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弱弱的猫叫，那只白色的猫突然从黑黝黝的大教室一排桌子里面窜过来，叫声，显得前所未有的亲密，想对猫说，新年快乐，猫会过年吗，猫是不是只是觉得突然人少了，受尽师父们万千宠爱，自己的猫粮因为人少突然少了很多，在这鲜有人来的地方，突然出现的我，也让猫发出前所未有的亲密的叫声。来厦五年，除夕第一次去南普陀，第一次坐寺院里那辆看起来很酷的不知道主人是谁的车，也第一次愚到南普陀千载难逢的寂静。今年出现的一场瘟疫，让武汉封城了，所有的旅游景点都关闭了，街上冷冷清清，南普陀被标榜为厦门旅游景点之一，香火鼎盛，每天的大批游人香客数以万计，离不开那些义工菩萨们的护持，晚上这算是临时的答谢感恩总结一年吧，每年都有，往年热闹，今年因为疫情，只能草草意思一下，作为僧人的我，纯粹是跟着毫无存在感的也来凑个热闹。
南普陀山门前，那群鸽子和不知名的灰白色的小鸟成群的停落在莲花池前的山门广场，往日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的这里忽然成了白色鸽子们和鸟的天下，远处走来结伴的一群师父们，慢悠悠的走在池边，这也是前所未有的，平常的寺院师父们都是要在人群中夹缝穿过，穿过的师父还要接受各种目光的探寻和洗礼。这样一个特殊的除夕，不知道是喜是忧。没有存在感的我，果然被安排在了一个角落，同行的师父也过午不食，周围一桌桌的居士们开始吃东西的时候，我对她说，我们去外面看看吧，其实是为了逃离桌子上不能吃只能看的美食和周围居士们的氛围。刚出家那会儿，老师父说，不要去比丘道场，不要去比丘道场，不要去比丘道场，师父的三令五申，让我觉得经过一下男众道场都有深深的罪恶感。作为佛教学院的重点对象，少不了政治课的教育，有时候会利用晚殿千里迢迢的将僧人集中在一起——教育，一次实在太过无聊，三个人躲着前门坐班的法师，从后门溜出去偷偷借着上卫生间的机会左顾右盼的在外面晃悠，主要为了逃出拥挤的空间，好好呼吸点新鲜空气，两个同伴瞅到卖食品的地方，毫无抵抗力的前去，当看着她们两个抱着美食吃的忘乎所以，一位经过的小师父看着抱着吃的不亦乐乎的看起来实在过于小的我们三个，突然说，会都开完了，似乎笑了一下，瘦瘦高高的小师父轻快远去的背影，我们才反应过来，出来很久了。原路返回，因为人多而未曾被逮着挨批，直到有一次，同样是类似的会，我们找了同样的借口，出门，没有想到等我们看着天王殿的菩萨认真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一位法师尾随而来，尾随的她早已将我们晃悠院子里的照片发给了管理的负责人，负责人又发到了群里，这样证据确凿的事情，自然少不了挨批，经过了挨批，以后每次来南普陀这样香火鼎盛的寺院，总是假装一本正经，不敢左顾右盼，而且路线只有一条，那条高高的台阶，那些靠背椅还有红艳艳的讲座条幅，——成了南普陀的全部记忆。明明那位瘦瘦高高小师父对我们溜出来偷吃东西的笑话，鲜活而自然，仿佛活泼泼的生机盎然的样子，愣是被教育成了一本正经。这会儿逮着这样不用假装的机会，不好好看看这所寺院，都对不起以前的假装。此刻每一座殿堂的大门都已经紧闭，廊檐的灯亮了起来，一串大红的灯笼遮挡了半个长廊，罗汉们的雕像仍旧看起来金碧辉煌，曾对同伴说，看过罗汉像就知道佛陀有多庄严了。示现不同形象的罗汉像，就像这人间，世间的人看着殿堂里的佛菩萨问，菩萨是男的还是女的，世间的人看着我回答孩子，男的是和尚，女的是尼姑。
这所比厦大历史悠久很久很久的寺院也曾因为寺院早上的钟声被告发，当面对那些振振有词的质问，老和尚就说了一句话：你说，我南普陀的钟声吵到了你们学生休息，那到底是先有你厦大，还是先有我南普陀的钟声。让振振有词的告发者哑口无言，这场闹剧一样的取闹终于不了了之。
据说一座寺院的香火鼎盛，寺院里必定有阿罗汉，轻轻的踏过大悲殿未曾踏过的高高的台阶，这位阿罗汉，是厨房烧饭的那位看起来不修边幅的僧人，还是那位必须接待应酬的知客，是掩藏在僧人当中的禅和子，还是一位刚刚具戒的小师父？阿罗汉果位的阿罗汉从来不说自己是阿罗汉。
远处的厦门标志性的两把刀一样的建筑世贸大厦，突然发现，远远看过去，上面恍然出现世贸的两个白色灯光的字体，远处的厦大的楼层也突兀的高出寺院廊檐，狭小的这所寺院被包围在各式各样的高耸的楼层，像是被围困在石林，但愿不要窒息了的佛性。
此刻的寺院院子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千载难逢的寂静，屋檐上的彩绘，菩提树的叶子，鲜艳的菊花，廊檐下的云板和鱼型的梆，都透漏出静谧的色彩。
突然听到一位师父在不远处打电话，似乎处理一些事情，透过菩提树叶看过去，师父不好意思的背过身去，等正瞅着廊檐的琉璃瓦，突然听到师父说，怎么不去吃饭，慌忙合掌，原来是方丈大和尚啊，方才还在开示，不忘嘱咐大家处理好预防病毒的事情，转眼又要电话处理事情，据说也是常常被要求参加会议身不由己，这些会议大多挂着佛教的名义却不一定和修行有关。大和尚的那句问话，平常而又慈悲，大概所有看起来的高高在上，都是我们心里认为的高高在上罢了，真正接触了，很多人平易近人而又慈悲。
……
除夕聚一聚的时间不长，匆匆结束，居士出来，大多，戴着口罩，南普陀也开启封闭山门模式。
这样一个别样的除夕，那些背井离乡的，那些所有在了路上的，那些为了钱马不停蹄的，一场瘟疫，或许，能多陪陪父母，或许能认真享受故乡的味道，或许能如南普陀一样，寺院似乎终于出现寺院该有的寂静。很多人或许能在这个年静下来，停下脚步，想想为何而匆匆奔赴。
但愿所有的恐慌都能平安无事，但愿肉食者都能放野生一条生路，也是放生自己。
在这特殊的除夕的夜晚
……
2020年除夕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