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的记事(22)
摩
的
纪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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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已经有好几个车友离开了人间,年纪都在五十左右。
李某,没有车号,因为他把自己有牌照的车高价卖了,另弄了一辆没牌儿的车开。他认为自己是残疾人,没牌照交警也不能怎么着,是个老车油子。只记得他车的后窗玻璃上贴着海尔兄弟的卡通画。
我刚开始干的时候总跟在他的车后偷师学艺,看他怎么招客,怎么讲价,怎么抢车位。后来才知道跟他学不到好东西。比如,他有时不排队,而是凑到前面和排第一的车主讲话,有客人来时,见他的车在外面容易开出去,就会直接上了他的车。时间长了,大家一见他过来就把脸扭向一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还有我们的行规就是前车报的什么价,后车也得报什么价。可他总是把和前车没谈好价的客人招过来,小声说:“上我的车,给你便宜。”
大家都说他很有钱。因为是车祸造成的截瘫,肇事单位每月都给他生活费用。他有两套房子,出租一套,自己住一套。妻子和孩子都离开了他。一人单过,从不多花一分钱,又是这样起早贪黑地挣,真不知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他住在二楼,他花钱找人早晨把他从楼上背下来,送到车上,晚上再把他背上楼。天天如此。所以有几天没见他出门,邻居就觉得奇怪了。他们设法从窗户看到了他的卧室,发现他倒在床前,姿态很古怪。当警察破门而入时,满屋浓烈的尸臭。他的财产留给了没有对他尽过任何义务的孩子。
我为他流泪了,忽然对他起了敬意。他活时没给亲人添负担,死时却给亲人留财富。作为一个截瘫的患者,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了不起。对家人,对社会,他都不是一个负号。
0284车友姓胡。我还没有摩托车的时候就认识他,就认定他是一个好人。
那次我摇着手摇车在老虎滩闲逛,想到燕窝岭上看风景,可一道大坡挡住了我。我一遍又一遍冲上半坡又溜了下来,一些等客的“摩的”司机给我喊号子加油。他把改装的三轮摩托开过来说:“拉住我的车,我带你上去。”
我一只手抓住他的车斗,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车把,被他拉着向坡上驶去。可是半路上,我的车把没控制好,要翻,只好松开拉着车斗的手。他冲到坡上回头一看我没了,又回头找到我。他说:“这次把你的车留下,坐我的车走。”
他带着我一溜烟上了北大桥,又上燕窝岭转了一圈。那崎岖险峻的山路可不是手摇车能走的。回来后他谢绝了我的感激,带上客就走了。
后来我和他一起买了新车。他以一个老司机的口吻告诉我:“刹车时不要一下踩到底,那样容易失控,要一下一下地点刹车。点刹车,懂吗?”言犹在耳,他的车出事了。他把一对老夫妻双双送进了医院。他自己也急火攻心住了院。
再见到他时仿佛换了一个人,动作迟缓,神情也是木木的,那状态已经不适合干“摩的”了,可他还在干。只是他不再和我们在一起说说笑笑了,总是在一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呆着。有时在路上遇到他,我们会互相笑笑,挥手致意。
总想请他吃顿饭,谈谈心,问问他的遭遇,总以为来日方长,会有机会。可是他又一次没有给我机会,用他的死。
听说他是在给父母做饭的时候突然倒地而死,没有任何先兆。
一个好人,一个总想为别人帮忙的人,却死得这么早。谁说好人有好报呢?哭他,哭自己,哭天下的好人。哭过了还是要做好人。就算是祸害一千年,咱也不好意思被千夫所指地活一天。做好人就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对好人最好的报答就是常常记着他,常常为他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