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同小说:铃 铛(17)

于同小说:铃 铛(17)
——时光穿越八十年,回到我的故乡---达户井

二十一
连下了两场大雪之后,大地一片银妆素裹,达户井村前的小河早就停止了奔流,两个池塘的水也被西北风凝固成了两面镜子。
北国进入了漫长的冬季。
一进腊月门子,老高家就开始张罗包豆包了,今年也不例外,各屋的媳妇儿还都是主力。推碾子磨米,淘米发面,烀大豆子,攥豆馅包豆包等全由女人包了。男人们没事儿白天到村里闲逛,晚上都有一项要紧的事儿,那就是四个炮台打更巡逻。新买的四个马灯一个炮台一个,整宿挂着,家里的男人和长工们轮流替换,没办法,来到年关了,也是胡子常出来的时候。家里有两把匣子枪,两杆铳子。天儿一黑大门就关的死死的,孩子大人的谁也不让出去。
过了腊月十五就要杀年猪了,往年都杀两个,今年秋天给二娘操办丧事的时候杀了一个,所以今年就杀了一个。不管杀一个杀俩儿,只要杀年猪了,就得请戚,老亲少友,左邻右舍的都得请到了。平时一年也不吃顿肉,大人还好说,孩子们年年都盼着这时候拉拉馋呢!有酸菜,肥肉,血肠,下水儿,还有粉条子,冻豆腐。把两个十二刃的大锅炖的满满的,离着老远儿都能闻到飘散的香味。凤杰领着弟妹们在伙房来回穿梭着,铃铛偷偷地切了几块煮熟的肉放在菜板儿上,孩子们转一圈回来,每人嘴里就都塞了一块。就连“将军”也捞着一块骨头在门口津津有味的舔着。
七爷正坐在炕上陪几个上岁数儿的屯亲儿唠嗑,老四高智进了屋,趴在他爹耳边儿低声道:“要不要招唤继忠一声?”七爷寻思了会儿,说道:“算了,过后儿再说吧!”每年不但杀猪,只要家里有个大事小情儿的,都要把李继忠他爹请来,去年继忠爹没了,今年又出了进城逛窑子的丑事,虽说没成亲呢,可全屯子没有不知道李继忠是七爷未来的姑爷儿的。让七爷的老脸没地儿搁没地儿撂的。今儿个人戚百众的,让他来干啥?他是没羞没臊的,可七爷呢,别说让他来,就是提起他,都觉着讪巴搭的!
呼呼嚷嚷了一天,大院终于静下来了。一大家子人,又请了几桌的亲朋,左邻右舍没来的,还给端两碗送家去偿偿儿。一口近三百斤的肥猪,吃的剩下了一半儿,没办法,老规矩老礼儿了,人啊!就图一个浑和,老百姓就讲究这个。
外面是大月亮地儿,冰雪覆盖下的达户井被月光融进了洁白的世界,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这个冬季的小山村显得肃静而祥和。屋里坐着四个人,围着一张炕桌正在“端碟”。桌中间点了一盏洋油灯,四个人一人拿着一手纸牌。“就这一把了!不管谁输谁赢,今儿个就这么着了,回去晚了老爷子又该骂了!”说话的人正是齐老二。“晚了就在这儿住,你们大户人家就是规矩多,可也是,原来老爷子在的时候也成天介唠叨我,现在好了,腿肚子绑灶王爷------人走家搬,多自在!三饼……”李继忠边出了一张牌边说道。“吃上,咳,咳……”旁边一人边咳嗽着,边从手里拿出二张牌,一个二饼,一个四饼。接着又是一阵拼命的咳嗽。继忠接着道:“我说董大浪子,你一个说书的,成天介齁喽气喘的,咋上台儿给人说书?往前边一站,给人说三国去,正听着带劲呢,你上来一阵连咳嗽带喘的,人还不得寻思,这赵子龙得上痨病了?”说完几个人跟着一阵哄堂大笑。董大浪子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痰憋的还是不好意思。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瞒你们,我呀,倒真是因为这嗓子干不了这行的,刚开始那两年师父说我有悟性,背书快,还挺看好我的,哪成想后来两年得了这肺病,时好时赖,找了好几个郎中,也吃了有半年药,就是不去根,不定哪会儿就得一阵咳嗽,师父也不敢让我上场了,跟我说是祖师爷不让我吃这碗饭,就给我介绍了个耍戏法的师父,跟着班子走了几年,兵荒马乱的,走到哪都不安生,后来就散伙了,师父给了我几块大洋让我另谋生路,我这一时半会儿没想出啥辙,就先在家呆一阵子。”齐老二打出一张白花,说道:“那你就在家先呆着,村里的孩子都愿意听你说济公传呢,也不收他们钱,咳嗽两声也没人哄你场!”几个人又是一阵大笑。坐在齐老二右边的人扔出两张白花,“岔上!”声音尖细,有些像女人声。又细声细气的接着道:“二哥,你先头打了个九万,下边这趟付子吃的七条,八条,九万,白花不正是一付江喜儿吗?有喜儿都不撂,差着一翻呢!”说着随手打出了一张老千。齐老二说道:“白花是后抓来的,咱不能玩儿赖,哪像你,在地儿上捡个幺鱼也去过岗。”
“二哥!不兴这么埋汰人的,我啥时候干过?”说着还拈着一根食指去点齐老二的额头。看的旁边俩人儿直起鸡皮疙瘩儿。李继忠又道:“宗贤,你说你成天娘们声儿娘们气儿的,你媳妇儿咋受的了?”一提到媳妇儿,宗贤马上就闭了嘴不再吱声。齐老二看了一眼李继忠,漫不经心的道:“听说老高家今儿杀猪,你这姑爷子咋没去吃猪肉啊?”继忠有些不自在,悻悻的说:“啥姑爷子不姑爷子的,还两说着呢!五条!”董大浪子把牌一撂,“胡了!二五八条,三头叫呢,呵呵!咳!咳……”李继忠把牌往桌上一摊,道:“行了,不玩了!”有点儿意兴阑珊。几个人算了算帐,没多大输赢,就都下了地儿,要回家睡觉去。几个人先后出了门,齐老二走在后头,等那俩人出了院,回过头搂过李继忠的肩膀,低声道:“兄弟你窝囊不?你看人家宗贤那娘们样,也是定的娃娃亲,只是跟女的家提一句,该成亲了,马上就乖乖的把闺女给送来了。你这事儿谁不知道,还能打赖咋的?”说完拍拍他的肩膀,出了院子。李继忠站在院里半天没动弹,心里却不知道己经翻了多少个儿了?

【作者简介】
于同,哈尔滨市作协会员,冰城布衣,理工男混迹于文学圈,噬诗成癖,略工七律,亦作小说。诗左书右,堪慰蹉跎。 随缘聚散,若得二三清水知己,风雅同流,诚可乐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