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度•小说| 秘密新郎(一)


一
冬日的早晨,兰芝心怀鬼胎地站在自己的菜地,看着那只滚倒在地的粪桶,长叹一声,吐出一股热热的白气,这股带着她体温的白气,被早晨淡淡的阳光瞬间融化。她环视周围的菜地,春大娘的鼻子大菜正在生长。尹秀的芥蓝包还在包苔,可惜,她没用稻草给它扎一扎,菜叶松松散散的,外面几片已经完全脱离菜包,大开在一边。还有秋津大娘的芹菜,秧子下得太密,挤挤攘攘的,没长壮实,矮矮小小的就老了。这几天气温骤升,菜叶上虽然还留有白霜,一会儿就会被太阳收了去。大地也跟着冒热气,什么菜都在猛长,一不留心,它们就老去了。她的地曾经被整得细腻柔软,她是准备种好几样菜的呢……她再看了看那担粪桶,一只立着,一只倒着,她不想去扶它起来,怎么说呢?它是她人生的分界岭。人家的贞洁牌坊高大华美,可以万古流芳,她的粪桶也许是她的耻辱柱,但她看着喜欢,并不想抹杀这点痕迹。她想着想着,脸上就飞了羞红。她从未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原来藏着卑鄙无耻、下流放荡的种子。不行,我得控制住,别真的像个荡妇,以后怎么在这个村里立足?为了控制,她已经荒芜了菜地。她把目光从粪桶上移开,投向菜园的周围。
菜园西方是垒得很高的高速公路,北方是飞着白火车的高铁,东方是一个田垌,南方是321国道。她们村子原来就缩在国道那边的一个小树林里。村前是个小田垌,靠松树林的那片地种菜。当时的日子过得还算安宁,后来高速公路要在她们村子修个上下道口的圆盘,她们村就被遣散了,原来的菜地修了几座楼房,这边的菜地和田垌里也修了楼房。菜地就剩下零零星星的几块了。村里的男人有力气的,就扛着锄头翻自己的田来种菜。力气小的秋津大娘扛着锄头整日整日在那片金贵的菜园里东刨西刨,菜地的主人们高度紧张,眼睛睁得圆鼓鼓的,别想从她们的地边上刨去一丁点泥土。如今她种芹菜的那一小撮地,是从方祖家的坟堆上放下来的。那个坟堆的尾部被尹秀种了两排芥蓝包。上头那方也被削掉了一半,变作了春大娘的菜花地。如果没有坟堆前的那块小小墓碑,说明这个土堆下面住着一个人,早就看不出任何端倪了。其实,那块墓碑说是墓碑,也就是随便在附近捡的一块破石头,比较大而已,也许上面曾经写过字,也许压根儿就没写,反正现在什么痕迹也没有。每年年底,方祖就站在坟堆前骂人,然后把放下来的泥土收拢到坟堆上。他常年在外打工,过完年便又一拍屁股走了人,那个坟堆又被放下来种菜。秋津大娘还真就欠那点地种菜,秋津大娘说,活人都顾不上了,还顾一个死人?她以前觉得秋津大娘说得很有道理,秋津大娘家的地几乎全被征了去,一个老人,上街买个菜也不容易,种点菜吃有什么错?其实她自己也不容易,一个寡婆,还养了几头猪,所幸,她的地就集中在这里,没被征去,依靠着这块土地,还饿不死。据她所知,那个坟堆并非方祖家的,以前是个野坟,方祖家也从来没有去挂过山,扫过墓。后来被征的老坟都能补两千元一个,这个坟堆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他家的了。以前她没把这事当回事儿,是他家的就他家的吧,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个坟堆绝对不是他方祖家的。早听老辈的说了,明末清初有军队在这里打过仗,死了不少人。能有个坟堆的,说明他不是一般的战士,至少是个什么将军吧。秋津大娘一直说,它就是个野坟,人人都有份。她觉得秋津大娘说的很有道理,每次在一起种菜,她总是应和着秋津大娘,支持她放坟土种菜。不过,她现在不那么想了,她觉得,活人再怎么困难,也不该抢夺死人的东西。没有坟堆,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这个想法冒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她起码有一个月没来地里了。她试着跟村里的女人打麻将,打了四天,就输掉了两百元。她们看她心疼的样子,笑着说,这是交学费,以后就会赢了。她胆战心惊,觉得输不起,就不再去有麻将桌的地方。
