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为什么光抱怨不改变？”：理解改变的阻力

大 家 好 。

在 前 面 的 课 程 里 ，我 们 讲 了 很 多「 亲 密 关 系 里 怎 么 好 好 相 处 」之 类 的 话 。

但 我 的 经 验 是 ， 只 有 一 部 分 人 愿 意 听 。

还 有 一 些 人 听 着 就 会 觉 得 ，李 老 师 讲 的 这 些 很 有 道 理 ，但 我 听 了 不 受 用 ，

因 为 所 有 这 些 道 理 都 在 给 我 增 加 负 担 。

这 一 讲 ， 我 想 换 个 角 度 ， 帮 大 家 卸 下 一 些 负 担 。

我 算 是 一 个 比 较 有 经 验 的 家 庭 咨 询 师 ， 但 是 做 过 这 么 多 咨 询 ， 我 发 现 ，

最 能 决 定 成 败 的 不 是 理 论 ，不 是 我 用 的 技 术 ，而 是 找 我 的 人 有 没 有 真 的

做 好 准 备 。

有 很 多 这 样 的 人 ，他 的 婚 姻 也 不 好 ，他 知 道 亲 密 关 系 有 很 多 问 题 ，可 是

他 一 听 到 改 变 的 方 法 ， 他 都 不 试 一 下 就 会 摇 头 。

他 说 ：「 你 教 的 这 些 方 法 ，都 是 理 想 状 态 的 方 法 ，什 么 去 认 可 ，去 沟 通 ，

什 么 第 三 条 路 。对 一 般 的 婚 姻 ，可 能 是 有 用 的 。但 我 的 婚 姻 已 经 太 糟 了 ，

不 是 那 么 简 单 就 能 好 的 。 」

遇 到 这 种 情 况 ，在 咨 询 的 时 候 我 会 建 议 他 等 一 等 ，过 一 段 时 间 再 说 ，现

在 说 什 么 都 没 有 用 。

你 在 生 活 中 大 概 也 遇 到 过 这 种 朋 友 。

跟 你 抱 怨 他 的 婚 姻 不 幸 福 ，另 一 半 不 好 ，但 你 给 他 提 出 建 议 ，他 都 会 说

没 有 用 。

沟 通 过 ， 他 不 听 ， 还 会 告 诉 你 「 我 们 家 情 况 特 别 复 杂 」 。

这 种 时 候 ， 你 就 不 要 再 给 建 议 了 ， 陪 他 等 一 等 。

他 的 目 标 ，看 起 来 想 让 这 段 关 系 变 好 ，但 是 更 准 确 地 说 ，他 是 想 证 明「 这

段 关 系 是 不 能 变 好 的 」 。

我 强 调 一 遍 ， 他 是 想 证 明 这 段 关 系 是 不 能 变 好 的 。

很 奇 怪 吧 ？ 其 实 也 不 难 理 解 。

我 们 多 多 少 少 都 有 这 种 时 候 ，如 果 你 有 这 样 的 想 法 ，也 别 急 ，让 自 己 等

一 等 再 去 做 判 断 。

今 天 这 一 讲 ， 不 学 什 么 新 东 西 了 ， 我 们 来 聊 聊 改 变 的 阻 力 。

在 亲 密 关 系 领 域 ， 我 经 常 听 到 很 多 人 在 说 一 句 话 ，

叫 做 ： 「 那 又 不 是 我 的 错 。 」

这 句 话 很 重 要 。绝 大 部 分 时 候 亲 密 出 问 题 ，两 边 的 人 都 在 试 图 证 明 这 句

话 。

亲 密 关 系 这 件 事 ，不 像 物 理 和 化 学 实 验 ，有 一 个 正 确 的 规 范 和 标 准 。它

是 在 不 确 定 中 漂 流 ，一 旦 遇 到 问 题 ，到 底 是 谁 的 责 任 ，怎 么 归 因 ，其 实

存 在 很 多 不 同 的 角 度 。并 不 存 在 一 个 客 观 判 断 说 谁 犯 了 多 大 的 错 ，谁 是

主 要 的 责 任 人 。

两 个 人 都 能 找 到 一 些 理 由 ，证 明 是 对 方 的 问 题 ，对 方 要 承 担 更 大 的 责 任 。

我 相 信 他 们 的 看 法 都 有 道 理 。

妻 子 觉 得 丈 夫 不 沟 通 ，丈 夫 说 我 一 沟 通 她 就 发 火 ，妻 子 说 我 发 火 因 为 他

沟 通 的 方 式 不 对 ，等 等 。这 样 争 下 去 没 有 结 果 ，作 为 咨 询 师 我 们 也 不 关

