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广平"孤岛"时期《扫墓记》
扫墓记(许广平1941 年写)
中华民国三十年一月十日,天气晴明,微风,气温在六十度左右,并不算冷,又兼太阳的光和热温煦着我的身体和心意,给我增加勇气,所以在约好了的黄君到来之后,我(们)马上出发了。
目的地是虹桥路的万国公墓,平常人总认为是在警戒区之内,难以走进去的。自从(民国)二十六年中秋之后,已经度过四个新年了。我也一直没有达到去的希望,虽则以前几乎每个月至少有一两次来往。
最后的一次,时常在脑中回旋,那是二十六年的九月十九日,即阴历的中秋节,正是上海“八一三”之后的一个月又一星期,我和桢姊搭了往徐家汇去的二路电车。往常是在虹桥路落车之后,立刻可以用一角五分钱雇黄包车到公墓门口,这回是一直往徐家汇,才可以从菜市的弯弯曲曲地走出去。经过田野,屋旁,从来不作人行道的地方穿过,居然在不知走了多少远的路,约莫费去一小时,颠颠簸簸地在军事警戒区里面兜来转去。忽然间看见一个破旧的玻璃花房,却遮盖满了麻布袋,外加茅草之类,黑通通的,白天也在点着烛火,作为军事办公的机关。再前去,中国的战豪也看见了,并不深,半露天的,构造并不严密。沿路还看到不少便装军士,从租界带回大盒的纸烟和洋火;也有两个人肩挑的,那是大块的生猪肉以及别的什么;间或也有坐车子的,踏脚处也都堆叠了月饼、老酒瓶等。沿路的熙熙攘攘,虽则是警戒区,也还不失其雍容镇静之状。
公墓里大致如旧,苍翠松柏,葱郁而修整的树丛,还是照样点缀着每个墓穴的周遭,走到近旁,斩齐的坟头绿草,才显示出一些异样:在互相竞赛高下,参差不齐,野草杂生,把平时的人工修理都复返于自然,大约谁也没有心思去整理了,虽然管理坟场的人们还有几个。当他们意外地看到我们,就好像异乡里逢到亲人一样亲切,都聚拢来了,告诉我们一直没有人来过,看到我们是多么难得,他们的生活是多么苦,薪水伙食都领不到了,更没法回到遥远的北方。飞机嗡嗡地自远而近,天色也渐晚了,也许立刻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吧?当时不忍离去,而又不得不赶快离去的滋味是那么刺伤着我的心,抱着这被刺伤了的心结束了这一次的拜扫。
朋友是好意的,时常关心到墓地的情况,在军事最紧张的时候,曹白先生也曾特地跑去过一次,据说满目丛生着野草,看不到一个照管的人们。而在通信,或遇到纪念日的时候,(我) 更是像小学生遇着老师似地,被人们询问到那面的情况。我何尝不焦(急)念(着)呢?曾经不止一次地特意送葬到哥伦比亚路旁的公墓,希望从这里可以打听出西去的安全路径,然而都使我失望了,一次也不成功。
去年,鲁迅先生六十诞辰纪念的时候,也曾引起过去祭扫的意思,而终于因为许多准备的不完全,——据说要有通行证(件),要有熟人领路等——虽然把商妥的计划:豫备扮演乡下人,拿着香烛纸锭走去,也终于没有能够做到。徒然向关心的朋友,缴去无数次白卷。
承黄君的热心冒险,得以完成了万国公墓的行程,他是从兆丰花园通过白利南路,绕出中山路火车铁道之后的,因为恐怕走过火车轨道旁的警备也许不容易。到了那里,却是通行无阻。公墓周围更是漫无疆界,四面竹篱都早已没有了,从路一直就是坟场。鲁迅先生的坟面呢,据说一些也看不到什么树,只是一片草地,当中竖立着并不很大的水门汀做的碑,碑上嵌着磁(瓷)面画像,头部被打破了,如果不是磁(瓷)像上那一行横字写着:“鲁迅先生的遗像”在指示他,真不会晓得那就是他的坟呢。
