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读这篇 | 杨玉枝:我在南方的雨里怀念雪

我在南方的雨里怀念雪
杨玉枝
“下雪了。好大好大的雪!你要是在家,一定会开心的发疯的。我们都上山玩了,就差你了,快回来吧,想死你了。”电话里,家乡朋友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下雪了,好大好大的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几年前?十几年前?还是上辈子?我在心里这样问自己。记得那时候,每年冬天,总会有几场鹅毛般的大雪承载着大人们的美好期望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从遥远的天际缠缠绵绵飘落下来。而我也特别欢漫步在那鹅毛般的大雪中很奢侈地挥霍着我的思绪,或是很久很久的从前,或是很远很远的以后。身后,留下来的是一串串或深或浅或直或弯的脚印。
记忆里,那时时候的雪总是喜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夜里。等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山川、树木、房子、大地,一片的白。我来不及洗脸,便急匆匆地朝村子里的打麦场跑去。身后,是父母高一声低一声的骂声。村子里的那个打麦场,是我那时候的天堂。等我跑到那里时,那里已是一片欢腾。在毫无防备之际,一团夹杂着欢声笑语的雪迎面朝我飞来,落到我还没完全系好扣子的衣服里。不过,顷刻间便没了。那团雪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我相信她一定是幸福的。她从遥远的天际一路走来,最后死在了我的怀里。我相信那一刻,她一定感觉到了来自我身体的温暖。有几个伙伴堆了一个雪人,可我总觉得这雪人少了些什么东西,于是,便跑到附近的菜地里拔了棵胡萝卜,朝衣袖上擦了擦上面的泥,然后咬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给雪人做了漂亮的点缀和首饰。雪人有了这些或红或黄的点缀,呈现出一种妖娆的美。我对旁边一个一直在给我帮忙的比我小几岁的男孩说:看见没,这就是漂亮的仙女了。好好看着,别让谁弄坏了,长大了让你爸给你娶回家做媳妇。那小男孩还真听话,吃了饭就往打麦场跑,厮守着那那雪人。后来,雪人融化了。那小男孩伤心地哭了好久,我也被大人们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后的很多年里,每逢飘雪的日子,我总会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他坐在泥泞的打麦场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那伤心欲绝的样子。这么多年来,我虽然不断回老家,但却始终没见过他,我也不好意思跟人打听他是否结婚?是否娶了个仙女般漂亮的新娘?我希望是。
记忆里,那位经常围着一条绿色的围巾在雪地里忙碌着的女老师名叫梁小鸽,是我小学时的班主任。她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岁,长得很漂亮。那时候,山里很穷,尤其是水,到了干旱季节,等水的队伍能排几十米远。很多时候,我们早上起来不洗脸便去上学了。时间久了,手上和脸上都生了冻疮,握笔写字的时候,手上那溃破的冻疮直往外渗血水。那女老师看在眼里,疼在以上。于是,每逢下雪的日子里,她便提着一只铁桶到外面去弄雪,然后把装满雪的铁桶放在教室后面的火炉子上,等烧热后让我们在课间泡手洗脸。小学里的那一个个滴水成冰的冬季,因为有了那位女老师而显得格外的温暖。很多年以后,我辗转到了一个小县城,也就是我的第二故乡。在那片厚重的土地上,我认识了一位很有名的作家。那位作家当时刚刚出版了一本诗集,叫《燃烧的雪》,那天晚上,当我从那位作家手中接过那本诗集,眼睛从书名上掠过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睛湿润了。脑海里立即浮现出那位女老师气喘吁吁地提着满满的一大桶雪吃力地往火炉上面放的情景,以及桶沿上的雪融化后落进火炉里时在寂静的教室里发出的那种惊心动魄的声响。
