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 乡愁

古人云:泊舟移相问,或恐是同乡。
终年流漂异地的游子,在遍及全国,走向世界的行旅中,各个不同领域的就业岗位上,总禁不住浓烈的乡恋,不倦的思回,和融入血液、刻进骨子里的的乡情。
不经意间偶遇,公差巴士、地铁站、长途列车、海港码头、国际机场、风味餐馆、街边小店、甚至露天大排档,擦肩而过正说听着电话的陌生路人,背影匆匆,却意外巧合了心中的确定,是“同乡”从亲切而熟悉的方言论断。

对家乡的怀念,对亲人的想念,致使敏感的内心,时刻关注着与自己初心相似,不改乡音的赤子情怀。
我的工作无需远渡,只与家乡两两相望的小城。

春早,六点。站在十楼工作区阳窗前,能见楼下大半个绿化园。晨光,拔开樱花大团花簇,绕过一树优雅的丁香,洋洋洒洒罩上高挑盈婷的玉兰。那棵玉兰年轻,从容。主杆青春,枝节风发,顿错婉转的茎条间,绽开大朵大朵的素白。关于它,还有另一种,云紫。一群麻雀欢悦快乐地跳跃在玉兰单薄的肩头,导致细腰的玉兰晃晃悠悠,像是遭受一场风虐。
有位中年园丁,身套黑衣,扛铁锨,从红海棠前经过,手臂被肆意的球松挂到皮肤,他低头看一眼,无伤。继而前行,最终停在串满榆花的树下。他高抬颚底,唇角抿半颗香烟。春光尚好的园林,看不清烟缕飘浮的方向,只觉得他在花丛深处,像一片长老的树叶,身影大墨一样浓重,有些春之妖娆,却又夜袭黄昏的反调。当然,这里只针对色彩对比。
左观右看半天,能感觉出他在斟酌。最后的烟火着尽,我能见的,是他甩掉烟蒂的熟练手势,因而判断,他的烧烟年龄。
春日的光明,总是嫩鲜到一丝不苟,从天流泻,无边撒散,透过苍翠欲滴的润枝,星星点点,缀在他岁月的面颊上。在草尖猛长的丘坪上,数不清他徘徊的脚步,围绕一块看来算开阔的空荒,猜想,他还是没主义,是否就掘垦脚下这片沃土,惊翻沉睡的土地,埋植新根,点进新籽,再种一轮蓬勃的春天。
时间过去很久,阳光更亮一层,他不再犹豫,扒下外套,挂上松枝,抡起灰白毛衣的力臂,铲土。
这个人,我认识,同来一座小城,谋生。就这样轻易“或恐是同乡”了。

那一刻,猛的,心生波澜,突然,特别想家,非常。瞬间,归心似箭。即使无所顾忌,越快越好,不受任何约束和羁绊,像偶尔的任性,说走就走的旅行。60秒功夫,尽管感觉有点矫情,但跟造作无关。记得《简知书院》一本书里这样写:人,一天会产生四万多个想法,你只能精心捡选更重要的。而我只是刹那一个念头,可见,想家心切。
想着想着,鼻子发酸,视线变得模糊,在外奔波数月,只回过一次,来去匆匆。
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
悠悠天宇旷,
切切故乡情。
此夜曲中闻折柳,
何人不起故园情。

乡情与我,那里是家,无论走出多远,遭遇坎坷风雨,苦累落寞时,心底那份牵挂,总能给身心庇护和抚慰。许多年前,朋友相赠一幅十字绣“人是漂泊的船,家是温暖的岸”。诚然,这幅秀作真正诠释了人的始发和终点,都离不开故园乡土。
遥望家乡,不禁寄语,春天的父母可安好,你们是不是也在沐浴这难得的暖阳?计划院宇中的几分薄田,将怎样给如此的季节一个崭新的开启。我该没猜错,因为我的身体奔淌着你们合成的血液,我是了解的,我的父母,从你们给予我生命那天起。或许,你们又在喋喋不休地争论,该由谁决定,这次播种豌豆还是架瓜,是一地的苦菊还是向天的辣子,似乎听到,可爱的爹娘,你们为收获希望争执的互不相让。
节假出门前正月初八,父亲因静脉曲张手术依附一冬的拐杖才放下;母亲脚疾骨质增生和膝盖滑膜炎尚在恢复中。相守相亲的短暂陪伴,过年的欣喜总给家人留下一年的美好回忆,待日后儿女远行,身后父母日思夜谈的期待和望眼欲穿的盼念,甚至会时不时翻出心底积攒的聚首的日子,一点一点支取,慢慢回味,一丝一丝品尝,直至,再团聚,再别离,一年接一年,周而复始,渐渐老去。