心 谁 对 谁 错 。

我 们 关 心 的 是 ，以 后 怎 么 办 ？ 不 管 你 们 谁 对 谁 错 ，但 是 接 下 来 你 们 想 过

得 好 一 点 ， 谁 需 要 怎 么 调 整 ？

这 是 处 理 亲 密 关 系 问 题 的 基 本 原 则 ： 对 错 不 重 要 ， 改 变 最 重 要 。

这 句 话 ， 我 现 在 也 经 常 说 。 但 我 有 了 一 个 变 化 。

我 以 前 非 常 着 急 ，老 觉 得 只 要 你 来 求 助 ，你 提 出 不 满 ，你 就 应 该 想 办 法

去 改 变 ， 承 担 你 的 责 任 。

我 以 前 觉 得 抱 怨 是 无 意 义 的 ，因 为 把 主 动 权 推 给 了 对 方 ，对 方 是 个 坏 人

呢 ？ 你 就 只 有 跟 着 倒 霉 。

我 建 议 每 个 人 把 改 变 的 权 力 抓 到 自 己 手 里 ，哪 怕 跟 他 离 婚 ，也 是 在 承 担

你 的 责 任 ， 也 会 让 你 的 生 活 变 好 。

如 果 什 么 都 不 做 ，只 是 抱 怨 ，就 不 能 解 决 任 何 问 题 ，它 只 会 维 持 ，甚 至

让 问 题 恶 化 。

我 以 为 这 种 想 法 很 有 道 理 ， 可 是 后 来 我 发 现 ， 这 种 话 也 会 伤 到 一 些 人 。

有 人 听 完 这 个 话 ，没 办 法 反 驳 我 ，但 是 面 有 难 色 ，不 想 再 聊 了 ：「 你 说

得 每 个 字 都 对 ，就 是 进 不 到 我 心 里 」。那 我 就 想 ，我 一 定 没 有 提 供 他 需

要 的 东 西 。

他 需 要 的 到 底 是 什 么 呢 ？

我 现 在 的 理 解 是 他 真 的 需 要 这 个 对 错 。

如 果 有 人 持 续 呆 在 一 段 不 理 想 的 亲 密 关 系 里 ， 不 改 变 ， 可 能 也 有 意 义 。

第 一 个 意 义 ， 我 把 它 叫 做 「 保 留 负 面 因 素 」 。

什 么 意 思 ？ 有 时 候 我 们 需 要 在 生 活 里 保 留 一 些 问 题 。比 如 保 留 一 个 糟 糕

透 顶 的 人 ，在 我 们 遇 到 更 大 的 痛 苦 的 时 候 ，就 可 以 把 问 题 算 到 这 个 人 的

头 上 。

在 准 备 这 一 讲 的 时 候 ， 我 们 全 国 正 在 经 历 新 冠 肺 炎 的 疫 情 。

这 段 时 间 我 注 意 到 很 多 人 都 在 找 坏 人 ，从 不 作 为 的 官 员 ，到 科 学 家 ，到

敌 对 势 力 ，到 媒 体 和 写 作 者 ，包 括 从 疫 区 出 来 的 普 通 百 姓 ，都 有 可 能 被

看 成 是 坏 人 的 角 色 。

疫 情 是 一 个 巨 大 的 不 可 控 的 灾 难 ， 相 比 之 下 ， 人 更 可 控 。

假 如 这 些 痛 苦 是 某 一 个 坏 人 导 致 的 ， 我 们 就 觉 得 相 对 好 受 一 点 。

通 过 这 种 思 维 ，我 们 给 自 己 创 造 了 一 个 想 象 空 间 ，那 就 是 ：没 有 这 些 负

面 因 素 ， 我 就 不 会 承 受 今 天 的 这 些 痛 苦 。

所 以 ， 负 面 因 素 ， 反 而 带 来 想 象 的 空 间 。

同 样 的 道 理 ，当 一 个 人 抱 怨 他 在 关 系 里 的 不 如 意 ，我 听 到 的 是 他 也 给 自

己 创 造 了 一 个 想 象 空 间 。

比 如 说 ：「 我 现 在 没 钱 ，都 是 因 为 我 老 婆 太 败 家 了 」。很 自 然 的 联 想 就

是 ， 如 果 老 婆 节 约 一 点 ， 我 现 在 的 日 子 是 不 是 就 好 多 了 。

其 实 谁 也 不 能 确 定 真 的 会 怎 么 样 ， 但 在 他 自 己 的 感 觉 上 就 有 了 希 望 。

我 们 一 个 人 的 时 候 ，遇 到 各 种 问 题 ，没 有 别 人 可 说 ，只 能 说 是 自 己 的 问

题 ， 或 者 是 原 生 家 庭 的 问 题 。

