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 “半唐番”：烈港特色，族群文化

前言：这是8年前的撰文，感恩邦加华社领袖、印尼惠州公会副主席、印尼客属公会名誉主席及旅雅烈华校友会顾问团主席赖科桦（木荣）的陪伴回乡，感悟他的好意让我体验邦加华族与友族的融合情况。

其次是觉得此文虽然曾经在印尼星洲日报刊登过，但今天看来仍有现实意义，值得再读。毕竟印尼很多地方，族群融合还是很糟糕，甚至对立，一有风吹草动，就是严重的排华骚乱，华人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时过境迁，马来人主持Astaman已不在人世。而Lio在伯父赖科桦的资助下，也顺利地在雅加达上大学。生活继续，好的思想永存。事物总是发展的，只是希望越来越好。

赖科桦在烈港新街的居所，前面为侄女赖招妮的面档，原先在树底下，在赖科桦的关怀下，现已搬至屋前檐唇（Jamsun），服务又更升了一级。（笔者摄）

邦

加（Bangka）烈港（Sungailiat）真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当地的华人与马来人的宗教认同，虽有鸿沟，但并非不可逾越。有趣的是，族群文化距离与界限，竟然也如此靠近及有些模糊。

不同族群通婚普遍

笔者觉得，一切盖因那里的华人与马来人，在将邦加从蛮荒之地，建设为美好家园中，世世代代朝夕相处，也能做到互相认知。

其次是华族与马来族的跨族婚姻，早已习以为常。尤其华工早期来番，男丁占绝对多数，因为清朝严规禁止女性出国，所以漂洋过海落脚邦加的猪仔华工，很多都娶马来族女子为妻，从此落地生根。

当然这也和收入卑微，无法筹足旅费返乡有关，出现很多人不再回唐山（中国大陆）而叶落归根邦加的现象。

原籍烈港新街（Sin Kai）的雅加达华社精英、赖科桦（木荣），曾经对我说过一段很经典的话语，令我至今难忘。

他介绍说，明清年代乃至印尼独立前的的契约华工（猪仔），与友族通婚的现象很普遍，其后代跟父亲的，就去烧香拜祖宗，变成唐人；相反跟母亲的，就去清真寺，变成番人穆斯林。

但是大家仍然是一家人，感情深厚。照样同居一个屋檐下，相依为命。

他说，假如有华人的子女，自称自己是半唐番，生活习性与马来人无异，人们也不会大惊小怪；反而假如有友族皈依孔教，虽然有些马来人会有异议，但社会上也不觉得匪夷所思，起码也不会遭到同族的非议阻难，这点与亚齐及爪哇区别很大。

后来我从与赖科桦本身及他的一个侄子的交往，体验到这个现象的普遍性。

上次我们结伴回烈港之前，赖科桦就打电话给他的侄子，让他过来陪自己。赖科桦告诉我，最小的弟弟赖木万，与马来女子结婚，这是中印婚姻的结晶Lio Ramadhan。

赖科桦（左）对他具有华族与马来族血统的侄子Lio Ramadhan关怀备至，图为他们在祖屋前合影。（笔者摄）

回到烈港见到Lio时，他高高的个子，身材健美，皮肤较黑，人很老实，礼貌不多言。

赖科桦示意笔者问Lio：你是什么人？他对我说，自己是Pan Thong Fan（半唐番）。无异他的马来人的印记颇深，唐话也不太会讲。

但我对他印象深刻的是，他对伯父赖科桦的尊敬程度，从其握手问安的马来人礼教方式，便窥见一斑。

马来人见长辈或地位高的人，握手时要弯腰，把脑袋碰着对方的手。

这个礼节，令我对Lio颇有好感，说实在，在礼教方面，华人的子弟真的不如友族，这是他们的优点。

叔父的苦心：让半唐番侄子续家族缘

赖科桦带Lio去新街老家，探望他的另一个伯父，还让他送我们到槟港机场。

赖科桦告诉我，目的是让他多与赖家的人接触，增加家族观念，为此他还交代另外一个兄弟的儿子阿平，平时要多跟他玩，也担心他不愿接触自己的唐人亲戚。

作为伯父，赖科桦很关心他的教育问题，Lio平时学费及生活上的困难，他都主动关照。还鼓励考上高中，将来还要资助他到雅加达上大学，然后有机会争取到中国再读短程的汉语课。