白日放歌须纵酒,
青春作伴好还乡。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对家亲的念记,已被时光的脚步生生拉开远道,隔开不得不走的距离。一次次疼痛地转身,和又决然踏进的家门,终成一缕淡淡的乡愁。乡愁如茶,清素平庸。乡愁似酒,愈思愈烈。
曾有文抒写:余光中的“乡愁”吟咏良久,待到中年再去细细品读,其中况味呼之欲出。乡音袅袅,扯落眼底思乡的泪。
更有佳句:乡愁是条穿越时空的线,这端是游子,那端是故乡,不愿岁月对其无情篡改,于是,我们努力在记忆中抚摸故乡的门环。
赴岗那日比较暖,行囊入舱,我却迟迟不踏进车门,因这一别,将自己淹没在工作的大海中,说不准浮日返航和上岸喘息,任凭离开的身心恪守职责,兢兢业业。
“回去吧爹,别忘了吃药。娘,爹电疗时,你就守在身边,要不你去忙活别的,理疗药膏超时,干掉擦不净。”我还是忍不住嘱咐着二老。娘记忆力大不如从前,总忘事。去年春节娘一场双肺拴塞,十分凶险。当时疫情形式严峻,我陪护,一个人。哈励逊医院完全戒严,封闭救治。母亲备受疾患摧残与折磨,我更如火如焚,肺腑焦灼。当扛过医生下达的两次病危通告,历经漫长的痛苦煎熬后,老天眷顾往日良善厚好的母亲,终是重获新生。接下,日服两次的“达比加群”康复期间,整整一年,都是父亲每天把药备好,提醒母亲。眼前,轮到母亲来照顾父亲了。
“不用操心我们,上车,忙去吧”,父亲刚刚弃掉拐杖的老寒腿,包裹厚重的棉裤,他摆手说着,依门而立。心疼。之前那个原本高健的父亲,如今已经塌下了平整的双肩。
“你带的花生记着捆紧袋口,泛潮就不脆了。”母亲踩着墙根下的松土叮咛着。刚过的年其实还暖不到哪去。离别的风,掠过父亲昏花的双眼,肆意爬上母亲沧桑的容颜,她又退挪一步不灵活的脚跟,想让送我的车尽早启程。拉开门进车里,想再说句什么,但身后的飞尘却模糊了母亲凌乱的白发。

父亲,母亲,冬天过去,春暖花开,你们身体该好些了吧?作为长女,养老的责任,安家的义务,和生活的重担,除却鼎力承载,我懂,万事敬为上,百事孝当先,不想让你们盼太久,成为卷中锦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就回,放下手边事务,在春天的路上,出发。
九点整,埋头处理工作,为速回。手机响,微信“紫色的天空”,是堂妹。查看,眼前一树繁花,在世界钢琴大师理查德.克莱德曼《水边的阿狄丽娜》曲奏声中,枝头红云攒动,蕊丝颤抖,另有她转达的语音“姐,你栽的树又开满了花,有没时间回来?今儿路过,大娘拽住我,让我拍几张照片给你,她说你工作忙,不能耽误上班,怕花谢了你看不见,大娘说你就待见花花草草。”
此时此刻,面对妹妹接连送达的图片,仿佛看到母亲慈祥而期盼的眼神。无论怎样克制,泪落酥酥,心河流淌。
这个春意盎然,桃红柳绿的季节,纵然草长莺飞,满园争艳,千树万树尽芳菲,也不及回家看看,看看熟悉而亲切的小院,陪父母赏观我种的那些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花,于城市公园和各类人造景区相比较,这才是父母眼里的春色,家的春天。
2016年3月,父母在外奔波半生,终可辞工还乡。家弟和我为给父母安置栖身之所,便把送走爷爷奶奶也是我出生的老屋请人简装。垒炕、刷墙、罩彩钢,砌道、建门、筑围墙。并特意去苗圃基地选购花树,海棠、樱花、蔷薇、还有花团压枝的榆叶梅。另外在北房窗前,埋进肥根的芍药。致使年年盛春,大朵大朵开放,迎来半个村庄的乡亲过来看花,甚至几位有心的爱花人已挖走几捧根卧进自家院土中。父亲说,花朵开的如此茂实,因为芍药身下是几十年的炕坯土,才得以它们的浑厚、圆满。
春天,虽然是大自然的常态,碧绿绵延的原野,青黄交错的田埂,新喷出的涓涓甜水,夜夜思念家乡的老渠,滋润着那里肥沃的土地,每每梦回,都是心与故乡的距离。游动的羊群,如屋的菜棚,再建的禽舍,和果林深处,像企鹅一样,新生的鸭苗。
人言落日是天涯,
望及天涯不见家。
怀旧空吟闻笛梦,
到乡翻似烂柯人。

