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讲堂 邺山风范(下)




黄道周一生精力主要用在治学和授业。他的学问,既博又专,正如黄宗羲的评价:“如武库无所不备,而尤邃于《易》。”《四库提要》评说他的《榕坛问业》:“书内所论,凡天文地志,经史百家之说,天下不随问,不尽作性命空谈。”黄道周的学术思想和学风,对清代闽南地区学者和学风有着重要影响。如蔡世远、蔡新、雷鋐、林赞龙等都继承了他的余绪。他的弟子中,最有成就的是方以智、彭士望、张履祥等,都是明清之际实学代表人物。当代学界视方以智为“中国百科全书派大哲学家”,彭士望为著名理学批评家,张履祥为著名实学思想家。等等。
此外,除了学问渊博之外,黄道周还勤于著述,已知单行本著述至少127种,数百万字,涉及《易经》、《尚书》、《诗经》、《周礼》、《礼记》、《春秋》、《孝经》、乐律、史学、类书、书法理论等等方面学术涵盖面之广,著作之丰富,影响之深远,为漳州地方史所仅见。
在这里(邺山讲堂),他仿屈原《橘颂》,写下了名留千古的著名《榕颂》:“南方有嘉树蔫,瘚名曰榕。其枝则蹇产磅礴,含云垂條。其叶则凝成黝重碧,经霜不凋……”
不过,此说存在着不少争议。一种是邺山讲堂说。坚持《榕颂》是在邺山讲堂完成的。据说,当时邺山有一株大榕树(见[清]《漳州府志》图),黄道周就把书院别称为“榕坛”(注:非也,“榕坛”在芝山,不是在邺山)。远近学者纷纷赶来听课。一时,江东桥下舟楫如云。黄道周立下“严以律己,忘我为人”的宗旨。作《榕颂》勉励学生,做“立身坚确,翠幕高张,凉荫行人”的人。这一说法的有黄灶顺先生(注:福建省著名画家,《黄道周》连环画编撰者)、孙英龙先生(黄道周故里,黄道周纪念馆馆长)等等。也有一说,这本书法手卷是黄道周在邺山讲堂写完后,赠送给居住在故里铜山的哥哥黄道琛,以便给其后代子孙留念学习的。(见孙英龙《黄道周的《榕颂》》)
另有一种是东山说。据说,二十三岁时因感父丧之痛,模仿屈原的《离骚》,写了《离疚》(又称《续离骚》),万历三十五年(1608年),以后又陆续写了《九诉》、《九戾》、《续天问》等作品,其中有一篇仿屈原的《橘颂》写的《榕颂》,是黄道周喻示自己人生哲学的一篇早期重要著作。从这个角度讲,这个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代表人物有郑炳炎、黄炳钦、黄启注。根据现存两种黄道周传世的《榕颂》(注:黄道周故乡东山县的图书馆中的《榕颂》,是原东山县图书馆副研究员陈汉波先生提供的绫本楷书,是东山县图书馆的镇馆之宝,因没有时间落款,不易识别;现为北京故宫博物院所收藏的《榕颂》,按《中国古代书画目录》著录:“京1—2780”、“行书榕颂,卷,纸,崇祯乙亥(八年,1635)”五月书)纸本行草。)真迹分析,《榕颂》不只一卷,而且字体多种(绫本楷书、纸本行草)。
再有,一种是紫阳书院说。以为《榕颂》应该是在紫阳书院(又称芝山书院)讲授《榕坛问业》完成的。其主要代表是郑玫、黄典诚、侯真平。据载,“郑玫称子(黄道周)教于榕坛时作榕坛枉漳上紫阳山时朱子庙下老榕数章佳甚。”(见《黄漳浦文集》)另据,黄道周读屈原《橘颂》有感,于崇祯五年(1632年)在漳州芝山紫阳书院榕坛作《榕颂》,赞美榕树质朴而荫大,持身中道,外在展禽夷齐之间。石斋用以自况,词句古奥。(见黄典诚教授语)此说有依据,很有分量。