如 果 我 们 有 一 个 亲 密 伴 侣 ，可 是 ，两 个 人 又 特 别 和 谐 ，完 全 认 同 彼 此 是

站 在 同 一 战 线 上 ， 遇 到 问 题 ， 我 们 也 没 办 法 相 互 抱 怨 。

但 如 果 这 个 人 跟 我 有 那 么 多 不 愉 快 ， 我 遭 遇 的 一 切 痛 苦 就 会 有 一 个 出

口 。

我 可 以 把 生 活 中 最 根 本 的 不 幸 寄 托 在 这 个 人 身 上 ： 「 都 是 你 不 好 ！ 」

这 样 「 我 」 就 还 是 好 的 ， 我 的 生 活 就 还 有 希 望 。

如 果 这 些 都 不 存 在 了 ，我 面 对 的 会 是 什 么 呢 ？ 不 确 定 ，所 以 ，宁 愿 选 择

保 留 负 面 因 素 ， 再 等 一 等 看 。

这 是 我 的 第 一 个 理 解 。

不 改 变 的 第 二 个 意 义 ， 是 因 为 受 害 者 的 位 置 有 时 更 受 欢 迎 。

你 观 察 一 下 身 边 的 人 ，发 现 很 多 人 会 周 期 性 地 抱 怨 自 己 的 亲 密 关 系 ，老

公 或 老 婆 什 么 地 方 做 得 不 好 ， 但 是 他 们 也 不 需 要 建 议 。

他 们 就 是 说 给 身 边 其 他 人 听 一 听 。抱 怨 之 后 ，会 更 容 易 得 到 别 人 的 安 慰

和 同 情 。

这 种 分 享 是 有 社 交 属 性 的 。他 表 达 一 些 安 全 的 ，温 和 的 负 面 体 验 ，跟 别

人 在 情 感 上 就 多 一 点 联 结 。

受 害 者 的 位 置 ， 从 某 种 意 义 上 来 看 ， 是 有 点 舒 服 的 。

两 辆 车 发 生 碰 撞 ， 你 是 追 尾 的 那 一 辆 ， 你 就 是 责 任 人 。

你 是 被 追 尾 的 那 一 辆 ， 你 就 是 受 害 者 。

虽 然 都 是 碰 撞 ，但 有 人 希 望 把 自 己 看 成 责 任 人 ，这 样 就 可 以 掌 控 这 件 事 ，

也 有 人 喜 欢 把 自 己 看 成 受 害 者 ， 这 样 就 可 以 获 得 补 偿 。

我 有 时 候 跟 写 自 媒 体 的 人 交 流 。听 他 们 抱 怨 ：「 现 在 的 读 者 越 来 越 没 有

耐 心 ， 长 一 点 的 文 章 就 不 看 ， 怎 么 办 ？ 」

看 他 是 想 解 决 问 题 ， 还 是 想 得 到 补 偿 。

想 解 决 问 题 ， 你 就 把 他 当 成 责 任 人 ， 提 具 体 的 建 议 ， 写 短 一 点 ， 分 段 ，

加 强 节 奏 感 。

但 如 果 他 是 想 获 得 补 偿 ， 你 就 说 ： 「 真 的 ！ 这 届 读 者 确 实 不 行 。 」

这 样 ， 至 少 他 有 了 安 慰 。

不 是 所 有 问 题 你 都 要 承 担 责 任 。我 过 去 的 思 路 就 是 ，别 人 一 抱 怨 ，我 就

会 想 ，从 你 的 角 度 怎 么 解 决 。对 方 反 而 还 不 高 兴 ：「 你 的 意 思 是 我 的 责

任 啰 ？ 」

这 句 话 以 前 我 听 不 懂 ， 后 来 我 理 解 了 。

他 要 的 不 是 解 决 问 题 ，而 是 他 的 形 象 和 社 交 属 性 ，虽 然 他 的 处 境 很 痛 苦 ，

但 他 没 有 做 错 任 何 事 。如 果 咨 询 师 让 他 觉 得 ：这 些 痛 苦 是 他 的 问 题 ，他

要 负 责 解 决 ， 这 对 他 反 而 是 更 大 的 痛 苦 。

人 们 都 有 锄 强 扶 弱 的 倾 向 。

反 过 来 说 ，每 个 人 也 都 会 在 心 里 或 多 或 少 地 享 受 一 个 弱 者 的 位 置 ，只 要

不 是 一 直 坐 在 那 里 ，偶 尔 坐 一 坐 ，可 以 收 获 来 自 别 人 的 关 心 、爱 护 ，也

许 还 有 实 质 性 的 利 益 。 保 留 问 题 是 可 以 有 这 个 功 能 的 。

不 改 变 的 第 三 点 意 义 ， 叫 做 「 内 部 冲 突 的 外 部 化 」 。

