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山人的青春:那年我十六岁(连载20)
晚上和生子、连叶把倒掉的草垛重新堆起来,回屋里冲掉汗水沾满的污尘。坐在凳子上休息片刻,看看时间已到六点,看来爹和姐姐今晚不回家了,心中一种淡淡的失落感油然而生。弟弟总是“饿”字当头,拿着笔早就下达了催饭令了,心里知道那可爱的小屁孩肯定饿了,可是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我简直一筹莫展。天气干旱,菜地了蔬菜生长的十分缓慢。
看来今晚还得穷对付一顿,必须让弟弟吃饱,我扫视着厨房的每个角落,早晨剩的米饭首先映入眼帘,呵呵,有了主食咱就不愁副食。我忽然欣喜地想到,家里还有鸡蛋呢,干脆主食副食一块对付吧,于是对着里屋写作业的弟弟吹嘘着:“弟呀,哥哥今晚给你做满汉全席之——蛋炒米饭吧,那可是我的绝活!”弟弟打开门叼着笔说:“哥,昨天的满汉全席之——剩面条和米饭也很好吃,今天又蛋炒米饭了,好好,我爱吃!”“嗯,去吧,好好写作业,二十分钟后开饭!”
弟弟吃饱了,对于我这个哥哥来说,那简直如同耕完几亩地的老黄牛,心里无比轻松。
该写写作业了,打开书包刚拿出书本,友子妈摸索着来到我家,眼睛红肿,几乎睁不开了,她摸索着找到炕沿,缓慢地坐下。她的到来使我忽然意识到,和友子哥好几天没见面了,友子哥不会是病倒了吧?我的心突然紧张起来,但又不敢冒然去问眼前这位悲伤的老人,只是十分专注地看着她不敢作声。
友子妈把身子往墙上靠了靠,将头倚在墙上,泪水不断地滴在那打了补丁,洗的发白的围裙上。老人好像憋屈了很久,她家里还有个年迈的婆婆,友子妈到我家,很显然是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看明白了这些,我对正在写作业的弟弟说:“去到里屋去写吧!”弟弟很听话。
我是卖牡蛎的蚝丫丫!
友子妈绝望地闭着眼睛,双手抓起围裙不断擦拭着溢出的泪水,布满皱纹的额头上重叠着一串串火罐子印。她终于克制不住了,嘴唇哆嗦着如同唱戏般哭起来,看着这慈祥的老妈妈如此伤心,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妈妈,他活着的时候也曾这样伤心地哭过。那是在黑龙江时,父亲被打成替父翻案的典型,公社来了几个年轻人把父亲用绳子捆走了,孤儿寡母的妈妈就曾这样哭过。此时,我的泪水也哗哗地流了出来,我低声说:“大妈,您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友子妈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看着我,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放声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低声问:“大妈,友子哥病的很重吗?”友子妈捂着心口长时间痛苦的哭泣后,断断续续地说:“造孽呀,我当初要生他干么呀,让他掉了胎就是了,我对不起这孩子啊,医院里的大夫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我看今晚挺不过去了,呜呜呜呜……!”“在哪家医院?”“在祝家庄卫生院,辉子呀,他今天清醒时说是要见你啊!孩子呀,大妈求你了,去看看他吧,平时你对他好大妈知道,你护着他大妈也知道,他说想你了……!”我飞身下炕埋怨着:“大妈,咋不早点告诉我,否则我早就去了!”说完我出屋推起自行车就走,友子妈在后面不再哭泣:“辉子啊,慢点啊!”
黑灯瞎火的,推着车子出门和爹撞在一起,爹扶住自行车问:“冒冒失失,都什么时候啦,去干么?”“俺友子哥可能不行了,我得去见他一面!”说完推着车子就走,爹在后面喊着:“回来,拿点钱吧!”
友子爹精神颓废地蹲在病房门口,面前是横七竖八旱烟把,低声自语着:“唉,寿数到了就走吧,省的累人,唉!”我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裤筒带着风声从他眼前经过,以至于把他吓了一跳。
友子哥躺在病床上,翻着微睁的白眼球,黄绿的脸色让我感觉到死亡的迹象。民兵连长和友子姐一人抓住友子哥的一只手,眼睛已经红肿的很了,见到我的到来,友子姐再次哭泣着呼唤着友子哥:“小弟呀,你睁开眼吧,你不是想辉子吗,他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吧!”友子姐呜呜地哭起来,民兵连长见友子姐哭了,他也跟着放声痛哭,嘴里嘟哝着:“花子啊,别哭了,再哭就把你哭坏了……!”