尤其是《漳州府志·右民风》([清]沈定钧撰)所载:“自榕坛作颂而榕村特起,榕门继盛,皆离明华滋,为我国家亿万礼之乔木也。”更是明白无误地向人们表明了《榕颂》创作的地点。如此说来,《榕颂》是在榕坛讲学时所作,当是无疑。
至于黄道周所述书写《榕颂》情况介绍(注:作《榕颂》久,不敢示人,有称颜同翁亭西榕树之美者,移此颂之,犹野人之绳温室也。黄道周书)及《书樟帖后》(注:《书樟帖后》:“苏子瞻欲作《竹石》贻诸贫士,欲博数弓□水田疑其已沃也。为许问甫书《榕颂》毕,再书《樟谳》勒之。拟以当下帘之钱,而问甫翩然不忍废置,复毕斯役。兰亭末章,古今所共叹也!”)情况分析,黄道周手书《榕颂》,其中1本是为许问甫作的,至于是楷书本还是行书本,就不得而知了。(注:约崇祯七年五月至八年十二月或稍后,今下落不明)。许问甫,可见黄道周《云洞游记》:“……时有同好,携而并观。许生问甫,历度之伦;大弟以陛,惠连之仲,知余不妄,以信而征。”据此推断(时间段相符),北京故宫博物馆藏本或许为许问甫所作的可能性很大。那东山博物馆藏本,究竟是为谁而作呢?是不是真的如前面所说的为其兄长所作的呢?看来这个可能性相当大。那么,是否可以这么说,紫阳书院(即芝山书院)所书写的《榕颂》是第一稿,其他(邺山、东山)所写的手本《榕颂》是继紫阳书院之后的再稿。
以上诸多看法和说法,不仅一点也没有削弱世人对《榕颂》的关注和重视,反而更加衬托出黄道周在世人心目中的影响和地位。
邺山讲堂绝响
黄道周殉难后,“邺山讲堂”历经多次战火劫难,几被夷为平地。顺治九年(1652年),郑成功率军几次攻打漳州时,取得了江东桥大捷。这次战役自然殃及到附近的邺山讲堂;康熙十七年(1678年),刘国轩以江东桥、万松关为主要据守要隘,抵制清军,同样取得重大胜利;自然邺山讲堂再次遭受到重创。据《邺山书院记》(见[明]黄道周撰 [清]张永福注)载,“黄子殉节后,德公遂隐于农圃之间,以守是山,六年而不衰。一日兵至如雨,可数百艘集于江,令于军中,日敢有近邺山者死。然而隔江兵已入德公家,德公负其父以出,四面皆兵无所复之,一家可三十人俱入漳,陷于围中数月,俱饿且死,吾党哀之。德公去后,是山无复有人。不十年,三堂遂为空山,至今禾黍方離離。”……直至乾隆十四年(1749年)才得以重修。
据《漳州府志》载,“乾隆十四年,汀漳龙道单德谟、漳州知府金溶鸠工重修邺山讲堂。”其中置桥院檀舍、(两翼)室景文楼共十一所,且对其的修葺、日常讲学、(购工)管理费用作了安排。同时,“延名师讲学,尽复书院旧观”。嗣后,黄可润在讲堂左畔建璞园别业,其从弟黄宽掌教邺山(讲堂),“主讲山中二十余年”。“一时负笈从游者接踵,各择胜处,营建书屋。负山临江,连楹对宇互相映带,竹树蒙胧,花果芬霏,山之胜概几还其旧。”据统计,当时在邺山周围营建宜园别业、瑶林别业、圭川别业、东园小筑、艺兰园、一方别墅、日兼山堂、珠江书院等等,几胜黄道周当年办学规模,营造了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见[清]沈定钧《漳州府志·古迹》卷四十)
不想,好景不长。同治三年(1864年),太平军由浙江、江西夺关而过,进入漳州,又一次在江东桥、万松关激战,邺山讲堂再一次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根据相关文献记录分析,自此,邺山讲堂就再也没有修缮过。不过,从现存的清道光年间《禁伐邺山讲堂林木禁示》碑看,当年邺山讲堂已经受到很大破坏,而且当地附近民众开始乱砍滥伐。针对这种情况,当地政府不得不出面进行制止。这里至少说明了当时周围还有人居住,政府对于邺山讲堂古迹的保护还是比较重视的。
