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还原一段父亲的岁月（中）｜散文

野草：还原一段父亲的岁月（上）｜散文

文/野草

【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

大姑告诉我父亲和叔父，当初，她嫁去姑父家时，姑父也不过十来岁。哈兮兮憨拙拙的，一天到夜清鼻涕吊吊的还口水滴答。现今，大姑已有了三个孩子。

大姑告诉父亲叔父她的详细地址和详细路线。姐弟约定，在适当的时候，父亲叔父一定去看看大姑的家还有他们未曾见面的姐夫以及大姑的娃娃。

天，快亮了。父亲辗转一晚上没有入睡。一整夜，叔父都没回家，这家伙跑哪儿去啦？也不打个招呼，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晚上还不好好休息？还天天叫痨肠寡肚的肠子生了锈。

往往父亲无言以对，过去还能哼几句爬山豆哄哄安慰，今已成了大小伙，那些手段不灵了。父亲叹息着担心着。

当时，集体有养猪场，经常有猪生病而亡。干部告诉群众死猪肉不能吃，必须埋掉或做肥料使用。

当然，他们悄悄的将病死猪打整干净分享。难怪古话说:当官别嫌小，总比百姓强！

往往有些不怕事不好惹的群众，当官的说癞子脑袋不好剃。自然干部也会适当考虑考虑。父亲和叔父球关系没半点，往往味都闻不到！

篱笆门轻轻推了开。叔父轻脚轻手的摸了进来，顺着风飘来诱人的香味。

叔父摸父亲床前，低着嗓急切叫父亲:哥哥，快起来！快起来！打牙祭了！

父亲一下明白叔父一夜未回了。他冲动的顺手将叔父递到嘴边的鸡肉打落地上，接着抡耳巴掌就搧了叔父一耳巴子！

一耳巴子下去，父亲愣了，叔父也愣了。在兄弟俩十几年的岁月里，父亲重话都没说过叔父。更别说搧巴掌这些性质的严重事件！

父亲掉着泪请叔父原谅，叔父也泪流满面的保证，今后一定不走歪门邪道。好好干活，娶妻成家过日子。

不久后，父亲随了一批乡邻去很远的地方挖煤碳，下煤井，拚死拚活的干，说是支持国家建设。

实在放心不下十七岁的叔父，隔三差五就给叔父写封信，即使三言两语。

叔父收到父亲的信开心得不得了。往往还在人前炫耀显摆，我哥又给我來信了。我哥又给我来了信！的确也引来一些羡慕嫉妒的目光。那时，不是每家人都有人从外面寄信来的！

叔父收到信后，总是及时认真的回复父亲。兄弟俩在信中互相勉励倾诉思念。

不知咋回事，后来，叔父回信少了。再后来，干脆没了回信。父亲着急要求回乡干农活。领导认为父亲年青能干算是可塑之才，死活不同意，并做他的思想工作，希望好好干，打消回乡务农的念头。

父亲的心无人能懂，又不好意思说明。只好一改以往听话上进的形象，调皮捣乱不听组织安排，领导叹气无奈的摇头。

其实，这一次父亲面临的也是命运的重大转变。许多与父亲一道去挖煤的老乡，在以后天翻地履的不断变革中，改变了身份成了国家正式工人，每月领工资，关健是干了那么若干年后，人家就叫退休工人了，每月领退休金过逍遥生活！

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唠叨着该翻地该担沙该准备种子了！

或许，这就是命？

父亲选择了一条艰辛困苦的路，注定这一生会经历太多苦难和坎坷。

匆匆忙忙的一路风尘回到家。几间茅草房风雨飘摇，过去的篱笆门已没了影，留一个空空荡荡的洞口，门里长满荒草，屋子里蛛网遍布还霉气冲天，地上全是蚯蚓拱起的烂泥，后檐墙还被雨水浸塌了一部分！

弟弟！我的弟弟呢！父亲呼唤着寻找着，回答他的只有屋后山间父亲呼唤叔父的回音！

。

父亲蹲地上，双手抱着头，喃喃的不停的叫唤叔父的小名。泪水从脸上悄然淌落。

父亲一面干活，一面从人们口中慢慢了解到。自他走后，叔父也安分守己。勤勤肯肯不怕苦不怕累拚着力气干，大家都夸叔父这小伙子不错。

十八岁的年纪，尽管日子过得不尽人意，叔父倒是一表人材，阳光帅气。却说李瘟猪有个女儿，与叔父一般年龄。一年到头一块儿在集体干活，渐渐的两个年青人产生了恋情。

李瘟猪在解放前专干死猪营生，小到刚出生的猪崽，老到猪姥姥猪姥爷都是他的菜。或者缺德事干太多，女人给其生了七八个娃，结果全部夭折。这个女儿是抱养他姐的孩子。而今出落得亭亭玉立标标致致。李瘟猪盘算着招一个有点权势家庭条件好的男人作上门女婿。

