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汉铁路和陇海铁路纵横河南，交汇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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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自古以来就是四战之地。
到了民国，群雄并起，军阀混战，河南凭借“中州”的地理位置，以及京汉、陇海两条辐射东南西北的铁路干线，依旧是战争的十字路口。全国性的南下北伐，东征西讨，都绕不开它。
大体上，军阀混战时期，河南经历过4次大战：第一次是1925年胡憨之战，第二次是1926年吴佩孚反攻河南，第三次是1927年北伐战争，第四次是1930年中原大战。
我们今天要讲的胡憨战争，是第二次直奉战争后，国民军与镇嵩军为争夺中原大地，而爆发的一场战争。
军阀混战剧照
这场战争改变了国民军与镇嵩军的命运——战前，镇嵩军是西北一支举足轻重的势力，战后，镇嵩军瓦解，国民军占据中原，迅速发育，成为北方仅次于奉系的第二大势力集团。
01
1914年到1922年，河南处于赵倜的统治之下。
赵倜是清末毅军统领姜桂题的心腹大将，姜桂题又是袁世凯的世交长辈，凭借这层关系，以及赵倜追击白朗的战功，袁世凯将河南交给了这位同乡。
北洋时代的督军们，政治生命普遍较短，初一上台，十五下野，不在少数，像赵倜这样在河南一呆八年的很少，大概只有山西阎锡山、云南唐继尧、广西陆荣廷、福建李厚基、新疆杨增新，比他更持久。
赵倜
1920年9月，吴佩孚率领第三师开到洛阳，老赵的好日子到头了。
吴佩孚打赢直皖战争后，成了一颗闪耀的军事新星，他想在北京玩政治，结果被徐世昌、张作霖等大佬打脸，连曹锟也不支持他。
吴佩孚觉得自己火候不够，于是以直鲁豫巡阅副使的身份，带兵驻节洛阳，埋头练兵，暗暗积蓄力量。
自己的地盘嵌入了直系军队，还来了一个顶头上司盯着自己，赵倜能好受？
不好受，也得受着，除非能打倒直系。
2年后，机会来了。
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期间，吴佩孚离开洛阳开赴前线，赵倜在弟弟赵杰的怂恿下，联奉反直，想在后方插吴佩孚一刀。
吴佩孚令陕西督军冯玉祥，出陕援直。冯玉祥接到命令后，在8天内集中了最大的兵力，兼程赶赴洛阳，打垮赵倜，稳定了直系后方。事后，冯玉祥出任河南督军。但是，吴佩孚很快就将冯玉祥弄到北京当陆军巡阅使去了，而把河南督军给了自己的老部下张福来。冯玉祥因此对吴佩孚很不爽，这也是他后来倒戈吴佩孚的重要原因之一。1924年10月，第二次直奉战争紧要关头，陆军巡阅使兼中央陆军第十一师师长冯玉祥，联合陕西陆军暂编第一师师长胡景翼、中央陆军第十五混成旅旅长孙岳，发动北京政变。直系军心大乱，兵败如山倒，吴佩孚从塘沽乘军舰逃往南方。事后，冯玉祥等三人决定将三支军队改编为国民军，冯玉祥任总司令兼第一军军长，胡景翼任副司令兼第二军军长，孙岳任副司令兼第三军军长，总兵力约7万人。冯玉祥与胡景翼、孙岳，不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而是盟友关系，冯并不能完全指挥这两人。当时，无论是冯玉祥还是张作霖，都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声望，独掌中央大权，双方只得相互妥协，共推息影津门的段祺瑞出山。