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是生命最好的心境 / 开普饭

点上方绿标即可收听朗读音频▎朗读者李静，《慢声慢读》特约朗读人，慢书房书友。▎朗读原文岁月静好（四短篇）蒋勋-◆ ◆ ◆

11且行且住河岸边几株高大的苦楝都盛开了，粉晕浅紫一片，在春天的风里细细摇曳，像粉妆玉琢的娇羞女子，带着浓郁的香。古代咏楝花的诗颇多，楝花开后风光好，梅子黄时雨意浓，大多是写春雨季节，清明谷雨时的风景。被引用颇多的是晚唐温庭筠的一首：院里莺歌歇，墙头蝶舞孤。天香熏羽葆，宫紫晕流苏。晻暖迷青琐，氤氲向画图。只应春惜别，留与博山炉。讲色彩、讲形状的细碎如流苏，讲气味的氤氲留驻。我常记得的是宋代谢逸的句子：“楝花飘砌，簌簌清香细。”走在苦楝树下，翠绿细叶间一丛丛紫晕在清风中簌簌飞扬，一阵一阵清香，地上堆满飘落的细细花蕊，谢逸的“飘”、“细”、“香”和“簌簌”都用得神似。然而雨来了，雨横风狂，轻细的楝花不耐风吹，很快就飘落。若是春光春雨春雾，就可以且行且驻，好好赏一回迷蒙如梦的楝花。看楝花时最常想到的诗是白居易的“花非花，雾非雾……”，也不是“春梦”也非“朝云”，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恍兮惚兮，便更近似自己走在漠漠春日里，不知是喜悦，不知是感伤的心事重重吧……

12即使卑微如一株小草，也都应该被祝福谷雨刚过，接续着在雨中飘零酒落的苦楝，河岸边的白流苏一株一株盛放了。远看像整株树被白皑皑大雪覆盖了，走近仰望，一丛一丛，一朵一朵，又像渴望向天空自由升起飞去的洁净白云。春天像花的接力，每一种花用不同的形式完成自己。岛屿的春天有许多大自然的讯息，如果不焦虑，如果不烦躁，如果放下了心中各种可能被煽动的恨，如果沿着一条河走下去，懂了大河浩荡的宽阔，如果相信自己亲爱的孩子不应该在相互伤害为乐的社会长大……那么，春天只是一个讯号——所有生命都该蒙受祝福。在任何艰难处境，即使卑微如一株小草，也都应该被祝福，有阳光照拂，有雨露滋润，有土壤呵护，有万物并育不相害的尊严。春天，生命万物欣欣向荣，我们或许可以静下来，从一朵一朵盛放的花，慢慢读懂、慢慢领悟生命存在的真正意义。花，比历史还更真实。

13聆听石柱间的对话这是巴黎我最常停留的空间，一个很安静的角落，许多石柱环绕，声音可以在有许多沟纹的古老石柱间对话。夏日入夜时分，沿着新桥河岸堤边的夕照余光走到这里，总会听到音乐。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有一位吹长笛的老先生，总是吹巴赫，悠扬如诗句。他不看来去行人，我坐在柱廊另一端，不想打扰他。有时候他吹奏到很晚，没有人路过，他也不在意。我在远远的角落，看他停止吹奏，把长笛用黑色丝绒包起来，收在黑色的匣子里，把匣子夹在臂弯里，独自离去。孤独而优雅的演奏者，像繁华城市寂寞的心事。他使我记得巴黎，比在歌剧院买票听过的音乐会更让我记得巴黎。九十年代再回巴黎，没有再看到吹长笛的人，然而每次在空无一人的柱廊停留，石柱间仍然回荡着他的声音。他仿佛带走了二十世纪，孤独而优雅地带着黑色匣子里的乐器走了。进入二十一世纪，将近十年，这个空间空着。夜晚走过，有些怅然，四顾茫然，石柱也和我一样思念着什么吧……这两年回巴黎，柱廊间有了新的乐手，拉大提琴，也多是巴赫，我仍然在柱廊另一端坐着，聆听石柱间的对话。可以懂得不打扰人，也可以懂得不被人打扰，一个城市才开始有了可以传续的美与文明吧。我常常想起的巴黎，不是歌剧院的音乐，不是卢浮官的名作，不是热闹喧嚣的艺术，而是这个幽寂安静柱廊的角落。这个不打扰人，也不被他人打扰的角落。枕边入睡前跟爱人读的一段文字，常常不一定是伟大的文学，却可以在睡梦中微笑。14适度地关闭思维与知识，才能让感觉醒过来池上中山路附近许多店家盆景植栽都培养得很好，经营早餐的“尤多拉”，培养各种不同形式的石莲花，素食的“保庇”，门前的植栽也很用心。小小一盆植栽，给路过的人很多快乐。往往因为美，我们会停留。近日池上书局门口有一盆夏堇开得极好，让我看了很久。以前习惯带一本笔记本四处流浪，也习惯用文字记录看到的人事物。最近多画画，觉得想摆脱文字思维的限制。文字思维和视觉很不一样。文字思维有逻辑组织上的周密，视觉却像是更直接诉诸感观。感观不是分析，但是也自有它的准确，文字无法取代，思维也常常达不到。这一盆夏堇，紫色让眼睛一亮，停下来看，紫色偏蓝，花瓣的内圈的紫蓝最深，和花蕊部分的黄对比，特别醒目。花瓣外围的紫很淡，像一种陪衬。夏堇的叶子对生，有网状叶脉，叶子的绿较深，夹杂在叶丛中有浅淡的青绿，是一蕾一蕾的花苞。如果沉迷在色彩变化的细节，忘了思维，仿佛在空白画布上调色，大脑中的记忆就不是文字的逻辑了。视觉的美，或许需要一种专注，离开思辨，离开文字逻辑，才能恢复视觉上的快乐吧。老子说“视而不见”，是不是指出知识障碍了“看”的愉悦?有的时侯需要闭关思维，闭关知识，才能让感觉醒过来。停止思辨分析，让自己沉浮在纯粹视觉、味觉、嗅觉、触觉的快乐里。主流教育过度导向思辨分析，少了感觉的平衡，最终连思维也变得空洞琐碎，除了用来考试，在真实生活里感觉不到冷暖爱恨。离开真实生活，知识可能只是假象，只是枯燥无趣的一堆诡辩吧。一盆色彩丰富的夏堇，不是思维，不是言语文字，却给了我很多视觉的快乐。坐下来，回忆视觉上的种种，池上书局特调的现烘焙现手磨的咖啡，一时香气浓郁，在空气中散开流动。我的视觉也无用了，闭起眼睛，鼻腔里有许多嗅觉记忆一一开启，像雨水，像阳光，像泥土，像树木慢慢在风中化成气息。感觉像翅膀，带着心灵飞起来，远离喋喋不休的僵硬琐碎聒噪。真正静下来，会听到一朵云的声音，在仑天山的高处，跟浩瀚的孤寂对话。

云淡风轻是生命最好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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