这粗枝大叶的轮廓描写,于我并不感到满意,我还要清楚些。幸而据黄君说,沿路并不查看“通行证”, 那么我也不妨大可有试一下的机会,因此约黄君在十日星期五的那一天的午后二时动身前去。
穿了破旧的布袍子,着了黑布鞋,摹仿着村妇的状态,从包封已久的纸里把香烛纸锭拿到手头,搭了电车,在试着走一条比较近便,向来走惯,而久已生疏了的路程。在挂车里,忽然间似电火一闪地,会想到“神灵默佑”的一句迷信话来。为了他,虽然我甘愿忍受任何牺牲,然而为了他的爱子的缘故,却使我也不能不回顾,我把家里的钥匙都留下了,以便有事时少些麻烦。话虽如此,还是非去不可的。为了爱没有生死的界限,何况在可能的范围里而懒于尽力?倘使真会遇到什么(麻烦或意外)呢,那时再说。
租界内虹桥路,商店相当的旺盛。到了界路口,穿过铁丝网的间隙,走过穿黑衣的佣警的近旁,过了桥,嘀答嘀答的响声,是那(织)布机,在用旧式的成法织着布。墙头见到不少的“大学眼药”或“大学目药”并排地贴着,使人们感觉到刺目的异样,更猜不透这一个不同字的新奇广告术的意义。
路旁有几座简单的黄色新搭屋舍,有什么保障的横额悬在门前,还有加了黄条子的国旗在招展,有穿黑制服的人们在往来,这好像是拥警的派出所。
稍往前走,路北有平房,也有穿黑制服的,招牌却是征收关税的,那时不过下午二时左右,老百姓的蔬菜担,却塞满了路南的篷厂里,等候抽收捐税,然后才准许走入租界。此外,苏、嘉、常一带的杂物,如果是取道于此,据说都要经过这一关卡,而这一关卡的重量,通通压到租界里来了,因为它像变压器一样,非经过不可的。富阳草纸一车一车的(地)流驰电掣从这里走入租界就是明证。此外中山路和哥伦比亚路的入口处,还有穿草绿色制服的,也有还在穿木屐的,大约这些碰到高兴,随时还可以执行他的特权。幸而黄君很小心,老早就把帽子拿在手中,一直平安的(地)走过,反而好像在电车中的感想是过虑了。
老百姓一点也没有和先前不同,看看路旁的菜畦,是那么整齐葱绿,他们并不觉得是冒着生命的不可知的前途,而仍然执着于生活的毅力,真教人肃然起敬。也许这是农民守土的习性,只要可以容身,是不肯轻易离去的,内陆人们经历的悲壮生活,听来虽似神话,看到这里却不能不令人相信的了。
新起的住宅不是没有,新修黑漆竹篱也还多,也有的工厂像新兴事业,大约是外国人的吧,看到高举着的有黑卐字旗,和××旗;放在黑牌汽车或机器脚踏车以至黄包车的,那多是高鼻子的外国人。而点缀在沿路的各式男女以及孩童,就多有给生活压迫的苦闷条纹,隐隐现着。
走着走着,万国公墓在眼前了,先看到许许多的墓碑,洁白的一望无际,只疏落地点缀着几株硕果仅存的松柏,代替竹篱而歪歪斜斜地零落地三五枝的半高水门汀方柱子,依稀还可认作界条。大门口弯弯的三扇铁门,虽则锈了,总算还维持几分门面,仍旧勉强能够生在围墙里,只是两旁房间的窗门都没有了,是那么空洞,空洞到令人可怕。大门右边,从前曾经在春天开过密丛丛的老大颗(棵)的紫藤花,连架子一起没有踪影了,这自然,因为比他更大的玻璃花也乌有了,何况它呢?总算还好,看不到留下来的瓦砾,好像也曾经过些粗粗的整理。