1924年11月10日，段祺瑞、张作霖、冯玉祥三巨头在天津开会，讨论中央政权和国奉双方地盘划分问题。经过激烈争论，三方达成如下共识：拥戴段祺瑞出任中华民国临时执政；国民军可以沿京汉线南下，占据河南，但不得进入湖北；奉军可以沿津浦路南下，进攻山东、江苏、安徽，但不得攻入浙江。在此之前，冯玉祥扶持的黄郛摄政内阁，已将直系河南督军张福来、省长李济臣免职，并派胡景翼、孙岳分别取代其职。让国民军第二军、第三军（下文简称国民二军、国民三军）进军河南，既是国民军总的战略需要，也是冯玉祥对胡景翼、孙岳的酬谢与安置。当胡景翼率国民二军向河南进发时，11月19日，逃到南方的吴佩孚，几经辗转回到了洛阳大本营。吴佩孚命令原河南督军张福来，在豫北彰德一线布防，他自己在洛阳收集残部，招兵买马，打算以河南为基地，东山再起。为了扩大实力，吴佩孚电召原属镇嵩军的憨玉琨师，开赴郑州待命。镇嵩军是一支河南本土部队，被首领刘镇华带到了陕西，冯玉祥当陕西督军时，刘镇华是省长，冯玉祥任河南督军后，推荐刘镇华接任陕西督军。所以镇嵩军长期客居陕西。吴佩孚风光时，刘镇华对吴佩孚百般逢迎，第二次直奉战争，他还派了1个师助战。吴战败后，刘镇华立即与直系切割，向段祺瑞之子段宏业送了20万元，投靠了段祺瑞。早在吴佩孚未到河南之前，刘镇华就和段祺瑞交换了意见，说他想调回河南当督办（他的陕西督办当得很不如意），把陕西督办让给胡景翼（胡是陕西人），陕人治陕，豫人治豫，顺理成章。得到段祺瑞的默许后，刘镇华决定派憨玉琨率军东出潼关，趁机拿下河南。但是，吴佩孚不知道这些，以为刘镇华会支持自己，所以才电召憨玉琨师。这样，河南形成了三虎争中原的局面：胡景翼的国民二军想拿下河南，吴佩孚想在河南东山再起，刘镇华也想杀回河南老家。憨玉琨和胡景翼都要肃清吴佩孚残余，而且吴佩孚的新募之兵不堪一战，实力最弱。11月21日，胡景翼率军向河南进攻，张福来抵挡不住，放弃彰德，退往黄河南岸。趁吴佩孚和胡景翼交战之际，憨玉琨率军从陕州星夜东下，威逼洛阳，向吴佩孚发出最后通牒，要他24小时让出洛阳。吴佩孚手下2个旅长未战先逃，新兵哗变，瞬间崩盘，被迫跑路，逃到了信阳鸡公山。憨玉琨抢占了洛阳、郑州，并派军队在黄河南岸设防，拆毁了黄河铁路大桥，企图阻止胡景翼过河。同时，憨玉琨疯狂收割地盘，占领了大半个河南，大量收编土匪，扩充军队，野心勃勃地想脱离刘镇华，自霸中原。胡景翼以为河南手到擒来，不料半路杀出了一个憨玉琨，来抢自己嘴边的肉，他能善罢甘休？胡憨之间的矛盾，不止于两个军阀抢地盘的冲突，这事背后的水很深很浑。军阀混战一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别人战争，或多或少，会影响自己的利益，所以必须插手干预，因势利导，实现利益最大化。国民军与镇嵩军争夺河南，奉系、皖系、阎锡山，都想插一杠子。张作霖与冯玉祥为争夺中央大权和地盘，频频斗法，双方都将对方视为最大竞争对手，张作霖不愿意看到国民军顺利拿下河南。段祺瑞复出后，手中没多大实权，他想在地方上安插自己人，所以他支持刘镇华打回河南，这样他可以将空出来的陕西，交给陕南地头蛇吴新田（皖系），而且将水搅浑了，各方都有求于他，能让他的身价和威望上涨。阎锡山卷进来，一是为了自保——国民军已经占据京畿、察哈尔、绥远，如果再占领河南，那山西就被三面包围了，二是阎锡山将绥远视为自己的菜，国民军占领绥远，让他很不爽。眼下，憨玉琨与胡景翼隔黄河对峙，需要段祺瑞裁决怎么处理。段祺瑞内心倾向于憨玉琨，但天津会议已决定河南归国民军，而且他的临时执政府，还依赖冯玉祥的支持，所以他任命胡景翼为河南督办，要求憨玉琨撤出郑州。