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阁老杨嗣昌之佚文《洪云蒸传》，写尽一位攸县进士的壮烈生平
杨嗣昌
洪云蒸，字化卿，号紫云，长沙之攸县人。万历庚戌进士，少入塾读志士仁人章，曰：“为人须如此。”师事安城刘泸潇徵君，喜玩王阳明文集，又尝访刘养旦问阳明之学。先是泸潇著《贤奕编》，入仙释数则，屡修书致辩，极论天下高明之士溺佛滋甚，不可复扬其波。癸卯，登贤书；丙午，建金仙书院于里中，集吴楚同志讲学。攸素有官船差，又值檄查绝产入官，均言于院司罢之；议分轻重监去四长窘辱良民之苦。己酉，刘徵君约建吴楚书院于攸东凤山，未成而卒。公徒步临其丧，作年谱及传纪。之庚戌会试，出宣城汤霍林房，座师叶相台山与纵谈天下事，谓霍林曰：“洪子王佐才，不可忽。”
注释：
[01]杨嗣昌（1588-1641）：字文弱，一字子微，自号肥翁、肥居士，晚年号苦庵，湖广武陵（今湖南常德）人。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杨鹤之子，万历三十八年（1610）与洪云蒸同中进士，崇祯十年（1637）出任兵部尚书，翌年入阁，深受崇祯皇帝信任。面对内忧外患的时局，杨嗣昌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镇压农民军，同时主张对清朝议和。但计划没能成功，于崇祯十二年以“督师辅臣”的身份前往湖广围剿农民军，虽在四川玛瑙山大败张献忠，但随后被张献忠致敌战术牵制，疲于奔命。崇祯十四年张献忠破襄阳，杀襄王朱翊铭，杨嗣昌正值重病，闻之惊惧而死（一说自杀），享年五十四岁。近由岳麓书社出版《杨嗣昌集》（2008年11月第1版，《湖湘文库》版上、下册），未收此传。
[02]万历庚戌：即万历三十八年，公历1610年。是年会试，考试官为冯琦、曾朝节，同考试官唐文献、周如砥、朱之蕃、温体仁等人。第一甲赐进士及第三名，依次是韩敬、马之骐和钱谦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五十七名、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二四二名，计有杨嗣昌、张惠言、钟惺、张廷玉、袁中道、王象春、文翔凤和洪云蒸等人在列。
[03]志士仁人章：指《论语·卫灵公》，中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谓志士仁人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只会牺牲生命而成就仁。
[04]安城刘泸潇徵君：指刘元卿（1544-1609），字调甫，号旋宇，一号泸潇，吉安府安福县人。“江右四君子”之一，江右王门后期大家，上海古籍出版社曾整理《刘元卿集》。
[05]王阳明：即王守仁（1472-1529），本名王云，字伯安，号阳明，浙江余姚人。是心学的集大成者，有《王文成公全书》传世。
[06]刘养旦：即刘应峰，字少衡，号养旦，湖南茶陵人。明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官至明代吏部主事。
[07]贤奕编：寓言集，刘元卿撰，影响颇大，曾收入《四库全书》。
[08]癸卯登贤书：指万历三十一年（1603）乡试中式，即考中举人。
[09]丙午：指万历三十四年（1606）。金仙书院：其遗址在攸县漕泊镇老漕村金仙山下，由明末岭南按察使追赠右副都御史洪云蒸创建。
[10]官船差：指跟官府船只有关的徭役；绝产：指无子孙继承之财产。
