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岁月之五:走线枪

人过中年,怀旧的情绪日益滋长。闲暇之余,时常会想起故乡的风土人情,很多熟悉的画面禁不住在脑海里闪动着。处于鲁北平原上的我的故乡,养育了我众多的乡亲。故乡没有多少传奇,也没有演绎多少动人的故事。多少年来,她经历了贫瘠,慢慢走向富庶,一直默默沉寂在那里,看着乡人们的生老病死,看着一代代生命的轮回。对故乡的记忆,就是一些纷杂的印象,里面的人,里面的事,有时是那样鲜活,有时又是那样暗淡。但在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影像挥之不去,现在看来似乎就是一种传说了,那就是懵懂年代感受最深的---走线枪。

虽然离开故乡多年了,但对故乡的依恋却没有减少半分。我是喝着故乡的水,光着脚丫行走在那贫瘠的土地上长大的,似乎从骨子里就和故乡捆绑在一起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我对故乡印象最深的时候。从记事起,就对故乡的一草一木充满了好奇,感性的认识也逐步加深了。那胸前挂着大襟、手上沾着面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妇人;那肩头扛着一张锄,裸着背叼着劣质烟卷站在地头上的男人;那些光着屁股在村外的水沟里踩着水花乱跑的孩子都会时不时地从记忆中冒出来。

作为男孩子,我和别的男孩一样有个共性,那就是对枪特有兴趣,也许是那时候的打仗电影看多了的缘故吧。那时候村里很多人家有土枪,我们习惯称之为“兔子枪”,好像这枪是专门用来打兔子的。可惜,我的家人都是老实人,没有人喜欢玩枪,家里自然也就没有枪了,似乎喜欢玩枪的都是些胆子大、又好事的人。虽然因为胆子小,害怕枪响的声音,但是,我却知道,枪是具有一定杀伤力的。

那时候的生产队里都有果园、瓜园,这些都需要人们来看守,就是秋后棉花白了的时候,也需要人们去看管。这样一来,那些有土枪的人自然就遇上好事了,会被安排看园子、看坡的好差事,也许是有土枪能壮胆吧。那时候,很多村子里都有扛着长土枪的人,每到秋后的时候,他们便成群结队地行走在空旷的田野上,他们挥着枪,吆喝着追逐着那些奔跑的野兔,不时地有沉闷的枪声划过原野,也曾是故乡一道熟悉的风景。

那时候,祖父的身体很硬朗,他多半时间是为生产队看果园和瓜园。虽然不会玩枪。因为要给祖父送饭,我自然也就多了去果园的机会,竟然在果园的小屋里就看到了长长的土枪挂在了墙上,也有一支短小一点的土枪放在一个角落里,旁边还放着一团细线,祖父每次都告诫我不要乱动,说那是走线枪。我对这些枪都充满了好奇,知道都是别人的,心里想,有了这些枪在,就没人敢到果园里偷东西了吧。

那时候果园是生产队的经济来源之一,每个队里都很重视。我们队里果园的周围密集地栽种了很多刺槐,任其自由生长,看园子的人就把那些疯狂的枝条交错地编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道天然的保护墙,树枝上的针刺很厉害,很容易扎伤人,你要硬钻到果园里,除非你皮厚不怕扎。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严密,也有树枝稀疏的地方,自然也有进入果园的漏洞,常有很多禁不住诱惑的半大孩子会悄悄地钻进去偷摘桃子和梨儿。后来看园子的人就放出风来说,果园里安上走线枪了,小心被打着腿。也许大人们都不以为然,我们这些小孩子却都奔走相告,那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一样到处乱飞。对于走线枪,我们感到是神秘的,到底走线枪是啥样呢?我心里也禁不住犯起嘀咕。

曾听村里人说,临村有几个妇女夜里摸黑去三队南坡的棉花地里偷棉花,由于不熟悉地形,不知道咋搞地碰上了走线枪,火光闪过,飞来了无数的小铁砂子,结果一个女人的屁股就被打着了。这时候,看棉花的人大声吆喝起来,吓得几个女人落荒而逃,钻进了茫茫夜色里,她们也不敢声张,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走线枪是真实的存在,我也很希望听到村里人谈论走线枪的事,可是打听到的并不多。

看来走线枪这东西怪吓人的,我很佩服乡人的创造力。本来这东西是用来吓唬人的,也许是看坡的人为了偷懒省劲,也许是为了防身壮胆,就发明了这东西。

虽然喜欢枪,但我没机会接触枪,手里玩的就是村里的木匠用小木板给锯成的木头枪。后来听说玩走线枪的一般都是村里平时喜欢打土枪的高手,需胆大心细。据说光我们队里就有好几杆走线枪,分布在果园、瓜园,还有棉花地里,但是除了安放枪的人,谁也不知道那枪布置在啥地方。他们不但把走线枪拾掇得得心应手,还精于算计,让人防不胜防。

