告界的商场女杰;林之耀的子女林韬、林韫,都是中央美院的高才生,当代知名油画家、版画家……然而,我认为,最能体现林氏诗画世家气质的传人却是林之行的长女林燕兰。四、貌如花月终衰老,心已沧桑却永恒

林燕兰,60年代出生,笔名空林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少年随父习古文、乐器。后入文工团为乐师,八十年代末赴京。常作新诗、小说、散文,尤工传统诗词。

2008年1月,国学大师文怀沙在九十八岁大寿当天,收到了一份特别的贺礼——一首长达十六韵的五言排律:文翁何物也,天下叹雄奇。百炼灵均骨,一张顽石皮。才多堪共赏,痴绝倩谁医。自小浑无赖,迩来尤不羁。登堂声赫赫,踞座色嬉嬉。漫惹佳人顾,休言儒者仪。往来如酒醉,谈笑忘身疲。入世常添趣,归家复养怡。已然登岱岳,岂必隐东篱。秃笔兼三教,嘉宾遍四夷。抚髯迎雪落,骋目看星移。且喜新春近,唯怜故友离。清风消暮蔼,碧海托晨曦。寿大频烦我,诗成永祝伊。吕公安足道,彭祖定能期。再度千千岁,吟之或解颐。这首诗格律严谨而气脉灵动,对仗工整而章法井然,作者先以轻松谐趣的笔调刻画了一位满腹经纶却又痴狂不羁的老才子形象,既而又在流年易逝的感叹中,忽尔发出永恒真挚的祝福。文怀沙读完这首诗之后,不禁失声赞道:“尤胜杜甫当年名作!”

文怀沙一生致力于传统诗词的研究,对于诗圣杜甫更是推崇备至。早年,文怀沙与柳亚子、聂绀弩等诗坛名家交往时,都不曾说过“尤胜杜甫”之类的话。现在,他居然对着一首排律发出如此盛赞,而这首排律的作者,就是林之行的长女林燕兰。祖父林椿的冤案,不但影响了林之行的命运,也令少年时代的林燕兰历经坎坷。出生不久,林燕兰就随父亲下放到霞浦乡村,在那段喧嚣混乱的岁月里,林燕兰没有机会接受学校授予的正规教育,只得跟着父亲学习古文、乐器。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是这种不同寻常的经历,磨练了林燕兰与生俱来的诗词天分,最终创出了超越古人的作品。1982年,林椿冤案平反,悲喜交集的林燕兰当即挥笔写下了这么一首七律:血海沉冤三十年,乍闻昭雪泪如泉。生无媚骨堪偕俗,死有清名可告天。画笔与谁书大道,长斋别自了真禅。岂云身外无长物,满架诗书值万钱!这首诗比起林燕兰成名之后的作品,也许还稍有不如。但作为一名年方花信的女郎,能写出如此成熟工稳的七律,这不但在当代绝无仅有,纵观华夏一千多年的诗词史,如此人才,亦是屈指可数。与历代才女相比,林燕兰不但才华横溢,而且天生丽质,令初见者惊为天人。然而,美丽的容颜并没有给林燕兰带来良好的命运。自古才女多薄命,自古佳人亦多薄命,何况,林燕兰更是兼才女佳人为一身的佼佼者呢?孤傲的个性与抑郁的生活,构成了林燕兰半生岁月的主题。在她的七律组诗《无题四首》中,我们看到了她不足为外人道的悲苦心情:呓语模糊梦亦残,大悲大笑或无端。一星烟火如春暖,四壁灯光抵夜寒。斜影弥茫天地仄,离魂飘荡水云宽。前尘未必堪回首,只是今生已两难。这首七律是她的第四首无题诗,如唐代诗人李商隐一般,林燕兰将曲折的心声付诸委婉的诗歌之中,令读者感染到哀伤的情绪,却又难以考证其中端倪。幸而,林燕兰的血脉里,毕竟流淌着先辈们积极入世的热血。在京城文坛,林燕兰虽然一直以“独行侠”著称,却又酬答自如,交游广阔。无论是高官名士,抑或是贩夫走卒,只要志趣相投,林燕兰都能一视同仁,与他们结为良友。“诗可以群。”不善言辞却又高朋满座的林燕兰,将这句圣人名言演绎得淋漓尽致。原文化部副部长高占祥在收到林燕兰的赠诗后,不禁欣然题为书法,并准备用作新书的序言;青海省省长吉狄马加则声称,要将林燕兰的诗请名家题字,并悬挂于书斋之中,旦夕赏读;文化名人张贤亮、赵忠祥、周宏兴等人,更与林燕兰和诗相酬;来自四川的民工诗人杜斌,在与林燕兰会晤后,写下了一篇古风相赠:……闻道都门空林子,绝世姿容旷古诗。不见不知人言陋,吴宫无笔画西施……这几句诗是杜斌对林燕兰的由衷赞美,也是对林燕兰恰如其分的确评。作为一个柔弱女子,林燕兰也许不具备兼济天下的伟大襟怀,因此她的多数作品还远远不能达到“尤胜杜甫”的水准,但是,平心而论,林燕兰的诗词,技法娴熟、别具一格,尤其是她的唱酬诗,可谓独步古今,鲜有人及,百年之后,应该能在中华诗词史上留下不可忽视的一页。从林竟憨到林燕兰,四代人的生活时代不同、悲欢际遇不同、专业领域不同、文艺成就也不同。然而,几千年来,华夏民族最为美好的诗情画意,却始终根植在林氏家族每一代人的心灵之中。今天,当我们厌倦了争名逐利的疲惫,看尽了闹市华都的浮嚣,在一个宁谧的夜晚,我们是否也应该抛开烦扰,静心品味一下这个诗画世家的浓郁墨香呢?以上文字,草率粗陋,不足以道林氏风流之万一,还望读者鉴之、谅之。写于2008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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