[11]己酉：指万历三十七年（1609）。
[12]宣城汤霍林：指汤宾尹，字嘉宾，号睡庵，别号霍林，安徽宣州人。
[13]座师叶相台山：指主考官叶向高（1559-1627），字进卿，号台山，晚号福庐山人，福州府福清人。万历三十六年后，主持阁务达七年之久，人称“独相”。
辛亥，除诸暨令。父次崖公橐金寄之，曰：“自用而羡，周民急可也。”莅任一载，廉惠声为浙省最，以直道忤监司被劾，叶相雪其诬，得不下狱。甲寅，里居讲学，时贵州有儆，攸僻，运饷未便，言于院司，调处免之。乙卯，改许州判。时大龙、白龙田宅沦于水，乃与郑守修堤浚河、开荒置庄，招集流亡，又增修学宫，讲学西湖书院，溺二氏者丕变，著《许州语录》；丙辰，除梁山令，改昌平州学正，至则捐金，广学校，月讲学课文凡三；戊午，迁北京国子监助教，奏请增宋明从祀，定学宫礼乐，又疏言灾异，宜修省备边，宜以能战为守，饷不可吝，以困军需，文武将臣必择人久任，重其权，勿使中制留中不报；已未，升南户部清吏司主事。是时，民苦绢布难解难交，官苦钞难用，乃建议易以银，有《俸粮条议》一书，行之，官民两便，却水手银，以其出之民。壬戍二月，奔父丧归里；癸亥，兴文会于里，或举象山议东莱事致诘，曰：“不肖遵遗训，欲以此常见羹墙。”每会辄呜邑不胜。甲子，赈里饥；乙丑，补北户部主事，历员外郎中。时魏珰方炽，公与杨大洪、贺对飏自少定交，至是皆绝迹其门。魏衔之，公欲有所发，罗萸江止之，曰：“君明于易理，不思成器而动乎？”时原任攸令李，在吏部有隙，欲下石，不得，有隐者寄诗示避祸。公和其诗，语中珰，珰益衔之。先是，广州太守闽陈某，私其乡人贩谷，士民激变，辱太守，且山寇、海寇蕴崇，囚停决至三千，为危邦。魏乃以公代，计不困于民，必困于寇，且州盘错，簿书蝟集，两省兵饷由太守发，并可诬赃。公曰：“鞠躬尽瘁，利害何恤？”八月出都门、别同志，曰：“曾念王文成'三人好作事’乎，予得此邦，安知非竭才地？”十月至广州，即尽心兵饷备变。丙寅，置常平义仓，折狱详慎，不事鞭扑。旧，两广兵饷，太守常侵渔，且罗织富商得贿。公力反旧习，将士与商咸德之，魏珰察状不得，嗣是珰败，得免于难。戊辰，覲归，增城寇肆掠，公山间道捣其巢歼之。广州屡无年，公平市价、发仓廪三年，百姓建生祠于省会。己巳，从化铁冈贼钟国让出掠，公力御之。钟诈降，分其党犒之，引让见督院王，数罪正法；海寇李之奇犯内洋，忠将陈珏水战失利，抱铳自沉，公痛之，乃筑铳城、铳台，修战舰，措饷调兵，御于南头寨虎头门，旋就肃清，寻升岭南道副使。庚午，京师告儆，援兵入卫，院司议监军，人多难色。公寓南雄，即毅然任之，欲速赴，以院司议将莫决，三阅月，师乃行。六月朔，度梅岭，遇老人授以书云：“来何迟，去未知，金陵班师一木支，一木难支祀海澨。”寻不见。在途两月，日与焦参戎及诸将领讲求韬略，激劝忠义，健儿数千所过肃然。七月，至金陵，奉诏班师，疏乞便途归省，敷陈剀切，著《先忧十议》，未上。至长沙，与门人冯一第论学，撰次所著《易说评驳》。
注释：
[14]辛亥：即万历三十九年（1611）。是年，洪云蒸得授浙江诸暨县令。
[15]次崖公：即洪命，字次崖，县痒生。洪云蒸的父亲。
[16]甲寅：即万历四十二年（1614）。贵州有儆：指贵州苗乱。时张鹤鸣巡抚贵州，始得平定。据《明史》记载，张再迁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自杨应龙平后，销兵太多，苗仲所在为寇。鹤鸣言：“仲贼乃粤西瑶种，流入黔中。自贵阳抵滇，人以三万计，砦以千四百七十计，分即为民，合即为盗。又有红苗，环铜仁、石阡、思州、思南四郡，数几十万，而镇远、清平间，大江、小江、九股诸种，皆应龙遗孽，众万余。臣部卒止万三千，何以御贼？”因列上增兵增饷九议。合诸土兵剿洪边十二马头，大破红苗，追剿猱坪。贼首老蜡鸡据峰巅仰天窝，窝有九井，地平衍，容数千人，下通三道，各列三关，老蜡鸡僭王号。鹤鸣夺其关，老蜡鸡授首，抚降余众而还。寻发兵击平定广、威平、安笼诸贼，威名甚著。
