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阳 ‖ 天津独流镇玄帝庙碑初考
2020年10月30日，静海区独流镇建设街在下水管改造工程中，意外发掘出一块石碑，位于二道街路边，建设街卫生所门前，被本村人郑金彪恰巧看到，因为他是静海记忆文化志愿团队成员，有文物保护意识，立即采取措施，组织保护现场，报告建设街村委会，并上报静海区博物馆周俊启馆长，周馆长得到消息立即赶往现场，建议并协助村委会将碑运至村委会，暂且保存，避免遭遇进一步损坏。
2020年11月22日，在建设街村委会的大院里见到了这块碑，比我想象中的体量要大，下意识的感到这块碑的规格应该很高。此行的目的是将碑文拓下来做进一步的研究。石碑是青石质地，碑文镌刻的很浅而且已经模糊。有磨损的痕迹，推断石碑在某段时间充当过台阶或垫脚石之类。这对释文带来困难，所以要做成拓片，便于识别文字，而且要用很薄的宣纸，对传拓技术要求很高。天气因素也制约着拓片制作，虽然阳光明媚，但时值初冬，气温较低，碑又放在背阴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湿毛巾先将石碑擦拭一遍，发现石碑表面有些反光，貌似已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这样是没有办法进行拓碑的，只能等到明年天气转暖后了。非常遗憾。
碑虽然拓不了，但非常渴望想了解碑文的内容，于是对碑文进行多角度全方位的拍照，最后进行了测量，碑身高226cm宽90cm厚25cm,石碑右下角略有残缺，石碑旁有一小块残石，上刻人名几行，与石碑一起出土，推断为石碑所缺部分。
踏勘回来后，着手对碑文进行整理考证，发现根据照片对碑文识别整理难度极大，所以先期对碑文中比较好识别的几个部分进行整理考证，如碑名、书写者、篆额者、撰文者及撰写时间等。虽然文字漫漶，但知道出土地在独流镇，石碑名称相对比较好辨认，碑名为《直隶河间府静海县独流镇重修真武庙记》，静海县明朝时隶属于河间府，清雍正三年（1725）划归天津州，雍正九年（1731）改属天津府。所以碑名中称河间府静海县，以此推断立碑年代应该在雍正三年以前。经过对落款的仔细辨认也证明了这一推论。碑文落款为“天启癸亥仲夏吉旦立”，也就是明朝天启三年（1623)六月。距今397年。将近400年的历史了。
碑文的内容一般是由三个人完成的，第一个是撰文者，就是文章的作者，一个是书丹者，就是碑文的书写者，再一个就是篆额者，是书写碑帽上碑额的人，碑额一般是用篆书书写。这三个人名会列在碑名之后，人名前会缀上他的功名、官职及籍贯等内容。再来看这块碑三个人名和籍贯处已经漫漶不清极难分辨，所以只能根据他所获功名和所任官职来考证出来他们的名讳。查看这块碑撰文者、书丹者、篆额者的功名依次为赐进士第、赐进士第、赐进士及第。进士是科举考试的最高功名。科举殿试时录取分为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的称号，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的称号；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的称号。由此来看篆额者是赐进士及第，可能是状元、榜眼或者探花，相对来说范围小好查找，那就先考证篆额者，他的官职是‘¨¨阁大学士、督理关城蓟¨天¨¨¨¨处军务’。获一甲进士又是大学士的人就又少了，这就又缩小了范围，查阅史料发现，天启二年（1622年）八月，孙承宗督理关城及蓟、辽、天津、登莱各处军务。这和碑文中篆额者官职的记载相符，与碑文撰写时间天启三年的时间逻辑吻合。
孙承宗（1563—1638年），字稚绳，号恺阳，北直隶保定府高阳县人（今属河北省保定市）。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孙承宗中进士，列一甲第二名（榜眼），授翰林院编修。这和篆额者的赐进士及第的功名相符合。天启二年，皇帝以孙承宗畅晓兵略，拜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专理边防战守。这也和碑文中大学士的记载相合，可以确认此碑的篆额者为孙承宗。他不仅是身居高位，还是明末杰出的军事战略家、忠贞的爱国者、民族英雄，同时又是一位优秀的教育家、学者和诗人。他曾为明熹宗朱由校的老师，明清之际的文坛领袖、著名的才子钱谦益终生对其敬服有加，并一直也视之以师。