后来知道,走线枪的枪管比普通的土枪要短很多,枪管固定在木托上,扳机也很灵敏。他们往枪筒里依次放入灵药、黑火药、铁砂子和纸团,纸团是用来密封的,最后用一根细长杆把火药塞紧了,然后就去勘察地形,选择人最有可能出没的地方开始布置。说实在话,这样做的初衷并不一定是非要打到人,也许就是虚张声势,为了看护生产队财产的需要。人们往往会放出风去,说这个果园有走线枪,那片棉花地也有走线枪,目的是给那些小偷小摸的人造成心理压力,让人不敢靠近,看护的人也就省心了。

那时候,人们讲究“根正苗红”,谁也不愿意因为偷盗被扣上“惯盗”的罪名,人们把名声看得都很重。一个男孩子背上了坏名声,就不好找媳妇,女的名声坏了,也不好找婆家。我们村就有一个人,因为心生贪念,半夜里去偷生产队的橡胶车轮子被发现了,结果就被捆绑着站在小12拖拉机上,旁边有民兵持枪看管着进行游街示众,胸前还挂着一块牌子,上书“盗窃犯”几个黑色的大字。这是我亲眼目睹过的,游街的时候还从我家门前走过。虽然那人早已离世了,但现在想来也为他可惜。

我们生产队是村里最早种苹果树的,那时候我祖父就看苹果园。苹果快成熟的时候,自然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我的邻居柱子很快就打上了苹果的主意。刚好他二哥从外地回来探家,有一天晚上他悄悄找到我,让我晚上和他出去办点事。我就问去干啥事啊?他说咱先走,一会儿就告诉你。我们关系一向挺好的,他比我大几岁,经常和他一块去剜菜割草的,我自然很听他的话。看到他脖子挂着一个布书包,到底去干啥?走在通往村外的土路上我又问。他说,我二哥不是回来了嘛,他想吃苹果,咱们去给弄点的。我一听就停下脚步来说,咱队里的果园里有走线枪啊,我可不敢去。他说没事,你不用进去,就在路边的沟里给我望风,我知道走线枪在哪里,没事的。

知道了要去干什么,我心里开始忐忑起来了,经不住他一个劲地劝说,我只好跟着走,穿过黑漆漆的夜色,我们慢慢地靠近了果园。我们在路边,隐隐地能听到果园里有人说话,其中就有祖父的声音。柱子让我趴在路边沟里的草丛里,他慢慢地靠近果园的树墙。也许是早就看过地形了,他没费太大劲就钻了进去。我紧张极了,害怕他趟上走线枪,感觉空气一下子凝滞了起来,心脏一个劲地怦怦直跳。这时候,突然听到祖父咳嗽了一声,我浑身就一哆嗦,暗自做好了快跑的准备。不知过了多久,枪声始终没响。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慢慢传来,黑暗中,看到柱子慢慢爬了出来,脖子上的书包也已经鼓了起来,我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我暗自庆幸,今晚上准是没放走线枪。我们悄悄地离开果园,专拣偏僻的地方走,绕路回家。路上,他从书包里摸出两个苹果给了我,并嘱咐我自己偷着吃,回家不能告诉家里人。那是平生第一次帮人去偷东西。

我们俩是幸运的。可是村西头的大生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也许是看到丢失苹果了,看园的人加强了戒备,似乎也做了周密的安排。大生一向胆子大,三十好几了还没找上媳妇,据说平时手脚不大干净。他也盯上俺们队里的苹果了。时隔不久,在一天夜里,他独自一人带着口袋悄悄地摸进了苹果园,还没摘到一个苹果,抢就响了。由于天黑看不见,他的脚趟到了走线枪上拉扯出来的线。“砰”,枪声一响,他就慌了神,连当时中了铁沙子也没觉察,连忙从树洞里爬出来就跑。回到家一看,腿上流血了,就收拾了点东西连夜出逃,一下子下了关东,好几年都没有音信。很多年后才回来,还领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东北小媳妇,村里的人都说他的小媳妇好看,说他撞了桃花运了。原来他是害怕中枪后第二天被人发现逮住才连夜出逃的,后来有人问起他当年为啥跑了,他只是苦涩地一笑了之。

弹指挥间,往事如烟。走线枪成了我童年时期心底的一个传奇,也是现在人们茶余饭后偶尔想起来的一个传说。最终成了故乡原野上一道永远的风景。

夜晚的果园里静悄悄的,一根长长的细线拉到远处的草丛,一支固定在地上的短土枪,枪口顺着线的方向瞄准着……“砰”,火光闪过,忽然一声枪响,打破了乡村寂静的夜空……

作者: 王祖山,山东邹平人,邹平魏桥实验学校教师,中国范仲淹研究会邹平理事,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滨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滨州市诗词学会会员,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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