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失去了她

她每天五点半左右下班。¹

期间会走过一段五百米长的废弃铁轨，然后穿过一串曲折幽暗的胡同，大约半个小时步行到家。

你那时还是个刚入职的小警察，在辖区里巡逻时，无意间看见了她的背影，便情不自禁地跟随着她。

她察觉到了，脚步开始慌乱，回头看见了你的制服，脚步渐渐变得沉稳，又看见了你的脸，便轻快了起来。

以后的很多次，两人都会在那个时间点一前一后地走着，相距十几米，女孩背着手，高跟鞋在铁轨上走着一字。

你在后面羞涩地跟随着，冬日天黑得早，女孩子回头碰见的便是手电筒的亮光，却看不见你的脸。

有一天，你去了她的工作单位。

你在窗外探头探脑，她很快发现了，飞一般迎了出来。

你掏出一个长长圆圆的东西送给她，是一个防狼电击棒，女孩子接过来，一脸诧异地看着你。

你嗫嚅着说，最近世道不太平，有很多坏人，你带着防身。

你当然不会跟她说，你们最近正在侦破一起连环杀人案，已经有三位女孩子遇害。

你还在想着，等案子破了，就去跟她表白，跟她约会。

她很开心地收好了礼物，左手在兜里摸索着，似乎也要拿出什么来，但最后终于放弃了。

你匆忙跟她告别，赶紧回到警察局，要忙的事情很多，你这几天都没有时间陪她下班了。

几天后，出现了第四起命案。

你到达了现场，发现受害者竟然是她，刚下过一场雨，她在泥泞的铁轨边静静地卧着，你感觉整个世界似乎都随她死去了。

你还是挣扎着去参加了她的追悼会，案几上她的遗照明媚无比，刺痛地你无法呼吸。

你长跪在地，想痛哭一场，却又怎么都哭不出来。

又过了几天，一位老人来找你，你认得是她的母亲。

老人坐在你的对面，平静地讲述着关于她的一些事情。

老人说，有一天女儿回家，说有人送她礼物，是一件电击棒，人家女孩子收到都是巧克力啊，玫瑰花啊什么的，她收到这么奇怪的礼物，居然开心了一整个晚上。

老人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你，这份东西她一直想送给你，又怕你拒绝，犹犹豫豫了很久，现在我替她送给你吧。

老人走后，你打开一看，是两张电影票。

你去看了那场电影，你感觉她就坐在身边，呼吸可闻，再转头看时，身边并没有她的身影。

这是一部喜剧，整个影院都在放声大笑。

只有你一个人在黑暗中，哭得撕心裂肺。

你和她是大学同学，1999年到2002年，交往了四年。

你们两人的个性都很温和，所以这场恋爱谈得沉静如水。

你和她都是学霸，顺理成章地一起读了本校的研究生，依旧是一起吃饭，一起晚自习，周末去江边散步。

到了研二的时候，你们有了分歧，她准备出国了，自然也约请你一起去。

可能是因为你对于大洋彼岸的陌生世界不感兴趣，或者是你对于这段长跑失去了耐心，又或者仅仅是那天心绪不好，总之你拒绝了她。

她也没有再去坚持，独自准备着出国的各种事情。

又过了几天，她短信给你，提出了分手，你思考了几分钟，便回复了，OK。

她刚走的时候，你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应，有时候想她了，梦里便能看到她的面容。

她在那边不停地搬家，从东海岸到西海岸，渐渐地你们失去了联系。

这些年，也有好心人帮你介绍对象，你看着那些女孩，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她的好，然后便微笑地拒绝了。

你不紧不慢地过着日子，从二十来岁走到快四十岁，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那一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平安夜的晚上，你在浦东机场候机。

溜达到一家咖啡馆时，你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哦，居然是十五年未见的她。

她也看见了你，百般错愕，以及万分的惊喜。

你们对面而坐，她在讲述，你一边倾听，一边仔细咂摸着她的面容。

她依旧充满着书卷气，眼睛清亮，笑容浅显，梨涡隐约，只是唇边和眼角不合时宜地藏着几道皱纹，那是岁月侵袭过的痕迹。

她讲了自己在那边的生活，上学读书创业嫁人，十几年的漫长经历，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以及和丈夫的中年危机。

她花了很长的篇幅来描述自己的婚姻，和丈夫初见时的美好，一起创业时的互相鼓励，以及近年突然显露的巨大隔阂，真觉得是恍若隔世。

她语气平静地讲着自己的事情，而你已经错过了你的航班，但你并不愿意起身。

她的航班要飞了，她跟你道别，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话，这些事情我藏在心里很久了，终于能讲出来，舒坦了好多。

你目送她转身，走进登机口，再也看不见了。

你们的这次意外邂逅，几个小时的一场长谈，她说了很多很多真心话。

有很多事情，人们只会跟陌生人吐露，莫非是她把你当作，余生再也不会见的陌生人，可是你们曾经是多么熟悉的一对人啊！

想到这里，你身体内藏着的某种火热，突然熄灭了。

当你在电影院里独自放声大哭时，

当你在机场看着她的背影消逝时，

你终于意识到了，

你已经永远失去了她。

备注：

1，故事取材于韩剧《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