她也拿那房屋补贴款修了两层小楼,两开间的,还围了个小院儿,院里种了两棵桂花树,修了两个猪圈,一个鸡舍。阳光铺进来,母鸡咯咯地叫唤鸡宝宝,黑狗跟着她甩尾巴,猪圈里的猪也哼哼唧唧的,都很温暖的样子。其实,看起来很像一个家的。可是,她突然觉得,很不像家了,再怎么装扮,突然就不像了。她不但觉得这个家陌生空洞,就连她自己也是陌生空洞的。
晚上,她守着湖南卫视看《武媚娘传奇》,总是忽然流出泪来。她很久很久没流过眼泪了。泪水出来之后,眼睛火辣辣的疼。那个皇上发现了武媚娘耳边的白头发,她的泪水又呼啦啦地流了下来。她的白发已经不少了,可是,有谁发现过它们呢?没有人认真看过她,更别说她的白头发了。
缺少一个疼爱她,也被她疼爱的男人,就不成其为家了。
以前浑然不觉,是因为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侍弄田地和家务上,剩不下空闲来。整天盘算的是如何省下钱来供养女儿。如今女儿已经嫁人,人走屋空,她突然觉得没必要盘算得那么紧了,自己的日子,过好过差无所谓。就是这样,她也没觉着这家哪儿不对。在那个该死的夜晚,她的世界一下颠覆了。她的泪水突然多起来,跟个受委屈的小姑娘似的。
她那块黄金菜地是不容许这么荒芜下去的。最先忍不住说话的是尹秀,她跟她年纪相仿。那天早晨打了个大白霜,外面的风吹动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响得很硬很脆,好像一个个老人,老胳膊老腿的,就要摔倒在地。她缩在被子里,懒懒的,不再想早起,尽管猪圈里的叫声已经很尖利。这时候,尹秀就在使劲擂她院子的大门了,她边擂便喊,兰芝!兰芝!这个懒婆娘,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她被她雷人的声势惊骇了,赶紧掀开被窝,穿了衣服,随便拢了拢头发,出去开门。拔开门闩,门就被尹秀推开了。兰芝稳住砰砰乱跳的心脏,问出了什么事?她笑呵呵的,径直走进她的院子,像个钦差大臣,审视她院子里的物什。她数了数在院子里找虫的大鸡小鸡,摸了摸黑狗的脑袋,惹得黑狗直甩尾巴,最后走到猪圈边说,你看,你最近都懒成什么样了,猪都跟着减膘了。其实她从未来见过她的猪。以前住在老村子,离得近,还隔三差五地往屋里走走,现在她两家的新楼离得很远,她的在国道那边,而兰芝的在国道这边,靠着菜园。虽然她过来种菜要经过她的家门,也总没空进屋闲坐,聚在田间地头的时间多,该聊的也聊了,没必要专门进屋坐。兰芝的门还从来没被这么擂过。她心里还是有点不适的。看看,果然太阳已经出来了,把她的院子照得彤红。尹秀巡视完了她的院子,又进她的房子巡视,她第一眼便看见了客厅正中的那台电视机,惊讶说,你还看24寸的小电视呀!哪家没换42寸的大电视?大电视看起来人都漂亮很多。然后,她转进了兰芝的厨房,哟——就这么个水泥墩子啊,难看死了。换个整体橱柜吧,你看,那排风扇把油污排得到处都是……她有很多问题要指出来,兰芝不喜欢听。她转过身要出厨房时,猛然盯着兰芝的脸看了一阵,良久才意味深长地说,你怎么突然有了一张大姑娘的脸!同是四十多岁的年纪,我的脸就看不得了,你看眼角的皱纹,脸上这斑点。你脸色怎么这么好?兰芝淡然一笑说,一大早是来哄我开心的吗?不是哄你,她看着兰芝脸上的阳光,真是一脸的艳羡。身材还这么匀称,多浪费啊。兰芝听得这话有些感动,说,怎么就浪费了?尹秀凑近她的耳朵说悄悄话:这么好的女人,是要男人来疼爱的。兰芝的脸红了。虽然都是嫁过女儿的半老徐娘了,但她在对待男人的问题上,她还真不如一个小姑娘。想当初二十岁嫁过来,只过了一年有男人的日子,之后的二十多年,她还像个黄花闺女,过着懵懂的生活。尹秀从厨房里出来,还要上楼去巡视她的卧室!啧啧,兰芝,你这哪像个女人的房间呀,连个梳妆台都没有!衣柜都还是嫁妆吧?说着打开衣柜,瞟了一眼里面零零星星的过时衣服,这么旧的东西就扔了吧,女人是要靠衣服来装点的。对自己好点儿,别太亏了。兰芝这时的感觉就像是在医院做全身检查,脱光了衣服,让医生看了个够,还得听医生评头点足地说尽你的毛病,让你觉得自己毫无是处,羞愧难当。
早上吃什么呢?尹秀巡视完兰芝的大小角落之后,打个饱嗝,喷出一股红油米粉味,站在院子里问兰芝。
兰芝说,我酿了甜糟酒,等会儿煮甜酒粑粑吃。
去吃米粉吧,又不贵,才三元五角一碗,初榨的,多放点红油,冬天吃这样一碗辣米粉,喝一点热汤,真是舒服。
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是懒得走出去。
这个月你躲在家里干什么?
