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特别推荐∣怀念一支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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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征兵到入伍,对于部队的直观认识有两项内容:军装和枪。

新兵连就是让一个社会普通青年从懵懂到合格军人的转变过程。当兵之初,这个大家庭的生活细节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一头雾水、一脸茫然。走了十八年的路,突然不会走了,齐步走,使傻劲儿,以至于顺胳膊顺腿也不知道;立正时,脚下无根,腰软腿弯,像一叶浮萍。当三个月共同科目训练结束,一个崭新的战士形象出现在人面前,站立,头正劲直,腰杆挺立;走路,虎虎生风,精气神十足。那些曾经让人头痛的内卫条例、队列训练、军事理论、共同科目、专业知识,连队所涉及到的有线、无线、计算、侦察兵等专业训练不再陌生,甚至得心应手。

外在形象发生质的转变,欣喜这样的改变之余,却总感觉缺少点什么?硬度不够还是兵味儿不足,一直在等待和寻找。终于,实弹射击是共同科目考核的最后一项,射击场上接过枪的一刹那,枪的自重让臂弯一沉,而另一份重量,却让心头为之一振!一份责任在肩的使命感,瞬间贴附在心,铸成兵者之魂。

新兵射击场地,那一排六三年生产的56-1式冲锋枪,铁质的枪托向下折叠,外观精致、冷酷。它静静地卧在射击台上,擦拭了枪油的枪管和刺刀,在阳光下发着暗蓝色的光。一眼望去,枪不耀眼,更不呆板,冷静中透着一股子寒气。子弹常使枪膛炙热,静下来的时候,始终带着孤傲的冷俊和雄性的质感。

场地一侧,以连为单位坐满了队伍,每列8名战士,上一组射击完毕,由射击场引导员引领着下一组战士分别走向射击位置。新兵连值班员下达射击口令:“卧姿装子弹,开始射击!”

轮到我所在的射击班组时,到达射击位置,侧身,枪平放,换好有子弹的弹夹,匐卧、右肩窝顶紧枪托、子弹上膛、打开枪保险开关、瞄准、屏住呼吸、击发射击,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随后,一声清脆的枪声在耳边炸响,并在远山久久地回荡,当亲手打响第一枪,在那一声震撼的雄鸣中,我完成了一名士兵外在和精神的完美统一。

那一声枪声,启迪了士兵潜在的灵智,赶跑了愚钝笨拙,明白一名军人驻守边防、枕戈待旦的神圣使命。一名战士当握紧一杆枪的时候,内心油然升腾起一股豪气,自然这股豪气首先应该是正义的。在我的意念中,任何时候,对于枪都要尊重和敬畏,因为枪充满了灵性,守护着正义。我懵懂的青春随之热血贲张,枪的钢性自此注入到血液中,是战士与枪的完美融合。

我与一支枪的结缘,是在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后。射击场,就在大家全神贯注地完成射击动作时,战友孙大鹏慌慌张张提着枪站了起来:“报告值班员,枪无法击发,卡壳了!”更加让人紧张的是,他竟然一转手把枪口对准自己,瞄眼看枪膛中是否有异物。值班员急得脸通红,迅疾下达指令,命令孙大鹏,恢复射击姿势,原地待命。等这一组射击完毕后,值班副连长和枪械员查看枪支故障。枪械员又拉了一把枪栓,一颗子弹从枪膛弹出,第二颗子弹已经上膛。这时,右手食指还扣着扳机的孙大鹏稀里糊涂顺势一搂,“啪”的一声枪声,蹦出的子弹壳擦破了俯身检查枪支故障的值班员脸颊。突发的变故,惊呆了现场的所有人。等一切处理完毕,完成了实弹射击训练后,这支卡壳的枪,在战友们眼中成了“不祥”的故障枪,一有训练,枪架上就孤零零地剩下这支“病”枪。

后来,部队规定,枪支定位到人,当接过分给我的枪支时,内心轻松一笑,恰好分到了手中是那支“病”枪。从此,这支曾经带病的枪就成了我军营生活中最亲密的朋友。从操枪训练到实弹射击,这支枪陪伴了我整整一年。每一次训练后,我都会精心擦拭它,像爱护生命一样爱护着它,很奇怪,这支枪再也没有出现子弹卡壳的事。

因工作需要,我调往旅政治部机关工作。调令下达后,我特意找到连长宁刚,提了最后一个请求,允许我最后擦拭一遍这支冲锋枪。连长眼神里充满了不舍,我这个他一手培养的“尖子”兵,有他太多的付出和辛苦,几欲开口,欲言又止,随点头应允。我理解,连长对我的关怀和喜爱,如同此刻我爱枪的情怀,转过身,悄悄地抹了一把眼眶。

从连队枪械员手中接过枪,没有和往常一样快速拆解,而是动作轻柔,放置有序,把每一个部件拆卸后,精心细致地擦拭着枪的每一个部件,这个过程似是与一位老友交谈。从第一次接枪在手,我便视它为无言的朋友,只有枪声响起时,才是它的引吭高歌。这支枪给予的财富是注入了我永不变质的军人品质,影响着我的军人情怀,坚定着我的人生信念。

几百个日夜的陪伴,从分配成为我的专用枪支,经过长期训练的亲近和磨合,人和枪已经达到了高度默契。不管是光线变化,还是风雨天气,我的实弹射击成绩总是优秀。曾有两位战友羡慕我的好成绩,说是枪校正得好,自然出成绩,于是借过去参加实弹射击考核。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两个人的射击成绩都给剃了“光头”,从此再也无人喜欢它。而我却乐享其成,每次击发出去的子弹,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后,把印记骄傲地穿透半身靶炫耀的“十环”位置。

即将离别,把属于我们之间最大的“秘密”公布于众,“这支枪虽几经校准,但准星还是微微偏左,它护木稍稍有些松动,扳机扣动时行程稍短.....”

军营的魅力何止是一支枪的情怀,曾经的每一位战友、一个背包、一棵树、一片云,都是一个老兵深刻的怀念。枪一定也舍不得我,它熟悉我的味道儿,知道我太多的成长中的糗事和秘密,它一定讥笑过我在训练场上因操作失误,挨训后的那次流泪,它一定记得除夕午夜执勤哨位上我莫名的乡愁。每天的越野训练,它熟悉我胸膛的温度,它能记得起在我耳边的呢喃。轻轻地抚摸这支枪,在心底留存下深深的眷恋。新的工作岗位,也许再也感受不到它微微后佐的力量,再也听不到它响彻山谷清脆的声音了,但它的钢性品质却融进了我的血液。

想来它已经离开我27年的时间了,部队转业后的日子里,依然会想起它,我知道这份深深的眷恋,是永不过时的生命时尚,是永不贬值的人生牵挂,是永不褪色的军人本色!把它装进了记忆的行囊,再也没有丢掉。一支枪,总是让我衍生着无尽的怀念。

作者:徐玉峰 ,山东阳信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理事、滨州市作协主席团成员、阳信县作协主席、《梨乡文艺》期刊主编,现供职于阳信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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