文者的考证相对容易些，首先他是进士，根据碑文隐约可以看出他的名，有‘向高’二字，姓氏看不清，可以通过进士名录，查一下有没有叫向高的进士。果然查到万历十一年(1583 年)二甲第十二名叫叶向高，这和碑文所记载赐进士第功名相符。叶向高（1559年－1627年），字进卿，号台山，晚年自号福庐山人。明朝大臣，福建福清人，明万历、天启年间，叶向高两度出任内阁首辅大臣。天启元年(公元 1621 年)叶向高晋中极殿大学士。和碑文中‘中极殿大学士’的记载相符，根据同时期叶向高撰文署名内容，将本碑中的叶向高署名补充完整，为‘赐进士第中极殿大学士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叶向高撰’。
最后是书写者，这个费了些周折，首先是进士，官职只能看清詹事府掌府、¨部尚书，这个到可以缩小搜索范围，但也如大海捞针，可贵的是姓氏可以看清，姓周，这样就锁定了范围，经过几轮筛选淘汰，最终锁定周应宾。周应宾（1554－1625），字嘉甫，浙江鄞县人。万历十一年（1583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历任国子监司业、右中允、右论法掌南京翰林院事、右庶子、少詹事、詹事。天启二年（1622）八月改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这和碑文的时间逻辑及记载的官职完全吻合。
至此考证出了撰文者叶向高内阁首辅（相当于国务院总理），书写者周应宾礼部尚书（相当于文化部长兼外交部长兼教育部长），篆额者孙承宗内阁成员（相当于国务院副总理），验证了我见到碑的第一感觉，此碑的规格确实很高，是什么原因让这些高居庙堂的大人物会关注到一个小县城中的一个小镇中的一座寺庙呢，也许答案会藏在碑文里，只能等待天气转暖后将碑文制成拓片，进行深入研究。
据《独流镇志》记载：“玄帝庙坐落在镇内建设街，建于明永乐元年（1403），占地面积1400平方米。大殿供奉真武大帝神像。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这里曾为义和团‘天下第一坛’总坛口。是年，被八国联军烧毁。”
玄帝庙相对于独流镇其他庙宇面积较大，殿堂较多。民国时期被很多机构征用。比如用作救恤会，收容难民。用作学校，培育人才。从《大公报》的这两篇报道中得到了印证。
《大公报》1928年6月25日第6版报道有《独流镇救恤会收容难民情形》：此次直鲁军由津南青县静海一带败退时，自独流镇迤北至杨柳青迤东张家窝各村，溃兵如蚁，炮声日夜不断。独流镇慈善赈灾救恤会因鉴于各该村妇孺危在旦夕，特临时设立妇孺收容所于该镇北头玄帝庙内，并派会员手持红十字旗，冒险前往各村救济难民妇孺。计在各村救出者共有三千名之多，原设玄帝庙内之收容所不敷收容，另设分所二十余处，每日施给妇孺粥食充饥，招待异常周到，是以难民均感激非常。现因各该村地方秩序已恢复原状，所有收容难民，均于日前各回乡云。
《大公报》1932年6月5日第8版记载有《慰劳沪抗日军捐款名单补志》一文，其中有独流玄帝庙初级小学校捐款名单：教员捐款：刘振纲一元，学生捐款：白景元，五角、崔乃光一角、白景圭五角、岳增鑫一角、朱恕恩三角、宋大霖五分、朱廼武二角、刘树林一角、韩恩成一角五、赵桂青五分、韩鸿年一角五、李万顺一角、段椿年一角、冯坦三角、段栢年一角、董士湘一角、徐锦才一角、 朱浔祖二角、徐锦璋八分、张庆祥一角五、孙万起一角五、董嘉善五分、董洪昌一角、董洪祝五分、阎增灏一角、李富有五分、王之源一角、季春祥五分、张庆荣一角五、李汝生五分、张玉荣一角、刘魁祥 五分、张绍泉一角、张永顺五分、杨万林一角、王树楷五分、杨万树一角、孙迺昌五分、杨万祥一角、张庆义五分、曹长海一角五、邵万祥一角、张自强五分、张炳林一角、刘瀛骏一角五、刘鸿藻五分、郑秀峰一角、徐永珍一角、王恩璋一角、岳五福一角、朱晋祖一角。以上共洋七元一角三分。
这是玄帝庙被征用为小学时，为抗击侵略上海的日军，进行募捐的名单，可以看出捐款的学生就有五十多个，学校规模在当时是比较大的。
又据刘洪庆老师采访得知玄帝庙坐落于独流镇二道街北头的终点，解放后玄帝庙配殿已作为学校使用，上世纪七十年代由于大殿成为危房拆除，物料在原址改建学校，八十年代初由于延长拓宽二道街的刚性要求，改建的学校整体拆除。石碑就是在二道街路边的位置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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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佳阳 天津市静海人，热衷于挖掘乡土文化，组建有静海记忆志愿者团队，协助文化部门保护众多碑刻文物，运营“我的静海”和“静海文艺”两个公众号，“静海记忆文化畅聊群”群主，辑校有《静海诗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