被她突然一问,兰芝有些措手不及,她红着脸说,能干什么,耍耍麻将,晒晒太阳呗。
不至于吧?不是你的风格呀!连地货都不种了。
心懒了。
我看着荒地就心慌,要不我帮你先种着?
兰芝开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要地种”这三个字。可是她不喜欢她这种高调姿态。她学着尹秀的口吻说,小菜才两三块钱一斤,自己何必讨苦受?少了就买点吃,女人就要对自己好点儿。
尹秀自觉无趣,板着手指骨啪啪作响,说,就是这贱骨头,不做到处难受,不安生。走了,看她们打麻将去。你煮你的酒糟粑粑吃吧。
不多待会儿了?兰芝这时才注意到她的穿着,不在地里干活的她,确实换了个模样,穿了件深紫色的羊绒大衣,长长的毛在风里摆动,比她黑狗身上的毛还密实。可惜衣服太长,没了膝盖,让本来就不高的身子显得更矮。远远看着,真是狗模狗样。凭什么她可以在她面前趾高气扬?因为她有一个会赚钱的老公,常年在外做砌工师傅,那是一天两百元的高报酬,她就在田地里掏来掏去,能掏出个什么卵子来!
尹秀的来访,让这个冬日的早晨更加寒冷。
兰芝这一个月都吃得少,不觉得饿。她煮了一个甜酒粑粑。喝了点儿甜酒,吃了几口粑粑,便放下了碗。她的身子在瘦,她的脸蛋却一日比一日红润。她想,她是按捺不住自己了。她是不能放弃她那两分菜地的。
当她再次站在她热爱的菜地里,看着那只倒在地里的粪桶,就再也止不住心潮涌动,周围白霜在慢慢融化,周围的车子在远离。离她最近的,是她的菜地,是那个将军的坟堆,是菜园中央的几棵杉树,是水田边上那堆蓬松的草垛,是菜地里的黄土和青菜,是水田里的禾蔸和嫩草,是田垌中央的那条小水沟,小水沟边上的一排鬼柳树。再远便是别的村庄和树林,别的田地和烟火,别的淡蓝的山和淡蓝的天空了。最远的是高铁上飞驰而过的火车,高速路上装满货物的汽车和国道上无穷无尽的小车。这是她永远永远也追赶不上的,永远永远理解不了的生活。她知道自己是势必落后的,就是常年跟她一起种田种地的尹秀,也莫名其妙地过上了另外一种美妙的生活,她不能,她是没有这个希望的,她强迫自己不希望。
可是,她眼睛忽然一热,又盈满了泪水,她是多么希望能过上另外的生活,让别人,至少让尹秀大吃一惊的生活。这种变化何其渺茫,何其渺茫啊。
有人从春大娘儿子的桂花树林里走了出来。谁会这么早来菜地?按常规,这种寒冷的早晨是没人出来干地活的,菜叶上有白霜,也不好收菜,也不好浇水施肥,更不好种菜。早上天气冷,中午又有火辣辣的太阳暴晒,菜秧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不好活。反正她都是选在傍晚时分栽种。来的不是别人,是秋津大娘。她扛着那把小锄头,手里抓着一把菜秧。微微驼着背,眼睛紧盯着不远的小地埂路,走得匆忙。待她一脚迈过那条流经菜地的小水沟,看见站在菜地里的兰芝,她莫名其妙地惊了一跳。
咦,不声不响地站在这里,吓死人了!
兰芝觉着好笑,她是自己在吓自己吧。她瞟了一眼秋津大娘的芹菜地,根本种不下一棵菜秧,她是要把这些芹菜全部收了吗?