举目看得见的“纪念堂”, 那巍峨的亭子,雕缕(镂)精致,装饰轮(仑)奂,以前重门深闭,曾经举行过鲁迅先生下葬前的追悼礼的亭子,只剩一个空壳,雕缕(镂)的五彩玻璃窗没有一些影子了。一句话,凡有房舍,都一样成了四处破洞,屋顶洞穿,只是屋旁有完整的屋瓦规则地一排排堆叠着,另外还散布些碎片,令人分不清是有意拆毁的呢,还是好心在那里摆布。
不少的墓碑变了位置,刻了有×××之墓的被搬到一旁,墓上整块的光面大理石之流不知去向了。好些坟上都露出里面水门汀椁子,原来是周围的石没有了。最可怜的是那特别周到的坟场,他们为了怕闲人无端践踏,特给逝者装上了严紧的铁栏,种些好树,加上锁,好像在俗世中的骄然独立,非常之保护周到,而这回却是首先遇到无情的缴械,里面一切铁器都被缴去了,一无所有,更其显出荒凉。因此令人感想到的,是人们无论如何对逝者的刻意保留,多方设备,遇到这种状况之下,好像都是多余的一样。然而全公墓中工程最伟大的宋家坟,以及新建成的唐有壬墓却有相当地保存不坏,这又将怎样解释呢?也许是偶然的暂时的幸运,不是吗?
树是可怜地首先遭殃的,看得见的大小洞穴,那是连根拔起的;也还看得见的经过斩伐斧锯,根已发白了,树旁却萌抽着幼小的枝芽。更有些洞穴已经被野草遮没了,那自然是早经拔掉的。先前像个公园那么整洁的坟场,此刻却变成癞皮狗似地遍身疮疤,好像谁也不愿医理的了。被斩伐的树已经十去七八,正在被人挑在臂背的也迎面而来,这一无拘束的小天地,以前绝不是乡童村子出入之所的,此刻却是他们的乐园,生活源泉了。
朝东走,靠近边界不远了,八穴大的草地,长眠了鲁迅先生。在周年时候,我亲自种在坟四周的龙柏,以及柏旁的小树,和背后的大龙柏、塔柏,通通没有了,连斩带拔一些也没有了。我亲自送来的水门汀镶磁(瓷)像的墓碑,那十二寸高的磁(瓷)画像,刚刚颜面部,被敲去了。是那么仔细,没有其它裂痕,不多也不少,像特意做的工作,用了周到的技术完成,使人一看就会明白到。而且其他的墓碑,磁(瓷)像都完好的,那就证明了,许是那些走狗,像小麻雀儿见稻草人也吓得飞逃似的,它们在鲁迅先生像前感到威胁,不敢正目而视,它们不能相信自己的存在,仿佛死了的人也能鞭笞它(们)似的,因此一定要去掉它才放心。据黄君说:“我本来不认得的,是那近地的店家指示给我。他说:'经常有人来探询鲁迅先生的坟在哪里,所以我知道。’”不错,在以前,管理坟场的人曾经说过,每天都有人来吊他,尤其是星期六或星期日更多。料不到一直现在也还是如此。在这里更看出他不是限于家属,就是我到这时才能够跑到坟前,或者没有我,也一样有人记念他;他们即使能够破磁(瓷)像,有什么法子敲去埋葬在每个人的心底里的他呢?
第一次在他灵前使他享受香烛之敬,从我手里做这样的事情,那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为了想通行上的便利,我却给予他莫大的侮辱,而且以前总是带来鲜花的手,这回却更异样地烧起纸锭来了,一只又一只,小心地慢慢放在火上,为的是怕冬风会燃起野草。这并不因为他在阴间的需要,而且一则已经带来了,总得设法用掉它(们);再则这纸锭是道地的国货,多是绍兴人手捶锡箔,一片片捶成的手工业品,不知怎的,爱起国货来了。
所以一开首也特别大书特书“中华民国三十年”,这里我不高兴照以往的写法:“一九四一年”。
许广平1941年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