国民三军也从直隶赶来为胡景翼助战，他们在柳园渡过黄河，占领了开封。面对段祺瑞的严令，以及国民军二、三军的压力，憨玉琨被迫让出了郑州。胡景翼率军渡过黄河，就任河南督办。然而，他得到的只是一个残缺不全的豫东，憨玉琨已占据洛阳及豫西40多个县，擅自任命官员，垄断财政民政，收编土匪溃兵，实力大为膨胀。胡景翼是中央任命的河南督办，名正言顺，相反，憨玉琨占据河南缺乏正当理由和名义。军阀混战还讲名义？实力大了可以不讲，实力中不溜得讲，否则很容易被别人教训。这里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本文的两个主角：胡景翼和憨玉琨。胡景翼（1892-1925），陕西富平人，1910年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时，任陕西起义军第一标标统（团长），长期活跃于陕西军界。胡景翼倾向革命，他曾响应孙中山护法，组建陕西靖国军，反对陕西军阀，冯玉祥任陕西督军后，两人也不对付，后经人调解，胡景翼所部被改编为1个师，受吴佩孚节制。冯玉祥攻打赵倜时，胡景翼出了大力，两人碰撞出友谊之花，后来合伙发动北京政变。憨玉琨（1888-1925年），河南嵩县人，幼年家贫，常常受人欺凌。憨玉琨生性胆大，有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愿望。辛亥革命前夕，他砍死仇人，纳了投名状，从此落草为寇，与王天纵、张治公、柴云陞等人结为弟兄，这几个人都是后来镇嵩军的骨干。1912年镇嵩军成立后，憨玉琨任第三标标统。直皖战争后，刘镇华率镇嵩军倒向直系，憨玉琨所部被改编为中央陆军第三十五师，名义上脱离了镇嵩军，但仍驻守陕西，归刘镇华指挥。北洋时期，军阀们之间的关系很有意思，彼此不是姻亲、把兄弟，就是师生、同窗、故旧。交战双方，即使互不认识，也肯定有共同的好友，能两边都说得上话。
一山不容二虎，不管胡、憨两人心里怎么想的，事情发展的结果，必然是兵戎相向，败者出局。一是胡景翼爽约。胡景翼曾许诺，要保举憨玉琨当河南军务帮办，但后来没兑现，憨觉得胡不讲信义，不值得合作。
二是禹县惨案。驻禹县的国民二军曹世英旅（原直系残部）急缺武器，该旅王祥生团大肆收缴民间枪支补充部队，过程中与禹县地方民团冲突，被打出禹县县城。王祥生气愤不过，拉来大军围攻县城，入城后烧杀抢掠，几千平民被打死，2000多间房屋被焚毁，禹县县城几成一片焦土。为平息舆论，胡景翼枪毙了王祥生，下令通缉曹世英，但在给事情定性时，他一口咬定：这是憨玉琨派属下煽动禹县地方民团哗变而酿成的恶果。是不是憨玉琨煽动的不是重点，谁煽动的你弄死谁就行，百姓何辜？遭此暴行。双方都认为战争已不可避免，开始调兵布防，积极备战。经过长期酝酿，反国民军势力也结盟了，镇嵩军、奉系、晋阎在太原签订密约，密约规定：憨玉琨当先锋，刘镇华率领镇嵩军倾巢而出，以为后援；奉系方面，直隶李景林从大名出兵，山东张宗昌从陇海铁路西进，会攻开封；山西方面，晋军渡河出兵陇海铁路西段，节节截击。此后，冯玉祥、张钫、孙岳相继出面调停胡憨矛盾，但都没起作用。孙岳的国民三军，驻守直隶保定、大名一带，国民军与奉军达成了协议，直隶归李景林，但孙岳一直借故不肯离开，也不肯听冯玉祥的安排去河南（曾帮胡景翼渡黄河，后来又回去了），逼得李景林打算动武。迫于压力，孙岳同意让出保定、大名，条件是李景林每月接济国民三军24万元军饷。拿到钱后，孙岳率领国民三军来到了河南，名义上是来调停胡憨矛盾的，实际上是来助拳的。他想帮助胡景翼拿下河南，然后让胡景翼帮他拿下陕西。