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中的“贵人”（一）||孔祥田
人们总是把那些曾经给过自己帮助的人，深情地称之为“贵人”。在人生的路途上，无论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能得到贵人相助，都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在我的生命之中，就遇上了一个又一个的“贵人”……
作者:孔祥田
张社长
张社长，是一名部队转业干部。我认识他的时候，是妈妈所在单位的领导，大家都管他叫“张社长”。张社长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说一口地道的沭阳方言。和那个年代的许多老干部一样，张社长关心群众疾苦，做事风风火火，说话斩钉截铁。他生活节俭，穿着朴素，丝毫没有官架子，看上去跟身边那些普通的大爷大叔没啥两样。
我父亲早年去世，撇下我们孤儿寡母4人，无依无靠，生活艰难。所以，少不了要经常麻烦领导。记得当时我常陪着妈妈，去找张社长申请救济。常言道：救急不救贫。我家的状况，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找领导求助，领导也很为难；但是，我们家的困难，又是实实在在的，领导也非常同情。每次去找张社长，一般他都是二话不说，很快就在申请报告上签个字，批准救济我们10块钱。这10块钱，接近当时一个成年劳动力半个月的收入，就生活必需品的购买力而言，与现在的1000元差不多。靠着这笔救济款，起码可以保证我们家一天三顿不断炊。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是张社长，给了我们娘儿4人一片天，一片庇佑我们活下去的青天！
我和母亲摄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
一天傍晚，张社长下班回家，妈妈带着我在路上遇到了他。看见我们娘儿俩，他就过来跟我们说话，问寒问暖的。谈话中，就问起我多大了，妈妈告诉他，我已经10岁了。张社长立马关切地说：哦，不小了，还没上学吧？孩子应该上学喽！妈妈说：我们家生活这么困难，饭都吃不上了，哪有钱供孩子上学啊！这时，张社长一脸沉重地说：不行哟，再困难也不能不让孩子读书呀！只有学了文化，孩子以后才会有出息。妈妈何尝不想让我上学呢？可是，家里确实太困难了，供孩子上学的事，真是连想都不敢去想。张社长的一番话，倒是点燃了妈妈心中的一线希望。于是，妈妈就向领导请求，希望能帮助解决我上学的困难。张社长想了想，就对妈妈说：这样吧，我们社里研究一下，以后每月写个报告上来，补助你们10块钱，供孩子上学。从此，只要妈妈找人写份报告，我们就按月领到10元救济款。几年下来，也不需再写报告了，而是到月固定领取。
就这样，在1966年9月1日，我和许许多多小朋友一样，背着书包走进了学校，成了一名小学生，成了一个读书人，而且，这一读，就没有停歇。我一口气读完了小学，读初中；读完了初中，读高中；高中毕业工作四年之后，又读进了大学。
一晃55年过去了，如今回忆起那段往事，内心里充满着无限的感激。是张社长，把我从一个幼年丧父的苦孩子，变成了一个用知识回报社会的读书人，一个小有成就的教育工作者。如果不是遇上张社长这样的“贵人”，我的命运又将会如何呢？
潘会计
潘会计，是厂里的总账会计，我的师父。1975年高中毕业后，我被安排在一家集体企业上班，担任现金（出纳）会计。刚出校门的我，对财务可谓是一窍不通，厂领导就指定潘会计做我的师父，让我跟着他边干边学。
潘会计是一个做事认真、淡泊名利、温暖慈祥、可亲可敬的老先生。他常常是早上班，晚下班，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老半天，不声不响，埋头做账。特别是到了月底，需要及时轧账，限期上报各类报表，此时，他通常都有两三天加班做账到深夜才回家，可从没向领导提出过要分文报酬。
我和潘会计共用一张多抽屉的连体方形办公桌，两人对面而坐，便于随时讨教。刚上班的头一个月，凡是我经手的票据，潘会计都要先拿过去仔细审核，然后看着我数钱付款，或者是照单收账，待一笔一笔全办妥了，确实没有什么差错，才让人家离开。下班以后，还帮着我做好一份份收支凭证，清点现金，确保账款相符。若有差错，他就帮我反复核查，直到完全对账了，才与我一路交谈着走回家。有时交款和领钱的人特别多，围满了桌子周边，乱糟糟的。看我一时忙不过来，他就放下自己手里的活，帮我查看票据，帮着收款付款。等一拨一拨的人走完了之后，他再把经手的现金和票据一并移交给我。
当年的会计都有一把这样的算盘
我们科室的财务人员，既要服务本厂的职工群众，又要接待外面的卖货客户，难免会起一些摩擦，争争吵吵是常有的事。每当这时，都是潘会计站出来替我解围，把矛盾引到自己身上，有时往往遭到几个人的围攻，可潘会计不紧不慢，耐心解释，直到事态平息。
就这样，我跟随着潘会计，扎扎实实地学习了两三年，会计业务已基本掌握，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几年干下来，我所经手的现金和账目，均未出现过任何差错，赢得领导和同行的好评，多次被厂里或上级部门表彰为先进工作者。
后来，由于工作需要，我不再做出纳会计了，而是转到厂长办公室专职从事文秘工作。厂长办公室和会计室只有一墙之隔，没事的时候，我还是喜欢往潘会计那儿跑，跟师父谈谈新闻聊聊天，顺便也了解了解厂里近期的财务状况。