而今邺山讲堂现状,实在令人担忧。讲堂遗址残垣断壁,荒草丛生,附近尚存黄道周题刻的“蓬莱峡”、“芙蓉峡”、“道不绝风”、“墨池”、“游罄”等石刻和黄宽、黄可润等人题刻的“黄岩洞”、“静如太古”、“得珠”、“冠峰”、“蕉叶”等石刻十余处,也面临着被风化侵蚀剥落的危险。
为此,漳州市政协委员张大伟极力呼吁:目前“邺山讲堂”一带基本处于无人保护管理的状态。讲堂遗址上已改建为农舍山房,摩崖石刻长年受到大自然的侵蚀酥化,已处于濒危的状态。如不尽早及时抢救保护,后果必将不可设想。针对此种状况,他建议政府发动社会力量,把这个文物保护单位开发成生态旅游区,从而与江东桥、瑞竹岩、石室岩、聚奎岩、万松关、云洞岩风景点连成一片,形成漳州乃至闽南地区最大生态旅游休闲度假区与对台文化交流联谊基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议引起漳州及一些有识之士的极大关注,不过,遗憾的是,由于地方财政对旅游景点开发和文物保护投入不足,加上该区域归属管辖权问题,致使该提议无法得到有效落实。呜呼,真的不知何时,邺山讲堂才能得到有效保护和开发,再现当年的辉煌。
百年讲堂,邺山风范与青山绿水共存;一代伟人,人格魅力与日月星辰同辉。
注:历代名人中的邺山讲堂印象
清初邺山讲堂因黄道周而闻名,其授学的盛举对后人也有一定的影响,不少名贤前往观瞻,都留下了感慨的诗赋,如:
洪思《邺山诗》:讲堂孤冷似渔家,月满第门闭水崖。礼乐既衰人不见,一声清磬在芦花。
陈常夏的《邺山讲堂》:千载传丘壑,诸翁亦姓黄。人多私淑意,我共水云乡。濯壁题诗句,临流结草堂。思君瞻往迹,未忍息孤帆。
陈箴的《泛舟江东登邺山与善堂有作》:斯人已千古,别业遗江湄。一水决寒濑,清风长在斯。天高秋籁发,川暝猿啼悲。结念属君子,驾言访楫师。杳杳征途夕,悠悠落日时。长烟凝石翠,古榭苍苔滋。往返子猷棹,江山谢眺诗。素心难再得,逸唱安可追。
郑诚中的《邺山怀古》:弥纶道气谷崖宽,往事登临几浩叹。芳草解人春自碧,孤臣去国史留丹。岂因松菊作归计,未拟江湖老钓竿。到底青毡还旧业,江涛何事夜声寒。
黄可润的《蓬莱峡》:仙山缥渺路难通,一峡传来渤海中。直是五丁开讲席,天然叠出锦屏风。《芙蓉峡》:山云遥接海云齐,片片帆樯绕槛低;谁种芙蓉满江口,暮霞红映数峰西。
许云龙的《招载南陌游邺山》:一别近三月,相怀几度秋。迟君剡雪棹,觅找邺山游。绝壁云争坠,空江水自流。年年频到此,望古独悠悠。
戴盻的《邺山怀古诗》:草向空坡处处生,蓬莱峡坼断人行。风烟不霁前朝泪,薇蕨空垂死后名。有道信能追管葛,无时难自比良平。沙虫化后江枫冷,叶战高秋夜有声。
陈衍《邺山怀古诗》:事未百年良未遥,诸翁寒对荻潇潇。一庭暮雨天常漏,满峡秋风草独摇。山骨尚存名邺意,涛声长怒退杭潮。信公败局看重迹,哀恸骚魂不可招。
黄仲琴《蓬莱峡吊黄忠端公次百轩韵》:南渡偏安局未成,腥膻期扫旧神京。满庭危幕争斗李,一卷名山蕴甲兵。海峤空扶高帝裔,仙霞何处亚夫营?只今一片蓬莱水,淘尽风流感死生。
林盛发 文/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