李瘟猪几兄弟在当地解放前就有些势力。解放过后，几兄弟分别当这当那的小官职，李瘟猪啥也没干，仰仗几个兄弟权势，自然也是吃铁吐火无人敢惹。

李瘟猪看着父亲叔父长大，对爷爷奶奶也非常清楚不过。他知道爷爷祖辈都是非一般穷的穷人。故压根就瞧不上叔父。三番五次亲自登门告诫叔父离其女儿远一点。还嘲讽叔父也不屙泡尿照照，别痴心妄想。

李瘟猪女儿不管不顾，哭死哭活要和叔父在一块。李瘟猪不敢拿女儿下手，只有我叔父，咬牙切齿咆哮，你娃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从出生到现在你尝过肉是啥味吗？可能除了含你老娘的奶外，这辈子都不知肉是何物呢！老子告诉你，有本事有胆子就去偷，偷来孝敬老子。老子高兴了说不定就同意了！

叔父浑身颤抖，他不知如何回答也不能回答！穷？难道是自己的错？！

几个晚上彻夜难眠。闭上眼，李瘟猪轻蔑挖苦的面孔就在眼前。天上星星现了隐去隐去出来。

叔父像下了重大决心，梭下床，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信全部读一遍。很久没有掉过泪的叔父泪流满面。泪水打湿了信纸。他望着鬼火般闪烁的煤油灯，喃喃自语，哥哥，对不起！原谅我。弟弟实在走投无路了！阿爸，阿娘，儿子不争气。我实在没有办法啊。

叔父把父亲写给他的信件烧尽，抹一把眼泪，一头栽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李瘟猪啃着鸡肉喝着酒，哼哼唧唧的唱小曲。他女儿把叔父拉屋子后竹林里，着急万分带着哭腔央求叔父别犯傻。李瘟猪是个无底洞，他在耍你！你满足不了他，只能毁了自己也毁了我。我们想其他办法，不得以我们就一道去流浪。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这辈子再苦再累我也不在乎！

叔父感动得不能自己，只有紧紧拥抱眼前的女人。

老话说得好，久走夜路要撞鬼。叔父连续盗窃两次后，这晚正得手了几只鸡，准备马上赶回家送去孝敬李瘟猪。叔父答应李瘟猪女儿，麻痹麻痹李瘟猪。待放松警惕后和他女儿远走高飞去找我父亲。

一个不小心被失主发觉当场捉住。

人家将叔父脱精光，反手吊一棵大树上一顿饱揍。痛得叔父喊爹叫娘昏死几次。

第二天，大早。被送去公社关押！

李瘟猪不知在哪儿得到叔父被捉住的消息。刚吃罢早饭，就拉上女人女儿，操一根扁担，气势汹汹奔了公社，他兄长在区革委会，公社干部给李瘟猪面子让他见叔父。

当了公社干部的面，二话没说抡起扁担劈头盖脑的就打，一边打还一边嚎叫:你个贼娃子，年青青不学好，不光偷窃，你狗日的还坏了我李家名声污我女儿清白！贼娃子，老子今天打死你！

李瘟猪女儿拚命护着叔父，也被她老汉打头破血流！

扁担打断了，叔父一条腿也折了。昏了过去。公社障着李瘟猪哥哥在区革委会，不好说啥，吩咐人将叔父抬回去扔家里了事！

据说，叔父躺家里，差不多整半年没有出门。一个原本伸伸抖抖标致帅气的小伙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吓死人的样子！倒是李瘟猪女儿重情重义，经常偷偷给叔父送些食物和草药，两个年青人时常拥着哭泣！