国家恢复高考以后，我考取了大学，离开了工厂，离开了潘会计。可是，在紧张的学习之余，我还是会时常想起潘会计，想起跟着师父学徒的那段岁月。直到今天，我仍然非常想念潘老先生，永远感激那些年他对我的深情呵护、无私帮助和倾心指导。
王厂长
王厂长，是我跨出中学校门、走上社会后的第一任领导。他曾经当过兵，虽然文化不高，也不太善于言辞，但做事果断，工作很有魄力。我在他手下做了两年多的会计，后来，又被 安排到厂长办公室从事文秘工作。
传统戏曲里饰演的包公都是黑脸，我们王厂长则是名副其实的红脸汉子。他性格直爽，爱憎分明，对一些两面三刀、拍马逢迎、行为不端、落井下石的小人特别反感。
在校读书期间，我文笔比较好，所写的作文得到每一位语文老师的赏识。到厂里工作不久，我的这一强项很快就被领导发现。本来我是应该到公司工作，甚至可以调到局里工作的，因为这些领导都很看好我，想让我过去专职从事文字工作。可是，我们公司有位被大家称为“笔杆子”的领导，生怕我被局里要走，抢了他的风头，自己没有面子，就多次提出要把我调到公司去，在他的麾下接受差遣。一般情况下，上级要人，下属单位是不好不放的；人员在本公司里调配，原是顺理成章的事。只因为这位上司，是王厂长所厌恶的那一类人，厂长觉得此人心术不正，怕我到他手下做事会吃亏，就坚决不同意放我走。他的理由是，厂里也需要搞文字的人员，我们已经有任用了，坚持把我留了下来。于是，我就被王厂长从会计的岗位上调出来，安排到他的办公室，专职做文案、宣传、秘书工作。
我喜欢读书看报，每个月用于购买书籍、订阅杂志的钱，大概要花去工资的将近一半。王厂长知道后，就瞪大眼睛训斥我：你一个月才拿几个钱？都买书了，还要不要生活了！把发票拿来，我给你在厂里报了，东西算厂里的，还归你个人保管。我明白厂长的意思，他是要减轻我的经济负担，也是对下属最真心的关爱。厂长这么体恤下属，咱也不能含糊；那种公私不分、辜负领导的事，咱坚决不能干。终于，我还是无情地拒绝了厂长的好意。在我的记忆中，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没听王厂长的话。现在每每想起此事，心里总觉得热乎乎的。
揭批“四人帮”宣传画
在王厂长手下做事，舒心踏实，没什么顾忌，不担心领导给小鞋穿。记得有一次，有个挂名在厂里的副厂长，要去外地出差，到我这里来借钱。他是公司的人员，按规定，出差是应该在公司借钱的，可不知何故，他偏偏跑到厂里来借钱，这种事在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我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喝得醉醺醺的，打了一张白条，就要我把钱付给他。那天是星期日，只有我一个人值班，没法请示王厂长，也不便向潘会计汇报。究竟付还是不付呢？我考虑再三，不敢擅作主张，于是就拒绝了他借钱的要求。谁知这下可惹出了大麻烦，他借着酒性发作起来，又是拍桌子，又是打板凳，气急败坏，火冒三丈，说我目无领导，胆大妄为，并且向上级公司和王厂长列数了我的几大“罪状”。一时间，我承受着很大的心理压力，诚惶诚恐，惴惴不安。
第二天上班，王厂长找我谈话。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不但没有批评我，还和风细雨地安慰我，叫我不要有压力，不要背思想包袱。他对我说：作为一名财务人员，只要你按章办事，没有违反财务制度，就不犯什么错误。以后做事要多注意方式方法，对的就坚持，错的就改正。感谢厂长的宽宥与包容。当时，我虽有满肚子的委屈，但心里还是相当害怕的。听了王厂长的这番话，顿时好受多了。
后来，国家恢复了高考，我很想试一试，便时常抽空看看书，复习复习功课。王厂长虽没在口头上表示过支持，但在行动上却提供了不少的便利。粉粹“四人帮”以后，全国各地，各行各业，政治热情空前高涨，我们厂也不例外。大小活动一个接着一个，又是组织政治学习，又是召开批判大会，又是撰写各类稿件，又是布置大字报专栏，事务繁多，应接不暇，这些全都需要我动手去做，天天忙得不亦乐乎。看得出来，王厂长没有给我层层加码，而是尽量减轻我的负担，给我留下一定的学习空间。我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看书的时候，他很少到办公室来，大概是怕打扰我的复习吧。经过一番努力，我终于如愿以偿，考进了高校学习深造。此后，就离开了我所喜爱的工作，离开了尊敬的王厂长。
在我刚刚起步迈入社会的时候，就遇上了王厂长这样的好领导，实在是我三生有幸。我与王厂长非亲非故，完全是因为工作关系走到了一起。我没有请他吃过一顿饭、喝过一杯酒，没有给他送过一回礼，甚至没有登过他家一次门。他对我的关心爱护、赏识任用，纯粹是一个领导对下属的认可与栽培，一位长者对年轻人的呵护与扶持。如今，王厂长该有80岁了吧？又是20余年没见了，不知近来身体可好。
作者简介
孔祥田，退休教师，中国民主同盟盟员，江苏省写作学会会员，淮安市学术技术带头人。曾在《中国教育报》《文学报》《中国校园文学》等报刊及网络媒体发表散文随笔、诗歌杂文、文学评论、教研论文等100余篇（首），著有《往事与梦想》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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