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家山万里,心香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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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恩施乡下老家,清明是不会扫墓的。除非有必要,在过年那天,族人会扛了挖锄,挑了撮箕,去清扫一番。除此之外,土家人绝不轻易动祖坟。
小时候,大年三十天,大伯经常来说,晚上奶奶给他投梦,说她睡得冷。几兄弟便会去清理奶奶的坟。爷爷从未投过这样的梦,也就从未去清理过他的坟。
后来,二伯幺叔相继去世,我家和三伯家都搬到了山下。照例,大年三十人间热闹,吃过年饭,黄昏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去给祖坟送亮。山野间,响起阵阵鞭炮声,祖坟前,亮着点点烛火光。
今年过年上山去送亮,我看见大伯一人在清理奶奶的坟,问他干嘛不打个电话,也好一起来。爷爷可能还是固执地没给儿子们投梦,他的坟依然没人去清理过。
土家人几乎不过清明,但很看重社日。所谓社日,是立春后第五个戊日。戊日,在土家人里是要忌讳的。有谚语说,一戊忌天,二戊忌地,三戊四戊忌狗屁。
土家人有种蛮横,任何神圣的东西,都要把来抵消。面对生死问题,他们的态度是“要死卵朝天,不死又过年”,简直蛮得毫不在乎。到社日这天,便较隆重了。
社日在农历二月,此时农事还不太忙,人们似乎要在清闲时,过一个节,好开始繁忙的春天。这天,必吃社饭。社饭是用煮熟的糯米,加社蒿、腊肉、腊肠,油炒而成,特别香。吃这样的饭,有辟邪的意思。
若有新亡未满三年的坟,要去挂青,这类似清明的扫墓,俗称拦社。青,是一种用篾条白纸扎成的飘带,悬于竹竿头。插在坟上,一挂一挂,飘荡在春风里。新坟满三年社日那天,会很隆重,俗称圆坟,嫡亲一般会打一堂锣鼓。

给爷爷送亮
记得小时候,我爷爷圆坟那天,就很热闹。爷爷下葬后,家族里连连发生不幸。尤其是幺叔家,先是年幼的女儿过世,再是幺叔一病不起。都说是爷爷的坟埋得不对,亏幺房。
于是,就请来阴阳重新看地,择定社日那天迁葬。我姑和舅公他们,来了几堂锣鼓。马锣得得,大锣当当,钹声哐嚓哐嚓,鼓声噔卟楞噔,唢呐嘀嘀呐呐嘀嘀呐,鞭炮不断,热闹而喜庆。
多年以后,幺叔自杀,幺婶带着幼女去温州,被大女直接骗进传销,好不容易出来了,在鞋厂打工,又因熬油失火,烧成重伤,救转来落下残疾。爷爷的坟,说是亏幺房,迁了,是否还在亏幺房?
关于爷爷的迁坟,大伯很不高兴。他觉得,迁坟后,只好了我家这一房。尤其我后来读了大学,大伯总是叨咕这事。所以,他从来不说爷爷给他投过梦,从不召集兄弟们去清理他的坟。
土家人,尤其是乡民,对上坟不太重视。圆坟之后,除了过年送亮,月半喊饭,几乎再也没人关心亡者了。只当家里有什么变故,请人掐算问题出在祖坟,便又会去烧纸上香,叩请亡灵保佑。他们相信,亲人死后,或为鬼做害,也可成神护佑子孙后辈。
未满二十三岁的小表弟,去年春天在湖南郴州建铁塔,事故身亡。像他这种未婚无后的,是为化生子,按理要埋到距家很远的山湾里。阴阳看地,却看在对门山上,靠近祖外婆的坟。
亲戚们都说,不该埋在那里,破了祖坟。过年送亮,他们竟也不去,说他是小辈,不能送。每当这时候,他们遵照习俗的行事,近乎无情。
我家世代贫民,没出过什么能人。康熙年间,不知那一辈祖人,从湖南宝庆,一路迁徙,到了鄂西山区。那次迁徙,史称“湖广填四川”。
父亲只记得,爷爷辈住在宣恩县的三水塘,穷山恶水之地,后搬迁到芭蕉龙潭沟的黑山,依旧是穷山恶水之地。我家的祖坟还在三水塘,据说只是几个黄土堆,我没去看过。

残破的墓碑
爷爷的坟,在大伯家门口茶田边。奶奶的坟,在老屋基旁。二伯和幺叔的坟,并排在我家大土坡上的地里。还有很多孤坟荒墓,埋着不知名的老祖人。
老家屋下有块地,叫坟门口。当年,一块地里,埋满了祖人。后来搞集体,四处开生荒,农业学大寨,不管是山,是庙,是坟,一路推平,种粮食。
爷爷是生产队长,无奈之下,只得把坟门口的祖坟全部挖掉。对国人而言,祖坟多么重要,却要挖掉种粮食,那是什么狗年月。
相对而言,我母亲的家族要好得多,民国年间,算是地方大户。外公太祖的坟在张家坝奇木峡,葬于1942年,立着五镶抱古碑,字迹依然清晰,那是母亲家族最鼎盛时期的结束。鼎革之后,他们一家八大房人全被打成地主富农,没逃过历次运动。
外公的坟在自家菜园里。祖外婆的坟在舅舅家对门山上。年过八十的外婆尚在,坟地已定在祖外婆旁边。外公的幺叔,去年才走,享寿九十九岁。那一辈人,没剩下几个人了。
由于家谱在破四旧时被烧,我们家族一直不知怎么续谱。这些年,族里人闹着要清谱。今年初,我们去找到一座有墓碑的祖坟,残破的碑石上,字迹已被风雨剥蚀,仍能看出墓主叫曾景禄。
我们又翻山越岭去到一同宗家,他主持过谱书撰写工作。只是,他们那一支人,跟我们不同派。查阅他搜集的资料,其中有“春景现乐永,养志万代隆”的字辈,正与我家一脉相合。我父亲是志字辈。
那个曾景禄,尚能找到的家族里最远的祖先,墓碑刻于同治年间,也不过与我隔了六辈人,距今一百四十余年。族里却无人知道他是谁,连永字辈以上的字辈都不清楚。短短三代人,已然像传说。
墓碑上,曾景禄之子叫曾建友,之孙叫曾忠德与曾忠元,之重孙叫曾永刚与曾永常。经谱书字辈比对,“现”成了“建”,尚可理解,“乐”成为“忠”,却是为何?
在《灰烬中的家谱》一诗中,我曾写道:“火光已经熄灭,一个家族仍在挣扎/我们都没有名字也没有面孔/只能待在一个叫祖国的地方集体失踪/时间的蜡烛唯一的灯盏照亮无名的白骨/对着灰烬中的家谱我逐一呼喊所有祖先的名字/喊声飘荡于历史的尘埃始终没有回答”。他们都在一堆黄土下,永远沉默了。
正是阳春三月,家乡人都在忙着采茶。清明谷雨边,茶是见风长,隔夜不采就老了。他们天天在田野间,也矫情不到要去踏什么青。清明,与老家人好像毫无关系。我飘零广州,家山万里,对那些远去的亲人,也唯有心香一瓣,遥祭孤魂。

2019-4-5写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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