秋津大娘把小锄头放下来,也把菜秧放在地埂边。她看着那小块芹菜,竟然有些茫然。
兰芝也不问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秋津大娘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芹菜,忽然转身来跟兰芝说,你怎么突然来地里了?
兰芝说,想来看看。
不瞒你说,你一个月不来地里,大家都在打你这块地的算盘。我不说别人,自己这把老骨头争也争不过人家,抢也抢不过人家,我这不想趁早挖一个角种点香菜,你偏就来了。她看着那只倒地的粪桶,眼睛忽然一亮,精神又振作起来说,你不是来种地的吧?如果不种,就可怜可怜我这老太婆,让那么一个角给我种点香菜吃。这人老了吧,嘴巴总还想尝点鲜,想吃点香菜,也吃不了几年咯。
兰芝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对秋津大娘,她是不能发脾气的,人家怎么说也是前辈。她把冒上来的火气大口大口吞咽下去,她说,秋津大娘,你看,我不是还没死嘛!按照村规,没后人继承的田地,在其主人死后才归村里重新分配。
你看你说的,大家都觉得你心淡了,不在意这块地了嘛。我菜秧都拔来了,总不能扔掉吧?要不让给你种?
兰芝说,菜就种在我的地里吧,以后要吃就来摘。
那哪好意思?秋津大娘说着就开始动锄头挖她的地了。
兰芝说,菜我来种,你就吃现成的吧。兰芝深知,她要是开始管业,以后的事就难说了。这样的例子可不少,给别人种上几年,就变成人家的了,到时候,就是长万张嘴,也说不清楚。
秋津大娘停下锄头,望着兰芝说,你就这么不放心我这把老骨头?我也是图个种地的痛快。种了一辈子了,突然没地种,那种痛苦兰芝你是不能体会的。说罢,眼睛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兰芝觉得自己最近敏感又脆弱,没想到这个被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太婆也是这么容易伤感,动不动就落泪。她的心软了。她想对她说,让出一小块地来让她过过种菜的瘾,但尹秀的敲门声又响起来,她不能放闸,不然,这些饿地种的就会财狼一样向她扑来,把她的地蚕食殆尽。
她硬起心说,我马上就要种菜了,也会种香菜,你来摘菜吃,就跟自己种的一样。
秋津大娘愣了愣,抹去眼泪,失望地说,就让我把手上的菜秧种下去吧,权当是你的。我挖挖你的地,培培你的土,就权当我是你的小工吧。
兰芝听得心里泛酸,一个老人,对晚辈放下身段,这么委曲求全,都是为了土地。她与土地相依为命,是因为生活离不开它,她秋津大娘本可以摆脱土地的束缚,过闲适的生活,还这样留恋土地,对土地的感情已经不一般。
兰芝没有话了,她只能说,好吧,你就刨刨地吧。
秋津大娘马上笑逐颜开,满脸的皱纹一颤一颤的,银丝在阳光里泛着光,像水沟边的白芒,也像飞来飞去的蒲公英,总之,这个老太婆突然可爱起来。兰芝也忍不住笑了。
看着她熟稔地翻过来泥土,用她的小锄头脑袋将泥土颗粒培得墨细,她哪是种地,分明是在伺候自己的孙儿。兰芝看着她那双老手,粗糙,布满裂痕,左手的指关节都裹上了伤湿膏药,这不就是种地换来的吗?她这是何苦来着?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一个月没下地,还真闲得又嫩又白,秋津大娘的双手就是她手的将来。她摸了摸手,柔软又温暖。秋津大娘发现兰芝注意到她手上的膏药,就停下来解释说,这只手是糙米手,每逢冬天就皲裂,口子深着那。种地种的吧?兰芝关切地说,就别再刨地了,回家享享子孙的福,想吃什么新鲜菜,叫他们带回来不就是了。她连忙解释,说不关种地的事,你看这只右手,同样一个身体里长出来的,它就从来没皲裂过,是糯米手,细滑多了。
兰芝过去把那只倒地的粪桶扶起来,与另一只并在一起。她知道这个老太婆等会儿要用它们去水沟挑水来浇灌她刚种下的香菜。她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她也该种菜了。
等秋津大娘的那小块香菜种了下去,浇灌好离去之后,她去讨了尹秀的香菜秧,在地里种。春大娘来了。她挑了一担箩筐来。兰芝见了说,春大娘是来收鼻子大菜了?春大娘说,早该来收了,错过时节,鼻子上的皮就起布筋,吃起来不脆了。她拿菜刀一棵棵地剁了,集在地边修去菜叶,拣了鼻子。这时候正好,腌制起来很脆吧?兰芝想想从坛子里夹出来的情景,就酸得来了口水。孩子们爱吃。我以前也爱吃,现在老了,牙不经酸了,只能看看他们吃。你要不要一点去腌制?趁年轻多吃点。兰芝过去接了春大娘捧给她的鼻子大菜,说,菜叶你要全部带回去吗?春大娘说,你带一半儿回去喂猪吧,也可以腌制咸菜叶,现在孩子们挑食,不爱吃咸菜叶。唉,岁月不饶人,每年都种的菜,转眼就吃不动了。兰芝啊,对自己好点,到我这把岁数,什么都枉然了。
