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瞳孔里的大巴扎
我的故乡——新疆库车县水电二处，距库车县城约有十二公里远。
小时候的新疆，生活远不如现在的便利。商品品种少而简单。记忆中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二处只有一家国营商店。店里面终日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售货员，对进店买东西的顾客几乎没什么笑脸。板着个大白脸，大模大样地整日里坐着，手里捏的是一件永远也织不完的毛衣。偶尔来个顾客，会直起腰来，懒洋洋地问：“要个什么？”嗓门很大且仪态威严。每次见到这位体积庞大的阿姨，总有点怯怯的感觉。
商店坐落于我们水电二处最中间的位置。白石灰粉刷的土坯房，里面有用水泥抹的一个和顾客隔开，只留下一个人能进出的大口子，大口子上终日用一块木板覆盖着。水泥台面油黑发亮。后面靠墙的是一个大大的货架，货架上的陈设特别简单，只有四.五层。上面摆放了我们全二处人的生活必需品：五颜六色的棉布、条绒布、的确凉布；肥皂，洗衣粉，牙膏，牙刷，洗脸盆，卫生纸；食盐，装酱油、醋的大缸，锅碗瓢盆，火柴；铅笔，钢笔，作业本，橡皮，墨水瓶，墨汁瓶；方方正正的砖茶，散装的红糖白糖；黄金叶烟卷，几瓶廉价的白酒，还有几听水果罐头……最诱人的是淡淡的黄花糖纸包裹着的高梁饴，吃起来甜甜糯糯，一毛钱能买好几块。
那时候的生活简单而快乐！
星期天能跟妈妈赶巴扎，（巴扎是维吾尔语，意为集市的意思。）是我们期盼已久的事啦！早早的就在心里盘算，到了库车巴扎上穿上妈妈新做的的确凉小花衫，红条绒布鞋，跟上妈妈转上一天巴扎，是一件再惬意不过的事啦！
星期天，妈妈偶尔会带上我们逛巴扎。从家里走上二十多分钟，走到314国道旁，向每一辆看上去空载的大货车招手示意（那时没有客车），让停下来载一程。彼时的新疆大车司机，大多都会好心的停下车。茫茫大漠，人烟稀少。湛蓝的天穹似巨大的锅盖扣在一望无际的黄色沙漠上。蜿蜒崎岖的油黑公路上，汽车就像戈壁滩上爬行的小小的黑色甲壳虫，在干旱的茫茫沙漠中孑然独行。有时开车几个小时都见不到一个人影。行人本就稀少，顺路捎带旅客一程，一是助人为乐，二来也可免去一路上因孤寂乏味带来的哈欠连天。
约半小时的车程，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库车县城大巴扎啦！
每逢巴扎天，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会来这儿赶集。集市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蹱。人们自然把地方划片。乡里人会拿着自产的货品到这儿出售，换些零用钱。再买上一些生活日用品，有的骑上小毛驴，有的赶着驴车，有的赶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回家啦。
大巴扎位于库车县的新城区，距老城区仅有一、两公里左右。老城区在我的印象里，清一色是当地的维吾儿族人。一些年长的维族男人，都是头戴一顶花边帽，身着上面绣着漂亮图案的长过膝盖的恰袢。那时，人们的生活水平并不高，常能看见好多从远乡来城里赶集的维族老爹，骑着小毛驴，驴背上驼着褡裢，在近城外的渭干河边上，从脖子上取下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用绳子系着的两只皮靴，坐在混浊的河水边，洗净一路上都赤着的双脚，登上靴子，然后再骑上小毛驴，悠悠哉哉地赶巴扎去啦！
稍年轻一些的维族小伙，一些会戴花边帽，有一些则会露着卷曲的头发，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嘴上留些短胡须，很有一些威武彪悍。那时候街上的老年维吾儿族女人会披着黑色的蒙面丽莎，看不见脸面的模样。而稍年轻一些的维族女人会用漂亮的头巾包着头发，穿着花长裙，露出长着深目高鼻、长长的眼睫毛的漂亮面孔来……
临近老城，是一片古老的维吾尔族公墓地。有的是用泥土抹的光溜溜的半圆形的，有的直接是一个小土堆，上面插着干枯了的树枝。墓地的不远处，就有维吾尔族人的院落、农田菜地，绿荫环绕。半边是满目凄凉，半边则是生机盎然…