赖科桦在看大学毕业自己创业的侄女赖招妮煮面。（笔者摄）

本意：让半唐番侄子续家族缘

因为在赖科桦的心目中，认为弟弟的选择没有问题，混血的后代各有优势，他们作为华族与友族的结晶，还是沟通两个族群的最佳桥梁，一定要培养好他。

他说，自己对这方面看得更远，将来华社与主流社会的和睦融合，还得靠他们年轻人。

笔者与赖科桦交往多年，发现对家族的关怀及担当相当难得。他作为担任印尼惠州公会副主席、印尼客属公会名誉主席及旅雅烈华校友会顾问团主席的华社领袖，在孝道与伦理方面，的确身体力行，堪称广大华社的表率。尤其对华族与友族的通婚、融合问题，表现出一种超越封闭，体现积极及豁达大度的民族大融合精神，令人瞩目。

赖科桦的烈港新街老屋。（笔者摄）

赖科桦老屋家里的狗狗很健康、雄壮。（笔者摄）

马来人虔诚修成孔教领袖 遍访中国佛教圣地

笔者与赖科桦来到东兴村（Kampung Surya Timur），在Vihara Buddhis Svakha的孔教庙堂，看到对面的居所檐唇（Jamsun 敞开的前厅），有一众人在闲坐谈天。赖科桦拉着一位中年人对我说，这就是Ko Man（阿曼兄），他是这个庙堂的主持。

见到阿曼几乎是100%的马来人相貌，我感到疑惑，赖科桦接着说，他是马来人，但是个奇人，自小无师自通得到“落通”（通神）本领，后来信了佛教。

笔者感到，面慈目善的他，验证了相由心生。说话间，也感到他对孔教的虔诚，他克服了文化差异带来的困难，依靠手头上的印尼文佛经、道教文献，潜心修炼功课，道行高深，所以很多华人拜他为师，尊敬有加。

赖科桦还说，小时候已经认识他，经常过来村子里与华人朋友玩耍，我们叫他Aman。按道理他应该跟马来人更为亲近，但他反而与华人接触非常紧密。应该说，他最后融入华人圈里，尤其活跃于孔教事务，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缘分。

笔者与赖科桦调侃，按照佛教轮回的教义，我们应该认为它的前世是华人，而且与佛有缘。

自小天生“落通”（通神）本领，并皈依佛教的马来人Astaman。（笔者摄）

Astama俨然是领袖人物，他不但管理该村的孔庙，而且作为师傅，聚集了一批华人徒弟。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他先后6次与徒弟及信众们，到中国佛教圣地朝拜。

他如数家珍地谈起去过的寺庙，告诉我们他2007年到过四川、重庆的佛教寺庙，后来还顺路到新疆，体验了伊斯兰教地区的社会风貌。

他说：从四川回来不久，那里发生地震了；2008年赴西藏拉萨的寺庙，发现那里信奉的藏传佛教是Hinayama（小乘）佛教；2009年又到厦门南普陀寺；他对中国佛教圣地的感观是“Hebat”（宏大壮观）。

听了他的介绍，我不禁感叹地对他说：：“我虽然在香港，离大陆很近，但去过的佛教圣地，还没有你多，还是你与佛有缘。”

造访兴隆华侨农场 见到十号法令回国的难侨

除了朝拜佛教圣地之外，到中国其他不同纬度的地区，也是他的至好。

他曾经去过中国最南端的海南岛，不但到过旅游胜地三亚，还造访过兴隆华侨农场，见到很多相貌无疑是印尼人的归侨，感觉上与他们同声同气，通过亲切接触才得知，原来他们是因为1960年印尼政府实行限制华人经商的P.P.10法令影响，被迫回到中国的受害者。

我们一起参观Vihara Buddhis Svakha庙堂并上香，洁净的大殿里，观世音菩萨、太上老君、大伯公、关帝爷、北帝、华光大帝、五雷大将的神座，按照尊位高低有序并立，瑞气呈祥。

Aman告诉我，庙堂建于1969年，后来他任主持，近几年也收了很多徒弟。笔者发现一位奉侍左右其左右的华人阿德，就是其中之一。

阿曼与我一时用印尼语沟通，一时用烈港Peranak土话沟通，我们交流心得，谈及大乘佛教（Mahayana）与小乘佛教（Theravada Hinayana）的异同，其教义与修炼进程的分别，还有佛教传入印尼的源流等，意犹未尽。他也谈及自己家庭及其“由番变唐”的曲折经历，令我感到耐人寻味。