听得这话,兰芝站在春大娘身边,愣了好一阵。

二
兰芝特别迷恋电视剧《武媚娘传奇》,她种下香菜秧之后,早早回到家,喂了猪,煮了晚饭,刚要吃,电视剧就开演了。她就端着碗坐在沙发里边看边吃。她最爱看她们穿的裙子。她瞟了一眼放在客房角落里快生锈的缝纫机,突然生出奇怪的想法,她要用老被窝面子给自己做一条裙子,像电视里的武媚娘一样,窈窕又美丽。关键是,这是过去的人们爱看的服装。皇上喜欢,将军也肯定喜欢。她扔下吃了一半饭的碗,上楼把衣柜最底下绣着大朵大朵牡丹花的被窝面子抽出来,展开抖了抖,被窝面子落到了地板上,她把被窝面子贴在身上比了比,踮着脚跟左右端详,仿佛千娇百媚的武媚娘附在她身上,一个受皇帝宠爱的女人,多么幸福。还有一床绿色的,也正好滚边,上面当绣上鸳鸯。衣边是要坚挺的,还得衬上布托。她看着这两床老被窝面子微微一笑,觉得够做一条豪华的裙子。这两床被窝面子是母亲给她的嫁妆,只用了一年,就收入了柜底。
做姑娘的时候,她可是村里的缝纫高手,一块布料在她的剪刀下碎成几大块,然后两块三块贴在一起,过了缝纫机,就成为漂亮的衣服了。作为一个老裁缝,熨斗、木尺、剪刀、缝纫机、化石等工具全都躺在抽屉里,她只要重新操起剪刀就行了。不过,她做这条裙子有些拘谨,生怕出什么差错。自此,她的生活繁忙起来。万籁俱寂的夜晚,村民看完《武媚娘传奇》便安歇了,只剩下偶尔经过的动车和高速路上汽车跑动的声响,在这些声响的间隙里,还有轻微的哒哒声,从兰芝的屋里飞出来,轻轻的,像白色的飞蛾。没有谁留意这点声响,就像没人留意那些车轮的声响,除非你出了什么重大事故。
离兰芝家最近的,是桂花园,菜地,和一片竹林。也许它们站在黑夜里,静静听她缝纫。
香菜一天天长起来。有绿的,还有紫红的。当时她种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如今两种颜色的穿插在一起,也煞是好看。看着它们马上就要将黄土地遮没,她突然想起春大娘的话,默默地对自己说,对自己好点,当季的时候就要尽情展现自己的美丽,尽兴生活,不然,很快就会失掉自己最好的时节。她已经下定决心,收获这拨香菜之后就开始行动。她的那套复古裙裾就快完工了,她就要过上美好的生活,她想要的生活。鼻子大菜也腌制好了,她每天从坛子里夹出一块,生吃,或炒个干鱼什么的,都好。
香菜长好了,秋津大娘种的那一小方比她的长得还壮实,因为秋津大娘每天都要来看护它们,用的心比她多。那天傍晚,天空清凉,有一大片晚霞铺在西边的天空,她对秋津大娘说,你那么喜欢种地,以后这个角落就归你种吧。秋津大娘懵了一下,看着她思岑半晌,也不置可否。兰芝倒着了急,她连忙说,我不图你什么,就快过年了,方祖又要回来收地骂娘了,你是他的长辈,何必受他这般辱骂,以后就种我这块地,再别去刨人家的坟了。不料秋津大娘不高兴了,她阴阳怪气地说,哟,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深明大义了?那坟不是他方家的,他凭那石头上的一点一横就能确定是他们的方姓?有一点一横的字多了去了(她不识字,听村里后生说的)。他能占坟,我为什么不能占点地?我种得心安理得,种你的地,那是欠着你的情,要我选择,我宁愿选择种坟地。再说了,那坟管你兰芝什么事呢?你又何必牺牲自己的地来换那坟堆?兰芝一时哑口,过了良久,她才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连坟堆也没了,就在这个世上消失了。据说他还是个将军——将军又怎么了?我们踩着的土地哪一寸没有埋过人?还不如用同情死人的那点心,来同情活人。我这不正是为秋津大娘着想吗?兰芝,你不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吧?先前你还生怕我占了你的地去,怎么现如今这么大方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兰芝觉得跟秋津大娘是没法解释了,她生硬地说,随您老的便吧,如果愿意换,以后就跟我吱一声,如不想换,你就继续刨坟地好了。