往老城走，街边停着一排毛驴、马拉的专门载客的车。这些小毛驴、马的头顶上都会系着红色的穗子，脖子上挂着金黄色的小铜铃。每走一步，便会发出悦耳的铃声。马蹄下则有厚厚的铁掌，戴着铁掌的马走在柏油路面上，声音得得，清脆响亮，威风凛凛。马车顶上是一方五彩斑斓的布棚，布棚边角下垂，也围着一圈红色穗子，遮挡着夏季的炎炎烈日。马儿们跑起时，风鼓着布棚，飘流着红穗子，妆扮成古城一道靓丽的风景。马车上面是一块色彩艳丽、富有民族特色的地毯。马车轮子的正中央位置上，是一块长条形的木板，专门用于客人上下马车时踩脚用的。
这样的一辆“马的士”，在当时库车的街头随处可见，招手即停。那时，在风和日丽的天气，能坐上这样的一辆"马的”，五彩斑斓的布凉棚遮挡着耀眼的阳光，微风在耳畔吹拂，听着马铃清脆，马蹄得得，看着路边上的烤羊肉串、烤包子、烤馕的小摊位在眼前走马灯似的转悠，嗅着弥漫着烤羊肉串烤馕特有香味的空气，使人流连忘返，仿佛置身于异国他乡…
坐着马的走到团结大桥，一路上都能看见维吾尔族人特有的门窗建筑。门窗上的色彩丰富靓丽，且有各种神奇的图案。从一些敞开的色彩斑斓的大门往里望去，家家户户都会有葡萄树搭起的绿凉棚。与团结大桥附近的喧闹嘈杂不同，老城的另一边是寂静清幽的古城小巷。这一片是库车老城的居民区，古老的巷道纵横交错，上千年的土墙土屋在数百米的长廊中铺陈开来，灰黄墙体在阳光下显得古朴沧桑，蜿蜒曲折的石板路上偶尔蹿出几个打闹的小孩。不少老屋房前伫立着的百年古树，不仅为这土黄色的老城添上了一抹绿，更像是老屋的守护神。家家户户的院落干净整齐，门口放着形状独特的铜壶——这是专门洗手洗脸用的。街面上有布店，打铁铺子，五金店，百货店，茶叶店，有卖维族人自制的手工黑肥皂的，还有走不多远就能看见的顶上有两个弯月形状的清真寺。从清真寺门前走过，有时会看见阿訇黑色的剪影，站在寺的高处，高声吟唱着“古兰经”。音色洪亮且拖着长长的颤音，悠扬的颂经声会传的很远很远…为这座古城增添了某些神秘的色彩…
距库车大寺不远处，是唐代烽火台遗址。
下部是夯土，上面用土坯垒砌，现仅残存下部。这是当时都护府城防体系中诸多烽火台的一座，与阔空巴孜烽火台，伊西哈拉吐尔烽火台，沙卡乌烽火台等，一起构成龟兹都城四周的军事防御体系。
不懂历史的人可能看起来很无趣，但细细了解后才感叹龟兹古城是汉唐时期中原地区行使统治权力的地方，是当时西域的政治、经济、贸易中心。城址规模宏大，是西域佛教时期的重要宗教场所之一。
逛完老城，坐上毛驴的，直奔新城。
新城和老城比起来，最大的特点是没有那么浓郁的民族风情啦。已经叫后来的扎根新疆、建设新疆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各民族同胞们修建成具有多民族特色的新城市了。街面上的行人也是多民族融合的模样。维族，还有汉族、回族、蒙古族等，当然，绝大多数还是当地的维吾尔族。
新老城街区的分叉口，有一棵高大的百年老胡杨树。粗壮弯曲的树干，粗糙干裂的树皮。上面的树叶却很茂盛，树底一大片的荫凉。就在这大片的阴凉处，有许多的美食小摊位。
路中间的位置，是几家卖凉粉的，紧挨凉粉摊的，是维族人自制的冰淇淋机。大夏天，维族人会把深埋地下的大冰块挖出来，拉到街头，敲碎，加上牛奶，糖，放入冰淇淋机子里，不一会，就能用爆苞谷做成的圆锥形壳子接上满满的一小盒子。烈日炎炎的夏天，冰凉解渴，是走过路过的各民族孩子们的最爱啦！
路边上是一些商铺。印象比较深的是几家刀子铺。店门口都放着一个柜台，柜台上面是一个漂亮的玻璃盒子。盒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漂亮的小刀，那时候，好多的刀具上都用汉字刻有“英吉沙刀”几个字，这大概就是当时质量最好的刀具了吧。
刀具的旁边，是卖地毯的铺子。纯羊毛手工制作，使得地毯的价格不菲。地毯色彩亮丽，充满异域风情。是维吾儿族人家里最重要的摆设了。
大巴扎的前一段，是一些卖布料衣服的。卖布料的维族“阳缸子”（维吾尔语，意为妇女），会戴着镶了金边的吊坠耳环，穿的亮闪闪的裙装，在阳光的照射下晃着人们的眼睛。各民族之间的交易、交流，多半会夹杂着各种手势…
母亲会驻足于这些花布之间，用很多的时间，仔细比较挑选。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末了会挑上几块布，买上一袋子库车长绒棉花。又盘算着给一家子人准备过冬的棉衣棉裤啦！