狗狗有灵性，知道Astaman的善心仁慈，所以很爱与他玩耍撒娇。（笔者摄）

六分之一的华人血统 全家都是穆斯林

Astaman今年48岁，他出生在文岛（Mentok），因为跟着在TTB（邦加锡矿公司）工作的父亲调动的关系，自小又到过勿里洋（Belinyu）、槟港（Pangkal Pinang），住在监狱兵营后面的Kampung Kacang Pedang，那是笔者小时候去玩过的地方，阿曼19岁后，才在烈港定居至今。

他说，家里父母及6名兄弟姐妹都是穆斯林，他坦承自己也曾经皈依伊斯兰教。他说其实自己也有一点华人血统，因为祖父李山是来自广东的巴力乡，祖母是槟港附近Rangkui的马来人，但到他父亲时，加入了伊斯兰教；而其外祖父是在上海久居的广东人，外祖母则是中爪哇人，家乡是Klaten，母亲、姨母、舅舅也都是穆斯林。他们家庭成员的生活方式，基本上与马来人无分别。

怎么说来，Astaman的华人血统已经很细微，仅占1/16吧，从其相貌黝黑，混合了马来人与爪哇人的特征，一点华人的模样都不复存在。问题是他小时候，因为与父亲“不相生”（所谓相剋，或是生辰八字不合），自9-18岁，就过继给李飞海，后来又给过姓洪、姓刘的人家做继子，可能这段经历，使他的人生发生巨变。

上：烈港东兴村Vihara Buddhis Svakha庙堂对面的所属居所；下：前邦加县长（烈港）Bustan Halik 颁发的该庙宗教准字。（笔者摄）

自幼通神 身怀绝技

也不知何故，年纪小小的他，大约6岁左右，一种当地人称为“落通”的通神本领，竟然不期而来他身上，自己一旦通神，就不懂人事，昏昏欲睡之下，说什么、干什么，自己并不知情，但别人听到他能讲述很多神秘的东西，包括人家的前世今生、生老病死、身体健康、家中邪气所在等信息，令社会上对他刮目相待。

自然而然，他开始对华人传统宗教，对佛教、道教的菩萨，怀有很大的亲近感，直至在始建于1969年的这个庙宇，担任主持。虽然宗教各异，至今其兄弟姐妹还有来往，但大家也没什么计较。Astaman对笔者说一句斩钉截铁的话语：“宗教之间应该互相尊重，宗教之间不需要战争。”

庙堂前面居所左侧，是所该庙属篮球队的会所，图中是Astaman徒弟也是队长阿德，其背后林立的冠军奖杯，是他们参加邦加篮球锦标赛鏖战得来的。（笔者摄）

推广篮球运动 徒弟崇敬毛泽东

Astaman虽然是寺庙的主持，但他对东兴社区开展篮球运动的传统，予以很大关注及支持。他的华人徒弟阿德，也是篮球队队长，师徒们齐心协力，开展寺庙篮球队活动，经常参加邦加各级联赛及有烈港、勿里洞（Belitung）、巨港（Palembang）及巴干巴鲁（Pekanbaru）等劲旅参赛的PBS（Persatuan Basket Sungailiat）Cup篮球城际赛等，而且战绩彪炳，几乎打遍无敌手，还远征苏门答腊岛，和楠榜（Lampung）及占卑（Jambi）等劲旅都周旋过，也未尝败绩。

记得笔者回国前，烈港的篮球是当地的传统项目，普及得好，篮球队的成绩突出，也是屡得印尼全国冠亚军，因为有留学暨南学堂的老师的推动传承，如乡贤李恩斯的父亲李老师等。

令人瞩目的是，该篮球队源自基层，志愿加入的队员，信仰各异，不但有佛教，还有基督教、天主教及伊斯兰教，但大家在一起联系及比赛，配合默契，团结和谐，其乐融融，并不断创造佳绩。

对此，Astaman说，我们发展篮球运动的目的很简单，就是通过体育精神创造和睦社会，减少社会上产生的provokator（滋事挑衅者）的机会。

奖杯柜子上面赫然见到伟人毛泽东的瓷像，是在中国参访时购置的。（笔者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