兰芝气呼呼地回到家里,连晚饭都懒得做了。武媚娘做了皇帝,她已经老了,争强好胜一辈子,最后梦见了所有朋友和敌人,就是梦不到最爱自己的丈夫,她深感悲凉,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应该回到她丈夫的身边,陪着他,地老天荒。她的墓碑上什么荣光都没留下,她是觉得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丈夫的爱。她感动得泪眼婆娑。武媚娘爱得艰辛,但她爱过了,她兰芝只有无尽的羡慕。她洗净身子之后进到房间,打开衣橱,把那件做好的裙裾取出来,摆在床上,试着把它穿上,系上绿色的、绣了褐色鸳鸯的腰带,款款走到镜前,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多么好的女子,出现在镜里……花团锦簇,大朵大朵盛开的牡丹,红艳艳的,隐藏在朝霞里,一朵活色生香、带着肉香的牡丹,被众花托出。她忽然流下泪来,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是美丽的,这个陌生的女子不会是她。
第二天下午,她在地里遇到了尹秀。尹秀正在给她的香菜浇水。她问尹秀是否还想着地种菜。尹秀说,想那没有的事干什么?能把这块地种好也不错。兰芝顿了顿,生出一丝怯意,最后还是鼓足勇气说,你还不是种着两行坟地嘛,不如我给一小块地给你,把坟地还回去。尹秀惊讶得张开嘴巴,水瓢里的水兀自往下流,足足看了她两分钟,才说,我刚才没听错吧?兰芝说,你不是问我要过地吗?我现在给你。为什么?你给了我地,又让我拿出地,不是等于没给嘛!我为什么要你的地,不要这块坟地呢?兰芝急红了脸,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同样是地嘛,何必扰了地下人的宁静。尹秀丢了手中的水瓢,过来要摸兰芝的额,兰芝撇开脸说,我没病,清醒得很。你总得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吧?这个坟不是方祖家的吗?跟你有什么关系?
兰芝觉得很简单的事情,忽然变得复杂,她已经难以控制局面。她拿自己的地来换回一个完整的坟堆,这么难。
后来遇到春大娘,她再也开不了口。
春大娘倒是先说了,她说,兰芝呀,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兰芝听到她那柔和的语气,就心酸了。她说,春大娘是否愿意把坟地换出来?
春大娘叹了口气说,其实,也差不了这点地,当初只是觉得大家都占,不占倒是显清高了,让人笑话,如今兰芝有难言之隐,我退出来好了。
兰芝觉得春大娘比自己的亲娘还好。她说了个谢谢,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三
兰芝古怪的行动,像块大石头,扔进平静的村落,激起一轮又一轮涟漪。
接近年关,方祖回村了。他一走进自己的故乡,就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息在村里荡漾,忽而向他涌来,将他包围,忽而又散去,无影无踪。
很快,他找到了源头,是他家的祖坟引发的。坟地被刨地种菜这个困扰他很多年的问题似乎出现了转机。他也跟村民一样,对兰芝的行为迷惑不解。村里个别人甚至猜疑他跟兰芝之间存在暧昧关系,不然为何帮他解围?他老婆似乎也生了疑心,收碗筷的时候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这个让他有些着急,他必须弄懂兰芝的真实意图。
过惯了城市生活的方祖,回到村里还真有些不适应,一是饮食的水土不服,想吃辣椒,吃了又闹肚子疼。二是作息时间不适应,村里人睡得早,不到十点,家家户户熄了灯,躺到了床上,他正精神抖擞。家人也都睡下了,他爬上天台,看着漆黑的田野和村落,周边是一晃而过的汽车,他还看见了身体透亮的动车穿越田垌,呼啸而去,天上的星星忽隐忽现,一股青草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神清气爽。还有一家亮着灯火,是兰芝的小院落。这个被世人忽略的女人,深夜不睡还在干什么?他见一个身着奇怪服装的女人从屋里出来,熄了灯,关了门,然后打开院门,闪出身,再掩上反扣着,径直往菜地方向奔去。这就奇怪了,他马上下楼,摸了摸口袋,手机在,有手电筒功能的,他在黑夜里摸索着朝着菜地方向走去。
接近年关的夜晚,按理该是寒风料峭,但今年早早地立了春,春风拂面,带着菜花的香,温润香甜,是他久违了的故乡气息,此刻,他无心仔细体悟,兰芝不见了。他站在竹林边上,听飒飒的竹叶声,听着听着,便有另外的声响掺杂进来——被蹂躏的声音,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他辨别声音的方向,在菜地那边,水沟那边,靠近水田的地方,有一堆稻草,对了,就是稻草被蹂躏的声音,有人躺在它们上面,压响它们。还有喁喁低语,那是揭晓秘密的对话,他必须听到。那堆稻草就在他家祖坟旁边,靠近坟堆有一个石头山,上面长着三五棵柏树,他只能藏身柏树间。借着高速路上偶尔闪过的车光,他猫着腰蹲在柏树下,扒开刺手的柏树叶,只能隐约看见兰芝的背影,她在跟谁说话?