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在花花布后面不远处的卖水果的地方了。
维族老大娘会用蓝布铺在地上，上面堆放着黄白色小而圆的库车小白杏。早在2014年5月22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部正式批准，对库车小白杏实施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保护。库车县处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受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的因素影响，加上优质的天山雪水灌溉，库车小白杏皮薄、肉多、味美。每年的6、7月份，都是小白杏大量上市的季节。美味的小白杏，吸引了许许多多的人们，小摊前人来人往，游客如织，热闹非凡。当然也是我们全家的最爱啦……还有用红柳条筐子盛放的长圆形的马奶子葡萄，圆形的紫葡萄，还有粒小而色黄的无籽葡萄……
再往后走走，会看见街边上摆的一个个大大的盘子，盘子最底下铺着一层嫩绿的叶子，上面则是堆成金字塔形状的无花果。这些无花果看起来洗的干干净净，外形已经被拍扁，有糖腌过的痕迹。想像一下入口的滋味，馋的人直咽口水…还有库车的西瓜、哈密瓜，瓜果飘香，香飘十里。更是驰名中外，享誉天下！
“经曾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尝遍南疆瓜果美，不辞长做库车人”！一路走着，嗅着瓜果飘香的空气，品尝着库车街头的各种水果，触景生情，脑海里会浮现出这么一首小诗来…
再往前走，还能看见水煮红皮鸡蛋。也是没有谁了，白水煮的白鸡蛋，也不知用什么颜料给涂的红红的来卖。还有的会把自己家煮的面面的、金黄金黄的、切成一牙牙的南瓜用盘子盛了来卖。还有用木桶装着的自家煮的热苞米，甜甜糯糯，很是可口……
走的累且饿了的时候，路边的酸奶子当然是最好的解乏美味了。这是当地的维族人自制的酸奶，用大大的自制的木头碗盛着，碗边上会放一把自制的木头勺子。酸奶色泽白偏黄，看起来比现在市面上卖的用塑料盒子盛的酸奶粘稠的多，味道也是很地道的酸奶味。好吃极啦！
一路向前，就是牲口交易的地方了。马牛羊会被牵到这儿交易。乡里人会到这儿挑选自己中意的牲口，用于农田耕作、运输、食用、采集乳汁等…仔细端详这些待价而沽的马牛羊，你会发现这些动物的眼眶总是湿漉漉的，仿佛眼里噙满泪水，看着让人顿生侧隐之心…
一天的行程总是很短。下午时分我们会原路返回。
库车的大巴扎，总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游人如织。熙熙攘攘。一座充满异域风情的老城，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任凭时光流逝，光阴荏苒，亦不能阻挡她独一无二的魅力！
逛完了库车的大巴扎，不禁使我想起了“清明上河图”，形形色色的种族，形形色色的宗教信仰，形形色色的文化背景，形形色色的衣着脸孔……都在这个生活的大舞台上齐聚，一幅民族大融合的画面，和谐多元化的社会在这儿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库车大巴扎，不仅仅是民间商品交流交易的场所，更是温暖丰富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如同一道绚丽的彩虹，为平常琐碎的生活增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今日的库车，承载着龟兹文化传承之魂，库车人表现出来的是回归自然的淳朴乡俗，恬静淡然的生活态度，还有执着向上与时俱进的顽强精神。这座千年古城，正沿着历史的丝绸之路，走在未来更加辉煌的路上。
南疆小城的大巴扎，期待着再一次与更美的你邂逅！
2021，3于酒泉
陈风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