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锁 | 麦子黄了



临近端午,关中平原上便呈现出了一片片金黄。麦子黄了,绿色成了点缀,村庄淹没在金黄色的海洋,到处是一副丰收的景象。
和大秦岭遥遥相望的北山角下,有我美丽富饶的家乡。五月的花事已经悄悄打烊,大片大片的绿色也已经黯然地退场。金黄色的麦子像瀑布一样挂满一道道山梁。倾泻而下的麦浪填满沟壑,绕过村庄,又汇入一望无际的金黄色海洋。席卷着,相拥着,起伏着,激情澎湃,浩浩荡荡,一直和远处那片湛蓝色的天际接壤。
我穿行在笔直的大马路上,路两旁齐刷刷的麦子喜气洋洋,饱满的麦穗像一朵朵黄色的花儿一样向天怒放;有虫儿在地头出没,蛐蛐也开始在田间欢快地歌唱;天空有鸟儿飞翔,远处传来“算黄算割”的声音,婉转而又哀伤。

麦子黄了,夏收夏忙。
镰刀还挂在老屋的那面土墙上,岁月的尘埃已将它小心翼翼地做了收藏。看到它,我仿佛看到了母亲的汗水还在磨得溜光的木柄上流淌。麦子黄了,这柄母亲曾经战斗在田间地头手持的“刀枪”,今日被一台台轰隆隆的收割机替换下了战场。一块灰色的磨刀石被遗忘在院子的某个地方,残缺的身躯已经失去了它原来平整光滑的模样。看到它,我好像看到了父亲傍晚磨镰刀时弯曲的脊梁。伤了自身,快了“刀枪”。磨刀石这种崇高的品质和父辈无私奉献的精神是我们永远学习的榜样。
麦子黄了,我想我亲爱的爹娘。
村口的那棵皂角树依旧茁壮,蓬勃着的树叶在大树下投下了一大片斑驳不齐的阴凉。我的眼前又浮现出甘肃省来的“麦客”大中午赶场的一幕幕景象。老的少的,高的矮的,都是一副脏兮兮的模样;一把镰刀,一副瓷碗,一条炒面袋子和一件破旧的老棉袄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他们或立或坐或躺,虽则看似疲惫,却不时的抬起头来东张西望,一个个满眼都是被人领走的渴望。有一群讨价还价的人中间夹杂着一声声生硬的甘肃腔;有几位找到了“东家”,收拾着他们那些简单的行囊,喜悦的表情毫无遮掩地挂上了他们那一张张黝黑的脸庞。这群北来的汉子啊,为了生活,含辛茹苦,背井离乡。一路“杀伐”,从东往西,转战着不同的战场。好多个年头,那些甘肃来的麦客,是我们关中平原上夏收大忙的中坚力量。
麦子黄了,如今的幸福日子,已将那个年代的艰辛和困苦远远地丢在了我们记忆的某个地方。共产党的英明领导,让全国各地人民脱离了贫穷,奔向了小康。
笔直宽阔的大路上,除了割麦机,还有那一辆辆蓝色的农用车来来往往。我的眼前又展现出当年智绪哥赶着马车,带领一队人马拉运麦子的繁忙景象。长长的鞭子在空中飞舞着,不时爆裂出一声声脆响。拉车的骡马就像冲在前面的战士,奋蹄前行,斗志昂扬。一捆捆麦子在马车上垒成了小山包一样,随着路况颠簸,随着颠簸摇晃。马车的后面还有装满麦子的一辆辆架子车浩浩荡荡。拉车的、推车的嫂嫂婶婶们一脸喜滋滋的模样。汗水打湿了她们那一件件单薄的衣裳,皮带勒红了她们那瘦瘦弱弱的肩膀。那一车车丰收,那一车车金黄,就是父老乡亲辛苦一年的果实和希望。

麦子黄了,而今的夏收,麦子在收割的时候,用机器脱了皮直接就拉回了粮仓。虽则少了辛苦,却没有了那个年代奔忙中的心情激荡。
土壕沟的南崖上,如今盖满了一栋栋新式的瓦房。在这片平坦的崖面上,我已经找不出一丝昔日生产队大碾场的迹象。仅存的记忆只能在脑海里细细寻访。我记得碾场的东头是间宽敞的瓦房,里面陈列着各种农具和几个芦苇编制的粮仓。管库房的大伯父是十里八村很有名气的木匠。每到麦子开始打色的季节,大伯父都会将碾场和库房整理得有模有样。青石碌碡压过的碾场一溜儿光,蚂蚁跑在上面都会不小心摔伤。一场雷雨过后,我和小伙伴会去碾场看蚯蚓出洞,一条条躺在碾场上晒着太阳;炎炎烈日下,我们还会趴在光滑的碾场上,用麦枝干拨动搬家的蚂蚁排成一行行……
麦子黄了,收割回来的麦子运输到了碾场,碾场便成了夏收的第二个战场。
早晨上工,母亲她们会将金黄色的麦子铺满碾场。经过一中午的暴晒,麦粒开始破壳,像微小的鸡仔一样向外张望。四伯父他们再吆喝着牲口,拉着碌碡一圈一圈进行碾场。等到小麦完全脱离了麦穗,大伯父就站在壕沟的土崖边上,一遍遍喊着吃完饭的大人小孩上崖起场。
起场的工作紧张而又繁忙。小麦压扁的枝干用一种叫“尖杈”的专用农具推到一旁,打成垛子,备用为生产队一年饲养牲口的口粮。攒成堆的小麦还夹杂着麦糠。队上的几个“把式”再借着风力开始扬场。上风头的几张木锨下下上上,下风头戴草帽的大伯父用扫帚一把一把仔细扫着、捋着,不慌不忙。曾经,我用双手伸进分拣完成的小麦堆里,感受过太阳遗留在那些丰收果实里的温暖和热量。小麦颗粒那种带有泥土味的清香至今让我难忘。
麦子黄了,小时候的夏收充满着快乐和希望。
碾场的入口和周围,是我们“红小兵”站岗放哨的神圣地方。鲜红的红领巾和一面面彩旗一起迎风飘扬。我们的手里还有一柄比自己个子还高的红缨枪。提高警惕,处处严防。老师告诉我们:阶级斗争千万不能忘,时刻要将破坏份子来提防。
麦田里,我们紧随在割麦子的母亲她们身旁,拾麦子,捡麦穗,我们积极响应着人民公社的夏收号召:颗粒归仓。更让我们高兴的是,拾捡回去的麦子生产队还有补偿。一场夏收几元钱,也是那个年代我们小孩子除了压岁钱外另一种切切的盼望。
光阴荏苒,岁月跌宕。在大自然的舞台上,春、夏、秋、冬轮换着上场。家乡肥沃的土地就像魔术师一样,麦子每年都绿,麦子每年都黄。丰收的果实,养育着一代又一代勤劳善良的家乡人民,生生不息,地久天长。
麦子黄了,我更加热爱我美丽富饶的家乡。
李万锁,凤翔籍商人,原经营凤翔县东湖大酒店,现居西安。热爱生活,关注家乡。喜欢文学,容仁爱于胸怀,行真情于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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