她语调轻柔,跟这春风一样,她说,我会把这事办周全,她还说——动车窜了出来,把她的声音捎走了。她说,你真的觉得衣服漂亮吗?她还说——高速路上来了三辆货车,把她的声音捎走了。她说,谢谢你,我很幸福,她还说——国道上一连来了一串小车,把她的声音捎走了。她沉默了,应该在倾听另一个人说话,老铁路上哐当哐当地来了一列很长的火车,把她的秘密捎走了。
之后,是悠长的沉默。他,她,或另一个他,都在初春的夜风里沉默。沉默的,还有菜地里的蔬菜,田野里的青草,伫立田野中间的鬼柳。只有周围的火车和汽车在动荡闪烁。他觉得时间有些漫长,兰芝站了起来,她身披长长的裙裾,很古怪的裙裾,像是从古代借来的。她提着裙裾,轻盈地越过水沟,沿着菜园地埂子走向竹林,隐没于竹林,然后闪出竹林,再隐没于桂花树林,最后回到了她的院子。他不能动,还有一个没离开呢。大约过了半小时,草堆那边一丁点动静都没有,最多是春风吹动稻草的轻微声响。这就奇怪了,他不信这个邪,干脆站起来,朝草堆走过去。真的什么也没有!恐惧一下抓住了他。不可能,他对自己说,这么离谱的事他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
这么一惊吓,他下意识地望了望身旁的那个坟堆,那个墓碑上有那么一个隐隐约约的“方”字的坟堆。这时候,他的心里更没底了,别人说他是在抢占坟堆,莫非真的与他家毫无干系?他从来没感觉到血脉的贯通,也从来不求他保佑自己,今晚,这种隔离更加深刻。
走到竹林边,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是有人发来了消息。他打开一看,是跟他热恋的网友,这个女子远在哈尔滨,一个经常下雪的地方。这个时候,是他们约会的时间,他有许多话跟她说,她也有很多话跟他说。他们约定过了这个年就见面,他一定会放下生意去哈尔滨,去看她。她的信息说,你好吗?他忽然就热泪盈眶,这就是感应,再遥远的距离,也不能阻隔一份爱情。他不想回到家里跟她聊天,就盘腿坐在路边的青草上,给她回信息,把他今晚的所见所闻详尽地告知她。她最后说了一句让他不寒而栗的话,她说,我们的爱情隔着空间,也许,兰芝的爱情隔着时间。他说,风凉了,我要回家了。她发来一个猩红的嘴唇,他心里一热,发去一个拥抱,互道了晚安,他便匆匆回到家里。
一连几天夜晚,他都尾随兰芝来到菜地,一连几天,他都蹲在杉树下偷听,他确定自己从来没听见过那个人的声音。他擦亮眼睛偷窥,借着火车和汽车的光,借着天上月亮星星的光,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个人,哪怕一只手,一条腿。他不确定那个人的身份,但有一点他是万分确定的,那就是,那个人绝对不是兰芝的丈夫大农。为此,他一下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南下火车的车厢里,他只是上了一趟厕所,大农就不见了,永远不见了。他的行李一件不少,完好无损,偏偏就是少了他。他询问了周围所有的人,不知道他们是听不懂他的话呢,还是惧怕着什么,他们一个个的,神色凝重,绝不开口,好像整列火车已经被恶人控制,包括这些乘客。他报告乘务员,乘务员像看着一只猴子一样看着他。也是,一个大活人,还是个爷们,怎么会丢了呢?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大农再没一点消息,他消失了,在南下的火车上,他们第一次一同外出打工的火车上。当他把大农所有的行囊摆在兰芝家门口,村里人都围着它们看,只有兰芝看得泪眼婆娑。她扑过去,从一只包里掏出一只胀鼓鼓的袜子,袜子里是她为大农准备的路费。他永远记得兰芝的那双泪眼,为此,内心充满愧疚。每次他回到村里,老远就看见兰芝倚在大门口,眺望着他。他总会莫名地回头,以为大农就跟在他身后,笑盈盈地回来了。二十多年了,他已经忘了从哪年开始,他回村的那会儿再没看见兰芝倚在大门口。对了,是整个村子散了之后,兰芝家的房子已经不见了,而他的家,也移到了别处,再没这么个村口,让她眺望。或许,她也倦了厌了,她不再信赖远方,再不依靠大门口东张西望。当一个女人被绝望蹂躏得太久,她就会变得决绝,就像对待一个糜烂的疮口,对之深恶痛绝,再不愿回头。