有人说，那段时间，时常半夜三更的听听见叔父鬼哭一般哼哼:爬山豆，叶叶长。爬天爬地去看娘，娘又远，路又长。走到姐姐门外哭一场，姐姐问她哭啥子？她说她想娘！

几次，叔父托李家女儿帮忙找来纸笔。他要给他哥哥写信，告诉哥哥他的痛他的苦他的无助他的孤独他的思念他的忏悔！信写好后，看了看，撕了。撕了，又写，又撕，又写！

写一遍，哭一场，撕一次，嚎一回！

李瘟猪发觉女儿与叔父竟偷偷在一块。大发雷霆，不仅凶狠的训斥女儿，甚至，每晚上把女儿捆家里锁屋子。

这样李瘟猪还是不放心，害怕女儿做出惊天动地丢人的疯狂事。赶紧与女人商量，给找个婆家，将女儿嫁了才可安心。

婚事很快就确定下来。在出嫁前几天，李瘟猪放松了警惕，他女儿偷跑去叔父那儿，告诉叔父她就要出嫁成别人的新娘。

叔父能说什么呢？面对心爱的女人，自己却给不了她幸福。叔父低着头低声祝福李家女儿。李瘟猪女儿却哭着扑向叔父，两个年青人就那么拥着盯着对方泪流满面。

李家女儿说她这辈子生生死死都是叔父的女人，心里只有一个男人！天快亮了，李家女儿摸回家，一根粗麻绳结束了十八岁的生命！

仿佛过了段时间，人们发现叔父的屋子似乎很久没冒烟了。人们猜测，这娃咋了？该不会死家里了吧？唉！

有胆子大一点的推开篱笆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一张破床上一张有几个洞的草席。床下一双长了毛的草鞋，一眼破土灶上一口生锈的铁锅三只粗碗。仅此！

叔父消失了，悄无声息的消失了。人们很快忘了有这样一个男人存在过。

父亲回来了，人们回过神，原来身边还有这么一对兄弟俩啊！

父亲慢慢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整十几天父亲都说不出一句话，脑子里满是叔父的哭喊。

有人给父亲打气，去找李瘟猪算帐，去找干部评理。父亲摇摇头。他明白，深刻的明白，自己斗不过，斗不起！理？有时就是个笑话，天下若有理，哪来那么多不公苦难！自己只有阴受的命。而且，李瘟猪不找自己麻烦已谢天谢地了！毕竟，在当地，人家兄弟几人不好惹！

父亲悄悄的烧些纸给李家女儿。李家女儿为叔父而死，那么应当算作我们家的媳妇，死了也是我家的鬼，叔父万念俱灰踏上漫漫不归之途，生死未知。但愿我的弟弟平安归来，哥哥每时每刻都挂念着。

却说李瘟猪一直对女儿的死耿耿于怀，兄弟几个打算想办法置叔父于死地。谁料，这个狗东西跑了，跑得无影无踪！真让人怄气！

恰这时侯，父亲挂念叔父，回乡务农。李家几兄弟暗喜，正愁没处下手。听说父亲给他女儿烧纸，李瘟猪更是感到莫大的屈辱！老子要弄你娃到死不活的！

夜里，李瘟猪将自家的鸡捆绑后丢父亲门里。回家后大叫大喊逮贼娃子！几乎所有的人都披衣出门虚张声势的干吼。

父亲听了叫喊也急忙梭下床奔出家门，一见门里捆绑着的几只鸡，愣愣的不知啥情况。李瘟猪带着一干人直冲父亲而来，见父亲愣在门里，脚下几只捆住的鸡公鸡婆！不由父亲开口举起木棒劈头盖脸就打，打得父亲喊爹叫娘的说冤枉。李瘟猪岂能由父亲申辩？一面猛打一面大声武气的骂:看你老实兮兮的样子，原来跟你弟一样货色！老子打死你！打死你！

第二天，父亲忍着浑身伤痛，哭着请干部评理。干部说了，无风不起浪，那么多人家都没有打，偏偏打你，为什么呢！回去好好想想。别无理取闹！

父亲擦干泪回家里躺了整十来天。谁知，有人说父亲偷了他的被子，进家里，不由分说将父亲被子抱走，有人说衣服被偷，肯定是父亲所为，有人……

本来家里就没什么，这下仅有的一床棉被几件破衣也被人拿去！

夜里，父亲抱一个烘笼绻缩在冰凉的床头，冷得睡不着，偏偏脑子里又满是爷爷奶奶叔父，不由自主的哼唱:爬山豆，叶叶长。爬天爬地去看娘。娘又远，路又长，走到姐姐门外哭一场，姐姐问她哭啥子？她说她想娘！

更让父亲没想到的，李瘟猪二哥在公社当啥官职。指使大队民兵连长每晚在父亲门外监视。告诉民兵连长，若是发现父亲半夜出门，完全可以用棍棒打死，打死了不用你负责，只当打死一个贼！

民兵连长在父亲门外差不多监视了一个冬天。手上脚上长满冻疮，从没见父亲半夜跨出大门半步！倒是时常夜半三更听见父亲跺脚取暖，或听见如泣如诉的低唱:爬山豆啊，叶叶长。爬天爬地耶去看娘！娘又远来路又长，走到姐姐门外哭一场，姐姐问她哭啥子嘛？她说她啊她想娘！