友子哥静静地躺着,心脏监护器的波线,十分微弱地跳动着。他的胸部短而急促地起伏着,嘴唇已经成了墨黑色。这是缺氧所致,这一点我还明白:“为什么不给他输氧,为什么,你们都是死人吗?”我咆哮着冲进医生办公室:“为什不给友子输氧,为什么,为什么,我有钱,给你们!”说完我掏出爹给我的那些钱扔在桌子上:“大夫,求你了,给友子输氧,求你了!”医生认真地看着我的疯狂,慢慢把钱推回来:“唉,我们已经尽力了,他的心脏已经老化了,输氧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况且他的爸爸要求停止氧气,你看……?”我哭了,双手擎着钱几乎要跪倒在医生面前:“让他多活一会儿吧!呜呜呜呜……,他说了,他想我了,他会见到我的,呜呜呜呜……!”我的哭声引来了其他病房的陪护者,他们纷纷跑来围观,医生拍拍我的肩膀:“孩子,好孩子,别激动,马上输氧!”说着急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的命令:“快,给十三床输氧,快……!”
氧气瓶上端的玻璃瓶冒着一串串的水泡,我十分霸道地把友子姐和民兵连长吆喝到一边,我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握着友子哥那冰凉的手,看着氧气管插进友子哥的鼻腔,我觉得他应该活过来,我的泪水实在止不住了。我激动的表情令友子爹再次退了出去,只听见门外传来他常常的埋怨声:“唉,真是多事,就叫他走吧,早晚还不是要走!”我的眼睛红了,友子姐哭着跑出去在走廊里数落着自己的老爹:“你这是说的么呀,怎么这么说话,你把衣服给我,你回家吧,俺妈在家我也是担心……!”

“友子哥,我来了,我来了你就能醒过来,辉子知道你累了,累了就稍微睡一会吧,赶紧醒来,你这样的惰性可毁了你妈了,她跑到我家里哭得死去活来,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就忍心看着白发苍苍的妈妈送你这个未尽孝道的儿子吗?她养你小,你就应该养她的老啊,你这样走了对得起谁!我和生子哥、连叶会瞧不起你的。你不是说还要娶媳妇让你妈高兴高兴吗?你这样贪睡,谁家的姑娘肯嫁给你,醒来吧,你妈在家等你呢,再说了,你借我的小人书还没还给我呢,那可是我借人家的,你还欠连叶一包香烟呢!不过连叶说了,只要你咬牙醒过来,你们之间的帐一笔勾消。你以前说话最算数,现在怎么开始骗人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钓鱼吗?我费了好大劲才买到那种鱼钩,赶紧醒来,明天带我去吧,我们边钓鱼边煮鱼,那是多么热闹,你舍得……!”

我握着友子哥的手,趴在他的耳边嘀咕着,我给他讲笑话,我为他唱歌,我编造各种美丽的谎言骗他,我骂他,冤枉他,直到午夜一点半我彻底失望了,我哭着骂他:“你这个王八蛋哥,说是想我了,我来了你却不理我了,你太不够意思了……!”友子姐陪着我哭,她的声音都沙哑了,甚至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就在这时我握着友子的手,突然轻微地动了一下,这点轻微的动作被我发现了,紧接着心脏监护仪屏幕上的波线开始缓慢地起伏了,而且慢慢地加速了,我们惊喜地发现友子哥那张如同死人般的脸有了表情,他的眉头紧皱着,看上去他十分难受,我满面泪水欢笑着,医生护士都跑过来惊奇地看着友子哥,医生攥着我的手说:“孩子,我一直在听,是你使他又挺过去一关!唉!”
天亮时,友子哥终于开口了:“我冷啊,我冷啊!”我和友子姐弄了几个葡萄糖瓶子,装满了热水放在他的怀里。他慢慢地开始复苏了,友子哥第一句话就是:“辉——子——呀,你真能胡诌,小人书——我早——就还——给你了,真叫你——气人滴——,我不该——连叶——香——烟啊?”我长长地打了个呵欠说:“不冤枉你冤枉谁,哥,我实在瞌睡了,你给我腾出点地方吧,我明天还得上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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