家乡,不管身处何方,乡情泛滥心底。想家的时候,由衷感动,那份眷恋发酵成丝丝的乡愁,哪怕落日黄昏,不经意的小读,一句思乡的诗句,又将我们带回心灵的故园。
一条新语音打断连绵的思绪“姐,你抽空回来还是让人把东西捎去?大娘给你摞了榆钱,在冰箱保鲜着,不知能放多少天。”瞬间,再次被暖流融化,咸泪湿疼眼睛。努力镇定平复心神,回妹妹“我去拿,告诉你大娘,今天走,傍晚到家。”
想想要进的家门,明阳温暖,椿芽幼红;紫藤吐出褐色的穗头;横格湿土中,伸出绿油油的青葱和细柔的叶韭。花发的父母,围在自制的小灶前,一个添柴,一个在掌心翻来正去团捏榆钱饽饽。锅底沸水,有爹娘种的红豆和绿豆。一个个黄里掺青的粗粮窝窝,是家里最解馋的鲜味儿,也是父母给儿女最好的怀念。
也许,从父母喂给第一口饭菜开始,我们便在初尝印象里刻下永生的记忆,因为那是成长的味道,不管以后再遇各地美食,珍藏岁月深处的家食,已成为味蕾自动筛选和适应的习惯。
归程,随车掠过春天的乡野,风展开无形的翅膀畅想自己的心歌。黄冠梨树,素雪如云,厚花拥絮。曾有古哲诗圣名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沙红”新品国产桃树,花朵蹦满新枝,远看如梅,近观是桃面。正如崔诗人所颂: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林木深处有人在施肥灌溉,他们身前左右袖珍蜜蜂精神焕发地飞转在紫色花丛里,那种蜂,我清楚,是果农专门给花期准备的,没有它们,就不会成就丰硕的果实,只有它们,才会把春天的花粉散播的满地遍野。
回家了,终于,斑驳对开的两扇大门,和这个季节非常应景,也是绿色。只不过那是固定的绿,没改变,与季节无关,常年绿,半新半旧,永不凋落,不分时节。尽管也经历春秋冬夏,岁月洗礼,但如始如终的绿,那是家的颜色。

“娘,我回来了”,推开阔别的家门,第一声,如儿时。
意料中,满目生机的小院,我的父母爹娘,正在缭绕的炊烟中烙玉米煎饼。爹在小方凳上折柴,娘手持钢铲给饼翻面。他们忙着,看到我爹脸上还是那样憨厚的沉稳,亲人间不必什么礼数,何况我已到家,他们只把所有对我的疼爱全部融入我喜欢的家肴里。
“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小葱该长老了,生菜不嫩了,榆钱就吃一阵儿。”母亲是一副总算见我回家的口气。“来,我烧火,你去割葱吧。”她把盖帘递给刚刚放下行李的我,让父亲去房后割葱。
斜阳伴随我进家后,慢慢铺开一层一层辉韵。夜幕将垂帘。猛抬眼才发现老榆树上比之前,新增一个鸟窝。院外,已有归来的云雀,但没进窝,而是跳在长花的榆钱枝头扬尾翘首,它们在等,外出的伴侣和刚刚初飞的小雀,趁黄昏早点回家。爹怀里拥一抱菜葱蹒跚走来,我去接,却看到灶膛里仍有星火明明安安闪着微红。
晚饭桌上,薄饼摊金,土蛋生香,豆汤如茶,青蔬凝玉。
灯下,面对爹娘皱纹遍布的脸,忽然觉得,儿行千里的远方,无论遇见多少曼妙的风景,当我们转身归来,眼前,灿烂的春天,不一定是最美丽的,而家乡,村口小溪,门前的大树,爹娘,农食,柴灶,一豆灯火,随风浮游的炊烟,才是无可替代的乡愁。

那一夜,带着沾满唇齿的清香,躺在出阁前闺房中的土炕上,又闻见棉被熟悉的味道。当家乡的月亮悄悄泼向西窗的时候,我沉沉睡去,梦里,似曾听到那首老歌:
天边飘过
故乡的云
它不停的向我召唤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过
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
归来吧
归来呦
别再四处漂泊
踏着沉重的脚步
归乡路是那么的漫长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去
吹来故乡泥土的芬芳
……

作者
河北衡水安平人
段蘭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