如泣如诉的歌声在悄无人语的夜晚犹如鬼哭一样缠绵怨恨，很多次民兵连长也掉下眼泪。他回家里对自己女人说:那个娃心里苦啊！

一晚上，民兵连长实在受不了那如泣如诉的歌唱，推开篱笆门走进父亲屋子。黑暗中，父亲抱着烘笼，地下一堆灰烬，父亲躺在垫有一捆谷草的灰烬上唱爬山豆。

民兵连长告诉父亲，请他原谅，因为上头安排他监视父亲已快一整个冬天！

父亲万分惊愕，送走了民兵连长后，他到堂屋里跪下，掉着泪喃喃自语:阿爸，阿娘！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

李瘟猪大哥支使人找父亲，告诉他有人向上级检举揭发父亲，说他和叔父一样偷盗成性。上级正调查，一旦事实确凿就让父亲坐牢！

父亲大声质问有证据吗？我根本就没有犯罪！为什么要让我坐牢！

来人知道父亲底细，意味深长的说，说你有罪你就有罪！说你无罪有罪也无罪！

父亲深深的垂下头，人家说的不错，说什么也是枉自，还不是人家一句话！

来人叹口气告诉父亲有另外的选择，就是去挖冬水田，用行动证明清白！

滴水成冰的日子，父亲哆嗦着脱去单层布鞋，一脚踏进刀割斧头砍般的冬水田里。不大会，父亲双脚失去了知觉。

这个冬天，父亲双脚生满冻疮，就如同当年读书时一样，不久，冻疮溃烂了。

这次溃烂却久不愈合，最后成了臁疮。一拖就几年。以至几年后，疮口愈合了，两个小腿都不对称！

大家都知道父亲脚生臁疮，干活痛苦不堪。偏偏父亲一旦见有李家人在场，硬是咬紧牙巴装出一副正常样。额头上却疼得掉下汗珠。后来，亏得邻居一老人走人户，帮父亲讨得一神奇的丹药。

那真正叫药到病除啊，父亲只用了几次，一个把月，折磨了父亲几年的疮口愈合了。父亲将邻居家老人待着亲人。那老人去世后，父亲趴灵前啪啪磕响头，额头碰了一个大包。老人一众后人都感动不已。

父亲脚愈这年，安了家。娶了我老娘。当时，父亲已三十多岁，我老娘也三十岁了。据说老娘的老汉我姥爷，解放前是土匪，解放后，被人民政府枪了个毙。

老娘兄妹好几个，小时出天花，一个传一个结果全是大麻子，犹我老娘更甚，脸上全是坑坑洼洼淌水的凼。甚是丑陋。

小时上学与同学一道玩耍，有同学见了老娘丑陋便起哄嘲笑，怕同学知道是我老娘，竟跟着打呵呵！

后来，自己为人父，才明白当初何等浅薄无知可恨可怕！

当然，现今，我们兄妹将老娘当了宝当了神仙一般宠着供养着，我们尽我们最大努力给老娘晚年幸福。

却说父亲娶了母亲后，不几年，我们兄妹五人来到世上。父亲和母亲一天到晚难得说上一句话，也从没争吵过。即使吃饭，气氛也十分严肃沉闷。

只有过年时候，父亲必定带上我们兄妹去给爷爷奶奶上坟。

别说清明才上坟的屁话，清明时节农活正忙，只有过年稍事农闲有些时间，而农村上坟大抵都在过年这个时侯。

我们一面上香烧纸一面磕头作揖。父亲则一边千篇一律的念叨，无非是让爷爷奶奶奶保佑后代子孙平安出息发达。末了，照旧希望爷爷奶奶保佑他弟弟我们叔父平安归来。若叔父不在了人世，那么，就托个梦给我父亲，让父亲去拾叔父筋骨，别作他乡之鬼找不到回家的路。

父亲低沉念叨肃穆的表情，让山风都不想离开，在我们身旁回旋好象要凝固一般。

每每祭祀完毕，父亲就率着我们坐在坟边那块非常大的癞巴石上，父亲迷离的目光穿过东大路穿过幺店子穿过沧桑的岁月，长长的出一口气，哼唱奶奶教他的唱了几十年的:爬山豆，叶叶长。爬天爬地去看娘。娘又远，路又长，走到姐姐门外哭一场，姐姐问她哭啥子，她说她想娘！

我们跟着父亲哼唱，歌声飘过东大路幺店子飘向遥远的地方。或者，此时此刻，大姑也和她的一众儿女也在一起哼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