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永兴 | 传奇师桥
孙永兴 常熟记忆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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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师桥
孙永兴
“拳打镇关西”“醉打蒋门神”“倒拔杨柳树”，《水浒传》中，大众传诵的精彩故事，几乎全部集中在前七十回。所以，清初怪才金圣叹修订评注《水浒传》，只选前七十回，人称“金圣叹腰斩《水浒传》”。腰斩的《水浒传》是最流行的一种版本。
那么，后面章节呢？后面的章节，版本众多，有百回本，百一十回本，百二十五回本，但不怎么吸引人，极少流传人口。直到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出版界出现一部《古本水浒传》，一百二十回本的后五十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通常的受招安，征方腊，英雄一批批被杀的情节，都不见了。代之的，依照前七十回线索，英雄们继续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情节曲折，文字峻秀，与前七十回风格一致，堪称完璧。此书出版后，发行量小，影响不大，到上世纪末，改革开放后，有出版社重印此书，引来批评界轩然大波。有赞赏肯定的，推崇为文学史上的奇迹；有否定的，斥之为好事者的“伪作”。经批评界研究发现，此书后五十回出于虞城师桥中医梅寄鹤之手。梅寄鹤何许人？能有如此翻云覆雨之手，倒海翻江之力？
虞城的师桥，远在滔滔奔流的长江之滨。地处偏远，很少人前去。受好奇心驱使，我一路春风，乘车来到赵市，到师桥还在三公里的村路，只能步行。
小镇在江堤之下，入江小河海洋泾上有一座马桥，对着一条狭巷，一路向东，与南北走向的中心街丁字形交会。窄窄街道，寂寥无人，丁字路口有家店铺，一位八旬老人扒在柜上磕睡。街上老房与新楼间杂，依稀能想象到当年的热闹景象。
中心街北端，有一断头浜。隔河相望，一片广场，两棵银杏树高耸入云。树下原有净土庵，当年渔民出海，香火很旺。志书记载：“明末，有宿儒庵内设塾授业，孩子不管交不交束修，均可上学。村民募资建桥，便于学生通行，桥称先生桥，小镇由此得名。”先生桥即师桥。
过桥，转过净土庵遗址，便是长江江堤，海洋泾出江船闸高耸堤上。站在闸旁，内河一泓盈盈绿水；闸外，江水滔滔，正值落潮时刻，江水低落如井。两道江渚把河口围成一个小湖，等待涨潮进港的船只，蜂聚蚁附般泊在湖中，万里晴空，江风猎猎，天高水远。
再回到丁字路口，杂货铺老人很热心，领我向南走百余步，指着右侧小楼说：“这就是梅寄鹤的家。”
梅寄鹤，世居师桥，业医。1924年，他受同学平襟亚之邀，进上海中西书局当编辑，干了九年。1933年出版了他写序的《古本水浒传》后五十回，他自称此书是“真古本”，为“澄江梅氏藏本”。
“澄江梅氏”指梅寄鹤家，他说，此书发现于他家的藏书室，但有研究者认为是梅寄鹤自己续写的。到底怎么回事，众说纷纭，可能以后还要争议下去。因为当事人都已谢世，梅寄鹤的子女从事的职业与文学无关，他们没听说过梅先生当过编辑，连这本书也没见过。但作为《水浒传》众多版本中的一种特殊版本，它将永远流传下去，这是毫无疑义的。
梅家故宅沿街有五间门面，给我作向导的老人说，后面原有八九进深宅。旁边侧巷叫梅家弄，古宅称“梅厅”。当年梅寄鹤在第一进大厅内坐堂门诊。梅先生去世时，这位老人已经三十多岁，他们是熟识的老邻居。梅家这样的世家大户，在偏僻小镇，家藏一部通俗小说的古籍孤本，完全有可能。梅寄鹤续写后《水浒》，也难排斥这种可能性，只是难于考证了。
我步行回城，“寒食江村路，风花高下飞”，一路踏青观景，吮吸融融春光。俗语云：骊珠藏碧海，俊鸟出深山，阅读师桥这个偏远小镇，还有哪些传奇高人尚待人们去挖掘？
发表于2016年6月12日《苏州日报·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