什 么 意 思 ？ 每 个 人 都 有 内 部 的 冲 突 。比 如 说 ，我 要 不 要 听 我 老 婆 的 ？ 我

很 冲 突 。听 ，因 为 省 得 麻 烦 。不 听 ，因 为 我 想 做 自 己 。这 两 个 声 音 我 们

心 里 都 有 ，就 像 有 两 个 小 人 在 心 里 打 架 。有 时 候 他 们 打 得 特 别 激 烈 ，我

也 跟 着 痛 苦 。

但 如 果 有 一 天 我 老 婆 逼 着 我 ： 「 你 必 须 听 我 的 ！ 」

我 就 能 心 安 理 得 地 说 ：「 不 ， 我 不 想 听 你 的 ！ 你 太 霸 道 了 ！」 这 样 我 就

不 需 要 在 心 里 打 架 了 。

我 让 我 老 婆 扮 演 了 两 个 小 人 之 中 的 一 个 ，我 就 可 以 专 心 致 志 地 扮 演 另 一

个 。

我 们 两 个 人 就 会 在 外 部 争 吵 ，但 我 内 在 的 压 力 被 释 放 了 。这 个 冲 突 反 而

帮 我 自 洽 了 。

如 果 老 婆 说 ：「 我 不 跟 你 争 了 ，你 自 己 决 定 吧 」，我 反 而 失 去 了 冲 突 对

象 ， 又 会 重 新 回 到 纠 结 中 。

人 对 幸 福 的 态 度 ， 常 常 是 又 想 要 ， 又 不 想 要 。

在 我 们 没 有 看 清 楚 这 些 混 乱 之 前 ，会 用 一 些 意 识 不 到 的 方 式 逃 避 这 个 问

题 、 在 现 实 中 制 造 阻 碍 ， 或 者 说 ， 把 内 心 的 冲 突 投 射 成 为 现 实 。

亲 密 关 系 是 我 们 最 容 易 找 到 的 障 碍 ，好 像 都 是 因 为 有 个 坏 人 ，我 生 命 中

最 紧 密 也 最 纠 缠 的 另 一 半 ， 拦 着 我 ， 我 才 过 不 上 我 想 要 的 生 活 。

我 们 把 阻 力 外 包 给 了 另 外 一 个 人 ， 这 本 身 就 是 亲 密 关 系 的 一 种 意 义 。

我 讲 这 些 ，不 是 想 批 评 这 些 态 度 ，而 是 为 了 喘 口 气 ，我 们 一 起 做 个 停 顿 。

我 们 的 第 二 模 块 现 在 要 结 束 了 ，讲 了 很 多 在 关 系 中 好 好 相 处 所 需 要 的 思

路 。 听 到 这 里 ， 有 人 会 觉 得 疲 倦 ， 犹 豫 ， 怀 疑 ， 这 都 是 正 常 的 。

改 变 不 是 唯 一 正 确 的 思 路 ，也 不 需 要 立 刻 付 诸 实 施 。每 个 人 都 有 权 利 选

择 自 己 的 生 活 。

我 们 停 一 下 ， 可 以 想 想 自 己 要 什 么 。

前 面 的 课 程 ，如 果 有 些 话 你 听 不 进 去 ，觉 得 有 道 理 可 是 你 不 想 听 ，不 妨

想 一 想 ：

是 不 是 面 对 枕 边 这 个 人 ， 你 已 经 累 了 ， 不 指 望 有 变 化 了 ？

或 许 你 在 等 着 他 努 力 ， 等 他 什 么 时 候 主 动 改 变 ， 你 才 愿 意 配 合 。

或 者 你 会 想 ， 就 算 他 改 变 也 没 有 意 义 ， 太 晚 了 ， 我 们 回 不 去 了 。

如 果 你 有 这 样 的 想 法 ，我 同 意 你 ，你 这 样 想 一 定 有 你 的 道 理 ，也 许 你 用

这 种 方 法 保 护 自 己 ， 也 许 这 就 是 现 阶 段 亲 密 关 系 对 你 的 意 义 。

我 们 就 慢 一 点 ， 不 需 要 马 上 改 善 这 段 关 系 。 对 自 己 的 心 情 多 一 点 接 纳 ，

再 往 后 面 听 。 学 到 的 方 法 暂 时 先 储 备 在 头 脑 里 。

到 了 有 一 天 ，你 感 觉 可 以 了 ，收 获 了 足 够 多 的 安 全 ，或 者 足 够 多 的 安 慰 ，

你 觉 得 已 经 不 用 再 通 过 维 持 现 状 来 获 得 这 些 了 。那 时 候 ，你 学 的 东 西 自

然 会 有 效 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