读初三的时候,我们的宿舍是间危房。房顶上面那个很小的窟窿,没多久便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天窗。那天夜里,我们是被飘在脸上的雪花弄醒的。我们兴奋地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围在一起闲聊。没多久,地上便飘了厚厚的一层雪。有一位同学说,这么多雪飘在我们面前,要不做点什么,实在是辜负了雪的这番好意。可做什么呢?有人问。做个圣诞老人吧。有位同学说。那位同学是城里的,她爸爸那学期刚调到我们学校来教书,她也跟着来了。她说她会做。不多长时间,她便做好了圣诞老人。虽然很小,但带给我们的惊喜却是巨大的。真的很感激那位女同学,她让我们这些山里孩子生平第一次拥有了圣诞老人,第一次知道了大山外面的故事是那么的精彩,第一次知道城里竟然有6层高的楼房和宽阔的柏油马路。有一位同学,由于那天夜里玩得过于兴奋,天快亮的时候睡着了,到快上课的时候怎么都叫不醒,我们就随手抓起一把雪给她擦脸。刹那间,惊叫声,笑骂声,随着那个天窗传出去老远。一晃快30年了,我不知道如今的雪从那片天空飘落下来的时候,印象里是不是还有当年那些纯情的少女们。
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在炎热的夏季里看见过来自冬天的雪。我想说,我看见并且拥有过。那一天,当他抱着那坛子雪走到我跟前并打开的时候,我惊呆了!我觉得他就像是从古老的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一样。我坐在那里,任凭他用那雪给热的快要中暑的我擦手擦脸。他告诉我,夏天的时候用冬天贮存的雪洗手洗脸,再热都不会中暑。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我这一生只怕是要被他俘虏了。事实证明,以后的每一个夏天,我都是靠他那一坛坛的雪度过的。同样,他也是在一个夏季里弃我而去的。没有了他,没有了雪的夏季里,我接连中暑两次。以至于后来,每到夏季,只要觉得自己热的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我都会坐在沙发上,把双脚泡在一个水盆子里看书,听音乐,或者是想一些有关他的事情。我也不止一次地尝试过在冬季里贮存雪,却从未成功过。世事皆因失去而倍觉珍惜!想他临去前,饱受病痛折磨,脾气变得愈加古怪暴躁。而我每每照顾他于床前,便会觉得分外委屈,甚至是心怀畏惧。然而今日,即便是双膝跪地叩求苍天,哪怕是再给我一天或者是一个小时的时间让我可以再次照顾他,或者是让他朝我吼两声发泄一下怨气,也终无可能了。而我,只有将那雪,那人,那景,那情,埋藏在我心底一个不需要深挖便能时时忆起的地方,继续着我五味俱全的日子。有时实在无聊或者睡不着的时候,我也常常会做出一些不着边际的猜想:天堂里有没有下雪?他那雪到底是怎么贮存的?我这一生怎么就会被一坛子雪俘虏去?现如今的雪怎么下得越来越少了?是不是都被他贮存起来了?他是不是贮存了满坛子满坛子的雪在那里等我?……
是呀!现如今的雪的确是下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我会于某一个冬日的黄昏,鬼使神差般地来到走到郊外,坐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愣神发呆。寒风卷起的沙砾像针刺般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能有几片雪花落下来吻一吻我憔悴的脸呀!可是,任凭那零下七八度的西北风和那漫天的沙砾把我的手和脸吹烂打破,也没有一片雪花为我飘来。一个个冬天来了,一个个冬天又走了,遗留下来的都是一些望眼欲穿的,无情的,干巴巴的,隐隐作痛的回忆。
此刻,上海也在下。下得却是雨。我漫步在这同样来自遥远的天际的雨里,任凭那丝丝细雨打湿我的头发,亲吻我的脸颊。说实话,我也很喜欢雨。可不知怎的,这一刻,虽然是在雨的怀抱里,但心里怀念的却都是雪。我几乎是哽咽着对家乡的朋友说:太好了,太好了,尽情些。趁还拥有的时候。
杨玉枝,女,汉族,于1973年出生于河南省济源市。近年来,在国内各报刊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百余篇。
原鄉書院回顾,点击可直接阅读
名家专辑快捷阅读,回复作家名字即可
毕飞宇|陈忠实|池莉|曹文轩|迟子建|格非|冯骥才|韩少功|贾平凹|老舍|李佩甫|李敬泽|刘庆邦|沈从文|苏童|三毛|铁凝|莫言|汪曾祺|王朔|王小波|王安忆|余华|严歌苓|阎连科|史铁生|张爱玲|张承志|
博尔赫斯|村上春树|川端康成|马尔克斯|卡佛|福克纳|卡夫卡︱卡尔维诺
国外名家作品合集,回复“合集”,便可快捷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