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成功的关键：一定要选好manager

舒群（左）和王晓东一起在果园

“从你工科的角度，怎么看农业这个行业？”我问王晓东，他是舒群（云南省农业科学院园艺作物研究所研究员）的老公，是昆明理工大学信息工程与自动化学院的教授，相对于跟我相同学科出来的舒群，我更想听听其他学科老师的看法。

“我们工科讲究的是闭环，所以非常重视前端的信号采集，但农业的信息来源太粗糙。比如说花前灌水，到底一棵树要灌多少水，没有定量。有人说灌100公斤，有人说灌50公斤，到底需要多少，没人说得清楚。”

从2014年舒群决定在安宁建这片果园时起，王晓东就开始深度接触农业行业，帮助舒群做果园规划。其中最让舒群得意的是，由王晓东设计的果园滴灌系统只花了10万元，每亩的成本只要250元，而且效果很好。但由于很多理念上的差别，夫妻俩在果园管理上也经常发生争执。

王晓东在查看他设计的滴灌系统

“比如前两天‘早白蜜’采收包装时，他要求工人三分钟包一箱果，工人就说我包不了。”舒群举例说。

“为什么是三分钟？”王晓东解释道：“现在的包装是两层果，每层24个，我按照工人的手频核算下来一箱不会超过三分半钟。他们都不相信，我就拿手机上的秒表测，结果慢的人三分二十秒，最快的两分钟就装出来了。”

“工科讲究流程和定量。”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动化生产线的场景，接着问道：“像这样的数据到农业生产上具体有什么用呢？”

“在生产中需要一个定额标准，如果没有这个标准，工人们就会磨洋工。当然这个标准也不能按照最高的数据来算，要考虑一个平均速度，还有人的各种问题。”王晓东解释道。

王晓东在查看梨树生长情况

抽烟，聊天，玩手机，上厕所……我想起各种磨洋工的行为，人本身就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我们换个更简单、更容易控制的生产环节，比如像这台割草机割草，你在管理中有没有去跟工人讲量化指标？”

我们的前面刚好开过一辆哈玛匠的躲避式割草机。

“讲过，比如这台哈玛匠的割草机理论上一天能割40~50亩，但现在工人只能完成20亩左右。”王晓东指着正在运作的割草机说，“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们对机械原理不了解，总认为机械臂要多伸进去一点才能割得干净，其实不是的；再一个是非雨季的时候割草不一定要割得很干净，割高一点无所谓的，我要求速度要快。”

工人在操作躲避式割草机

“这个在管理上能否达到你理想的状态？”我疑问道。他说的这些似乎都可以通过培训来解决。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招工很困难，年轻人不愿意来，来的都是些老弱的，这些人不懂机械，也操作不了机械，所以农业的下一步是自动化。”紧接着，王晓东给我们讲了一通自动化技术在农业领域的发展趋势，比如5G基站、北斗导航系统、光电检测、自动驾驶……

“现在的瓶颈在哪里？”我搞不清这些高大上的自动化概念，所以直接问了结果。

“机械，资金，还有人的思想。”王晓东再次提到人的问题。

果园中的红梨结果状

“我觉得中国人在敬业精神方面还是不够。”舒群补充道：“像在新西兰，如果我雇佣一个人，谈好待遇，那么他在工作时间内，一定是兢兢业业帮你干活的；而我们中国人是能偷懒就偷懒，我觉得这个是最大的问题。”

“同样六点钟下班，像德国工人会在下班后把所有的工具都清洗干净并摆放好，而我们的工人会提前一二十分钟往回走，回来后洗洗马上就回家了。包括我发给他们的剪刀，他们用完之后是不会去清洗的，所以用不了多长时间剪口的间隙就变大了。这些都是我们在管理上需要规范的东西。农业当中最明显就是这种不规范，再一个是没有定量化，第三个是农业管理都是凭个人想象。”王晓东总结道。

前不久，我在建水就跟几位从工商企业转行过来的老板聊过农业企业管理的话题，其中影响最深的是云南萄宝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引用工业企业的管理，通过会议模式来布置工作。

听完我的介绍，王晓东解释道：“这是个工业企业管理的标准流程，上班前有个早调会，下班后有个总结会，他可以固化工人的思想，知道自己今天该做什么工作？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

宽行密株的梨树种植模式

“但是工业上的流程是很标准化的，说一就是一，不会变成一点二或者一点五，但在农业上会存在很多变数，比如几点钟开大棚，如果今天太阳很猛，你得提前开棚；如果今天阴天，你可能就不需要开棚。”我说出自己的疑虑。包括也有其他工业出身的老板认为这套开会模式在农业上是行不通的。

“我觉得行得通！”王晓东肯定道：“但执行层这个人除了要有很强的执行力，还要有一定的管理经验，根据具体情况及时调整方案，不能生搬硬套。农业的不可控因素很多，最大的不可控就是天气因素，这就要求我们的现场管理者有一个从业经验，或者说要制定一个预案，如果死执行，那就错了。”

“我的观点是，哪一天你能跟果树对话了，你的果园就成功了。”舒群插了一句。

王晓东（左）和冯绍林在谈论果园机械的使用

我笑了笑，想起我的微信好友中也有类似的一个人——一个与葡萄对话的人。我觉得这倒是舒群一再强调的农学和工科思维方式的差异，农学往往强调作物，工学更强调管理。

“你们现在的基地管理模式是什么样的？”我问舒群。

“两个场长，一个负责猕猴桃，一个负责梨，分别带着三四个长期工，临时用工的时候再找人。”舒群应道。

“你觉得这种管理模式有没有什么问题？”我问王晓东。

“对我们来说，是这两个带班的人很关键，他们是最直接的管理者。”王晓东解释道：“带班的人不需要具体去干活，但要有执行力，要随时观察进度和质量并进行调整。但是我们这两个带班的人的执行力太差。”

猕猴桃的种植模式

“主要原因还是我们两个没有百分百投入精力。”舒群说。

“从你现在的角度看，梨园和猕猴桃园的主要问题在哪里？”我再问王晓东。

“我觉得是人。”王晓东已经是第N次提到人的问题。

“是人的问题，还是技术问题？”我再次问道，并直接提到我在果园中看到的梨的授粉和猕猴桃的溃疡病这两大问题。

“技术有问题，人也有问题。”舒群应道。

果园的主栽品种“彩云红”

“更多的是人的问题。”王晓东依然紧抓人的核心：“比如猕猴桃的溃疡病控制，需要及时发现，去除病灶，消毒密封，但是现在我们做不到，因为带班的人会偷懒，本来一天能做完的工作现在是三四天才做完。还有人工授粉，我要求他们要顺着花序喷粉，结果他们是随便乱喷的。”

“他是这样的，”舒群指着王晓东说：“他到果园，一定不会看房前屋后这些树，他告诉我一定要走到一般的人去不到的、最边缘的地方。如果那个地方的树都管理好了，整个果园就没问题了。”

“那是因为人都会有一个趋懒性。他为了做好表面工作，管理房附近的他是做给老板看，但管理者是不能这样的，管理者要以最远的地方作为标准，哪里不容易走到去哪里看，而且不要定点，这样才能管好工人。”王晓东解释道。

王晓东（左）和舒群在果园中

“我在新西兰考察的时候，老外叫我一定要选好manager，就是管理者嘛，这个是最重要的。如果manager选得好，这个果园就成功一半了。”舒群强调说。

我心里在想，也许王晓东就是一个很好的manager。

2020年8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