那人到底是谁?莫非真是从那坟堆里走出来的?
他仍旧不死心。碰上一个下雨的夜晚,他又来到天台,注视着兰芝的院子。兰芝还是在那个点儿从屋里出来。他想,难道他们要在草堆上淋雨?肯定会转移地方,他借此好看清那个他。他哈尔滨的情人有些嗔怪,为何一定要刨根究底呢?每个人都有自己幸福的秘诀,揪出来示众,是不道德的。他虽然觉得她说得有一些道理,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务必要看他一眼,他对自己说,就看一眼,他便再不刨根究底。因为,这关系到他本人,关系到他的那个“祖坟”。
她提着裙裾,脚步轻盈欢快,一会儿就消失在竹林的那头。他有些跟不上,怀疑她的脚下踩着祥云。他沉重的脚步惊动了一个刚睡下的人,她好奇地撩开窗帘,看见雨水里的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他刚要拐过竹林,突然发现兰芝朝高铁方向走去。他睁大眼睛,怎么看,都只看见兰芝一个人,她边走边扭头说话,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他始终也看见的人。她说,你总是穿着战袍,身披铠甲,不会影响行动吗?然后她又说,不对,这是一个和平年代,不再需要战袍和铠甲。他们爬上高高的水泥阶梯,然后呆在高速路的天桥下躲雨。他们可以俯视整个田垌和菜地,他不能进入他们的视野。但他可以从前面的一个高速路桥洞过去,绕到他们的身后。他爬上那个陡峭的坡,又听到了兰芝的声音,她轻柔地说,你带我走吧。随便哪里,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村子,去哪里都好。不,我不留恋这个地方,这里不是我的家乡,我没有家乡。等他?他回不来了——他回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下定决心了,你才是我的故乡。你说哪儿都一样?关键是要保住自己的家?那好吧,困难想逃避也逃避不了的。
他明明知道这是兰芝在跟另一个人说话,他探出头来,还只是看见兰芝的背影。莫非是她那宽大的裙裾遮拦住了他?来了,高速路上有车子轰然经过,灯光从天桥缝里漏下来,把兰芝的背影照亮,他看清了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可是,他还是没有看到他。动车也来了,正好照亮他们的脸,可是,太强烈的光,他也只是看到一个宽大的剪影从他眼前一晃而过。
这次,他彻底死心了。他回到客厅,跟哈尔滨的她说,他完全相信了,这世上真的有他看不见的另一个世界。她回他说,不止一个这样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这样一个秘密世界,别人看不见的。他问,你有吗?当然有啊。他有些失落地说,我也看不见是吗?她发来一张笑脸,然后说,我这个世界里本来就有你,你如何能看见?他又兴奋起来说,身在其中为何看不见?她幽幽地说,谁又能看清自己呢?他打了个喷嚏,赶紧去洗澡换衣。

【作者简介】唐女,女,广西桂林全州人,70后,广西作协会员,桂林文学院签约作家,先后在《诗刊》《诗歌月刊》《广西文学》《时代文学》《南方文学》《延河》《黄河文学》等刊物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作品。作品入选多种选集。出版诗集《在高处》,散文集《云层里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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