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乌托邦的幻灭
会员一度超过1亿人的水滴互助平台发布公告，宣布将在2021年3月31日18点正式关停。
这是继美团互助、轻松互助之后，今年以来关停的第三家网络互助平台。当下硕果仅存的头部平台，阿里巴巴旗下的相互宝，前景也并不乐观。
这不仅意味着，一个曾一度热闹喧嚣、也寄托了很多人朴素而美好愿望的新兴业态，迅速走向穷途末路。
曾几何时青春红颜，一夜之间风烛残年。
它更意味着，又一个乌托邦归于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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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互助平台的基本产品逻辑，是会员互帮互助，通过互联网平台形成契约，存入小额费用，如果有会员罹患癌症等重疾，就可以从大家存入费用的这个资金池中获得救助款项。
它的逻辑其实和保险的早期雏形很像——扬帆远航的商人互帮互助，一家船只出事，大家支援，形成风险共担。
和我们熟悉的现代保险业态相比，互助平台不用考虑保险公司的利润，还可以节省大笔与保险公司展业相关的营销与管理费用。所以在理论上，它能够以较低费用，提供相同保障水平。
也就是说，我不用养脑满肠肥天天纸醉金迷的保险公司老板，也不用养生活浮夸动不动马尔代夫的保险销售精英，每一分钱都能用到自己身上。
是不是很爽？
所以很多发达国家都有互助保险产品，市场占有率还不低。但在我国，长期以来处于缺失和空白状态。
中国这几年发展起来的网络互助平台，就是为了填补这个市场空白。
而它也呈现出两个鲜明的“中国特色”，一是回避“保险”这个概念，以规避严格金融监管；二是充分借助互联网平台，走快速发展快速扩张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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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业态历史其实不长，2011年，国内最大癌症社区“康爱公社”开始尝试组织会员互助，用小额互助帮助癌症病友筹集医疗费。
2011年到2013年间，第一波网络互助创业风潮兴起，最多时平台多达一百多个，但大多是中小玩家。到2014年，互联网大佬带着资本和平台陆续入场，后来才有2016年的水滴互助、2018年的相互宝，一时间阿里、腾讯、美团、小米、360等大玩家纷纷下场。
有机构推算，高峰期各家平台会员，即便剔除重复虚假数据，也有1.5亿人左右。
而根据蚂蚁集团研究院的《网络互助行业白皮书》，2025年这一数据将达到4.5亿人，超过中国总人口的30%。
这种推断不是没有依据的。
按照发达国家数据，互助保险产品，在保险市场中的市场占有率普遍超过30%。以美国为例，2017年的占有率甚至高达37.7%。而在中国，这个数据基本为零。
对于产品逻辑和相互保险相似的网络互助业态而言，这是一片无比广阔的蓝海。
天下还有几个蓝海？
自然大家都来了。
按照巨头的如意算盘，利用互助业态与生俱来的低收费高保障卖点，再加上网络平台的快速低成本获客优势，迅速吸引海量客户。即使互助保障这头不挣钱，亿万级客户和背后的大数据资源，也足以产生巨大吸引力。
更何况，帮助亿万陌生人组建这样一个互帮互助的平台，还能收获一个热心公益慈善的好名声呢。
何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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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逻辑清晰，发展迅猛、前景广阔、名利双收的这样一个宝藏行业，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直接原因，是客户数量在经历一个快速扩张之后，便提前掉头急转直下，比大家的预想更早。
原来，很多人被“月交几块钱，得病赔十万”的动人口号吸引进来，想拿这个作为商业保险的替代品；却发现一旦有事之后援助申请条件非常苛刻，便掉头大骂平台骗人。
这样的案例越来越多，影响越来越坏，客户增长的势头就慢下来了，甚至开始掉头向下。
而客户流失有个规律，先跑的肯定是那些相对健康的；结果，留存客户的患病率越来越高。平台如果要维持下去，只能不断调高分摊缴款的金额。
结果，平台挨骂更厉害了，大家跑的也更快了。
很快，多家平台会员缩水一半以上，二三线平台首先扛不住，大平台也就是勉力支撑而已。
平台也有自己的委屈。
即使不考虑盈利，平台运行也需要成本，人工、场地、系统、日常运维，还有成本极高的援助申请核实调查。
而以相互宝为例，它在申请成功的援助金里提8%，作为管理费用，平心而论，这个比例不高，甚至低于很多慈善机构。
但这样扣扣索索的勉力支撑，换来的用户数据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值钱。对阿里这样已有海量数据的头部平台来说聊胜于无，对于中小平台来说则缺乏发掘数据价值变现的手段。