此时，正值段祺瑞执政府召开善后会议（第二次直奉战争后的分赃会议），开会期间，需要和谐，打仗会让老段很没面子，损害执政府的威信。1925年2月22日，段祺瑞执政府致电刘镇华和胡景翼，命令双方各退50里，由调停人孙岳监视退兵（孙岳属于国民军，但与镇嵩军将领关系也不错），孙岳部队进驻两军缓冲地带，双方脱离接触。没想到，命令刚一下达，双方就在禹县、许昌等地交火了。憨玉琨方面，主力是他的三十五师和张治公第二师，此外还有很多土匪溃兵改编的旅。胡景翼方面，主力是他的第一师和岳维峻的第二师，以及六个补充团和樊钟秀部，总兵力略多于憨玉琨。为了在道义上加分，憨玉琨祭出了地方主义的大旗，说胡景翼无端南来，蹂躏河南，残杀父老，要率领嵩洛子弟，灭了胡贼，实现豫人治豫。战争开局，憨玉琨的攻势很凶猛，憨玉琨本人也是一员悍将，身先士卒，勇猛善战，逼得胡景翼从开封赶来郑州督战。然而，憨玉琨部后劲不足，几波攻势被化解后，后面就颓了，原因是张治公不乐意听憨玉琨指挥，其部下又与憨部有仇，所以消极观战。刘镇华见憨玉琨顶不住，将陕西督办交给吴新田代理，亲率镇嵩军主力赶来支援。这时候，原本调停双方的孙岳放弃了中立，暗中帮助国民二军作战。镇嵩军有10万之众，国民二军数量不详，一说4万人，国民三军前期来了2个团，人数也不多。镇嵩军在兵力上占据优势，但士兵多来自土匪，战斗力和凝聚力极差，刘镇华手下的几个师长也各怀心思，出工不出力。国民二军人少，但主力是身经百战的正规军，战力超过未经恶战洗礼的镇嵩军。更何况，时间不站在胡景翼这边，他必须不顾一切，猛冲猛打，速战速决。前面说过，镇嵩军、奉系、晋阎在太原签了密约，一起围攻国民军，然而李景林只想要直隶，不想趟这趟浑水，他把密约透露给了胡景翼，建议胡立刻发动全面进攻，迅速歼灭憨玉琨。期间，李景林将以准备不足，拖延出兵，李景林不动，张宗昌就不敢单独行动，李和张都不动，首鼠两端的阎锡山就更不会动。憨玉琨被击败，奉张和晋阎就来不及干预河南。一旦战争打成僵局，李景林顶不住张作霖的压力而出兵，胡景翼必遭三方围攻，毫无胜算。刘镇华的参战，并没有扭转不利局面，憨玉琨先后失去了虎牢关天险和巩县兵工厂，黑石关一战，刘镇华、憨玉琨主力大败，被迫后撤。3月8日，国民军攻占了憨玉琨的老巢洛阳，刘镇华败走陕州、渑池，憨玉琨败走洛宁。正当刘镇华积聚力量、准备全面反攻时，留在陕西的国民军攻占了华阴、大荔、潼关。刘镇华见退回陕西的后路已被切断，命令镇嵩军拼死挣扎。3月19日，刘镇华、憨玉琨兵分三路反攻，豫西红枪会也赶来助战，困兽犹斗的镇嵩军，曾一度杀到龙门和洛阳车站，但最后仍被国民军击败。3月22日，刘镇华引咎辞职，渡过黄河，投靠了阎锡山。憨玉琨打了败仗，精神失常，退回嵩县老家后，羞愤绝望，自杀了。憨玉琨死后不久（4月2日），胡景翼因疔疮复发而暴毙（4月10日），胡憨战争的两个主角，竟然以这种方式双双离场，令人唏嘘。此战，镇嵩军6万人被国民军强行缴械，2万人被打死打散，剩下约2万人，在柴云陞、张治公的带领下，逃到了陕南、豫南山中。国民军占据了河南后，疯狂扩军，国民二军猛增至20万人，国民三军也增至7万人。可以这么说，胡憨之战是国民军崛起的奠基之战，打赢这一战，广阔天地，大有作为。1925年10月底，随着冯玉祥国民一军占领甘肃，国民三军进军陕西，国民军的地盘包括京畿、河南、陕西、甘肃、察哈尔、绥远，军队总数达42万人，成为仅次于奉系的中国第二大势力集团。
《一九二五年的“胡憨之战”》《浅析胡憨战争》《试论胡憨之战的影响》《胡憨战争与善后会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