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窖】赌文展播 丹凤晒晒☆ 红薯窖
是在夏日的一个夜晚。我们一家子人坐在月下吃饭,乘凉。母亲提起了话头说,现在搬到新房子了,有一个问题要早些解决。我穿着短裤,光着黑乎乎的肩膀说,社会主义就在眼前了,新房子都住上了,还有啥问题呀?
“你是个学生娃,不会操心这些的。我问你今年入秋,要是挖回来红薯,你放哪里?”
我明白了,家里缺一个红薯窖。
在北方的农村,红薯窖是少不了的。
红薯在黄胶泥地里,白土坡上,寂寞地生长着。逢了雨水,就疯狂地扯起了蔓子。看似砂石遍布的凹地,或者是没有肥力的阳坡,一䦆头下去,就扯出了一长串的红薯。就像一个大家族,手拉着手,惹人喜爱。然后,一背笼一背笼的转回家了,堆得小山一样。这就需要储藏。不然,冬天不到,全部发霉,烂掉了。
打一个窖,红薯就在这个窖里静静地躺着,熬过了冬天,最长能吃到夏天呢。
这时候,我已经有三两把毛力气了,也有了闯劲,就决定挖一个。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选好方位,干了起来。二哥笑着说,你干啥都是程咬金三斧头,勇气可嘉,结局黑暗。我等着看你笑话哩。
我红了脸,说,行,你等着。内心也涨满了希望的风帆,决定做一个样子给大家看看,我绝不是大家心目中的那个孱头。
开始时候,我连挖带掏土。母亲在上面吊土。来来回回,配合默契。
我将䦆头和铁锨把锯的很短,蜷缩了身子在下面,就像一个吃土的小兽。不时地,汗水蚯蚓一样爬上了身子,我不管不顾,上来说吃饭时,满脸的灰土,滑稽极了。母亲心疼地说,慢慢来,一口吃不得热蒸馍。
我家房屋所处的位置,离大柴沟很近。以前那里有过几次大的泥石流,洪水携带着泥沙淤积到了这里。被人们改造成了土地,房屋,地质很松软,所以挖窖进度很快。待到两米多深时,出现了一个大石头。我用钢钎子撬,用八磅锤打,又掏空了四周,试图挪动它。可是这个石头一动不动。过路的人看到了,也下去试一下,石头只是晃动一下,就不吱声了。
我一下子泄了气。没想到自己多少天的努力,就要白费了。
这时,父亲也来帮忙,将地下的空间扩大,还是不行。有的人说,放一炮,石头就碎了。我们不敢。因为距离房屋很近。
歇了几天后,有一个南山的亲戚来了,他说用水浇,或许管用。水所到之处,酥松了石头的根部,石头塌陷了下去,然后上面用上辘轳和绞绳,好几个大汉发力,终于将那块石头五花大绑,送出了窖口。哇,这是一个圆圆的,没有棱角的家伙。可能有400多斤重,在狭小的空间里,有劲使不出,所以才大费周折了一番。
这个顽石的去除,加快了掘进速度。
半个月后,我的第一个工程——红薯窖终于竣工了。踏着脚窝子,三米深的直道下去后,两边侧分了两个洞。一大一小,一两个立方左右。抗战时的地道战,大概也是如此吧。以前听说过喜好打麻将的人,就在窖里开展地下活动,不免有点心动神往一番。
我的红薯,终于有了安身之处了。它们安然的冬眠着,做着好梦。如此过了三五年,腊肉,萝卜,洋芋粽子的家也在这里扎营安寨。这里成了天然冷库。窖的巨大功能,慢慢地被开发了出来。
有年冬天,父亲在南山里买了几壶好包谷酒。一时喝不完,准备储藏在这里面。我又对着地窖,进行了功能型开发。将酒分装在几个葡萄糖瓶子后,埋在了土里。三年后,这些酒,真的成了天然的窖藏酒。可惜,父亲没能喝到,就在春天走了。这个窖。也给人留下了些许的伤感。
在漫长的打工生涯中,我在异乡奔波,渐渐地与家乡失去了联系。我没有用笔记录这些故事,我把人世的心酸冷暖,窖了起来。我觉得,悲痛是我一个人的,欢欣也当我一个人品尝。
两千年的时候,我返回了故乡。我想盖楼房,拆旧迎新。而红薯窖的位置,正好处在这个范围。没办法,填了两蹦蹦车的土,才恢复了地面平整。这一年,小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花。一些山地被开发了出来,种上了桃树,风景树,土地被征收,再利用,连一块小菜地也没有了,我们成了没有土地的农民。自然,各家各户的红薯窖,也成了摆设。
在人们不断地迎接新生活,新事物挑战的同时,我的思维却越来越静止到了七八十年代。那是一个有着信仰,朝气蓬勃的年代。人们安然地生活,劳作,吃苦受累,没有任何怨言。人们习惯了平等,互助,博爱。天是蓝的,水是甜的,人们的步伐是铿锵有力的。在如今这个光怪流奇的e时代,我明显的感到了不适。人们戏子一样的交往共事,争谈着金钱的魅力。面具一样的外衣下,包裹了一颗冷漠的心。奇葩,雷人,雾霾,小三,暗黑,这些词语充斥到了我们的生活中来。毒舌着别人的痛苦,贩卖着人格的卑微。是的,生活,再没有了往日的田园诗意。
为此,我感到悲哀。我孱弱的心,受到了异星球的撞击,逐渐萎缩了,我把自己窖了起来。我一笔一划的用文学的目光雕刻着这一切,审判着这一切,试图写出心中的悲哀和光荣。在这个天然的氧吧里,我沉睡着。我希望,远方有战斗的号角,吹绿我的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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