换取好名声也没那么容易。援助审核不管是严了，还是松了，都会惹人唾骂。而折腾互助平台这件事本身的居心，也始终遭人怀疑。
你想想，保险公司接受国家严格监管，尚且常常遭人诟病，乏人信任，这种基本没有监管、靠平台自律的业态，不挨骂不被人怀疑，那才是奇怪了。
更何况，阿里千夫所指时，相互宝很难不被殃及池鱼；水滴筹物议纷纷时，水滴互助又岂能独善其身。
再加上，国家监管的步伐越来越近，传言一次比一次更真。
又赔钱，又挨骂，又看不到逆转下滑趋势的希望，再撑下去又是何苦？
所以，退堂鼓此起彼伏，行业瞬间塌陷，看似偶然，却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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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网络互助平台这个昙花一现的新生事物，对社会来说毫无意义。
不管怎么说，它帮到了很多确实需要帮助的人。同时，也算是一次风险意识与保障意识的普及教育。
但是，至少到现在为止，它有两个致命的问题没法解决。甚至不太容易通过监管的手段，立竿见影解决。
第一个问题是定价。大多数互助平台一开始都是走低价策略，以相对商业重疾险低廉许多的费用作为卖点，大肆吸引客户。这个打法非常互联网。
问题是，即使互助平台相比商业重疾险，能省下营销、管理费用，且不用考虑利润，这种节约幅度也不足以形成如此显著的差价。
更何况，很多平台是在援助款支付时才提取管理费，缺乏保险事先收取保费后进行投资增值的收益空间，用于支付的资金池增值更慢，这会将互助模式下的经济优势抵消掉不少。
这样一来，要维持下去只剩三条路，一是将申请援助款的标准不断抬高，二是利用互助平台的“调价”权力一步步把费用提上去，三是烧钱补贴。
其实这三个办法都用过了，前两个的结果是客户一边骂骗子，一边加速退出，第三个办法是烧钱，这个没人骂，但总得是个头吧。
等不愿意烧钱了，自然就崩掉了。
当然，一部分会员并不是买低价保险的心态，他们把参加互助计划本身当慈善来做；自己凑钱能帮助那么多人，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他们开心。
他们是值得尊敬的。
但业态不可能建立在少部分人的崇高觉悟基础之上。
指望一亿多人都抱着慈善之心，这不现实。更何况一直以来各家的营销卖点，从来都是廉价的保险代用品。
弄着弄着就变成了慈善，甚至申请成功率向买彩票看齐，这是玩不下去的。
如果一开始就按盈亏平衡维持运转的正常经济考虑定价呢？
极有可能并不比商业重疾险便宜多少。考虑到难以增值、客户基数不够和先期费用的摊销，甚至有可能更贵。
那样的话，确实不会先蓬勃发展再急转而下了，连蓬勃发展的那个阶段，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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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第二个问题还要更麻烦一点。
那就是，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互助平台没法解决信任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说，互助平台的底层是反人性的。
人性是什么？是希望自己的缴款用于援助别人时，审核越严格越好；而自己申请援助时，审核则越宽松越好。
都希望得到别人信任，却不太容易信任别人。
正是在这种悖论之下，互助平台陷入了援助款项发放严格要挨骂，发放宽松也要挨骂的怪圈。
互联网解决了将陌生人快速集合的问题，却依然没有解决陌生人之间难以彼此信任、道德风险难以防范的问题。平台运行依然需要投入大量的审核成本与监督成本。
更何况平台本身也有信任问题，为了赢得信任，还得再追加不少成本。一来二去，互助相比保险的经济价值，就更无从谈起了。
其实想一想就明白了，如果互助这么好用，那为何还会发展出日后商业保险那种模式呢？
还不是因为互助只是在知根知底、信任成本低的小圈子里好用，如果要扩大，就会面临信任成本扛不住、人性规律拗不过的问题，最后只有交给商业机构。
国外互助保险自然有可借鉴之处，但它是建立在社会信用体系相对完备的基础之上，这方面咱们确实还有差距。
所以，网络互助平台的失败，归根结底在于忽视人性，忽视信任建立本身需要投入巨大成本这个关键问题，以为把亿万陌生人通过网络拉到一起就够了，就可以绕过中间商赚差价了。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乌托邦式的失败。
上一个乌托邦式的失败并不遥远，也是在金融领域。是企图绕过银行和监管，直接将公众、企业的资金供需对接在一起的P2P。看上去很美，但最后的结果，是惨烈的信用崩塌，一地鸡毛。
再上一个愿望无比美好却忽视人性的乌托邦，就更加惨烈，更加不堪回首了。
它叫人民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