[17]乙卯：即万历四十三年（1615）。是年，洪云蒸改任河南许州州判。协助同榜进士、许州太守郑振光除水患、修学宫，讲学西湖书院，沉溺佛、道两家的风气为之一变。按，据民国十二年《许昌县志》卷五《教育》载：“西湖书院，在西湖上，即宋之展江亭，今废，改建为吕祖阁。”又卷八《官师上·宦迹》载：“郑振光，字明初，直隶武进人，治尚书，成万历庚戌进士，癸丑拜许昌守。……适巡阡陌，见许大龙口、白龙坡荒芜数百顷，民皆流亡，即捐金招募，开渠筑堤，为建庄给牛种，遂膏腴。”
[18]丙辰：即万历四十四年（1616）。是年，洪云蒸任四川梁山（重庆市梁平区）县令。不久，又改为昌平州（今北京昌平区）学正，捐钱扩宽学校，每月讲授学问、考核文章三次。
[19]戊午：即万历四十六年（1618）。是年，洪云蒸升为北京国子监助教。
[20]已未：即万历四十七年（1619）。是年，洪云蒸升为南京户部清吏司主事。水手银：当时把银子或银子的成色称作“银水”，故以水手为银子的隐语，有“隐指贿赂官员的银子”和“官员之间互赠的银两”等意义。
[21]壬戌：即天启二年（1622）。二月，洪云蒸因父亲洪命去世，归里奔丧。
[22]癸亥：即天启三年（1623）。洪云蒸守孝时兴办文会，有人举陆九渊议论吕祖谦一事诘难，他说：“我是遵守遗训，想通过这样常常追念父亲”。羹墙一典，出《后汉书·李固传》：“昔尧殂之后，舜仰慕三年，坐则见尧於墙，食则覩尧於羹。”按，南宋吕祖谦（1137-1181），安伯恭，婺州（今浙江金华）人。郡望东莱郡，人称“小东莱先生”。乾道八年，其父吕大器去世，他结庐于武义明招山侧服丧。次年，问学诸生集结门下，前后达三百人之多。陆九渊对其丧中讲学颇有异词，以为这将损害“纯孝之心”，劝其散遣学生。见《陆九渊集》卷五《与吕伯恭书》：“天下事理，固有愚夫愚妇之所与知，而大贤君子不能无蔽者。窃闻执事者（吕祖谦）俨然在忧服之中，而户外之屦亦满。至其居忧教授，岂大贤君子之所蔽乎？执事之所为标的者，宜不在此。窃闻凡在交游者，皆不为执事安，谅执事之心亦必不自安也。夫苟不安，何惮而下幡然改之乎？于此而改，其所以感发诸生，亦不细矣。”按，陆九渊（1139-1193），字子静，号存斋，抚州金溪（今江西金溪）人，曾讲学于著名的象山书院，人称“象山先生”、“陆象山”。
[23]甲子：即天启四年（1624）。是年，攸县饥荒。
[24]乙丑：即天启五年（1625）。是年，洪云蒸服丧完毕，补北京户部主事，历员外郎中。
[25]魏珰：即魏忠贤（1568-1627），字完吾，北直隶肃宁（今河北沧州肃宁县）人。明熹宗时，出任司礼秉笔太监，极受宠信，被称为“九千九百岁”，排除异己，专断国政，以致人们“只知有忠贤，而不知有皇上”。崇祯朱由检继位后，治魏忠贤十大罪，命逮捕法办，自缢而亡，其余党亦被肃清。
[26]杨大洪：即杨涟（1572-1625），字文孺，号大洪，湖广应山（今属湖北广水）人。贺对飏：即贺逢圣（1587—1643），字克繇，一字对扬，湖广江夏（今湖北武汉）人。两人皆有大名。
[27]罗萸江：即罗喻义 (?-1639)，字湘中,号萸江，湖南益阳人。
[28]成器而动：语出《周易·系辞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引申为学而成器，方能成功。
[29]原任攸令李：即李士昌，四川垫江进士，曾为攸县县令，后官吏部侍郎。
[30]广州太守闽陈某：当是广州太守程某之误。程即程光阳，据《广州府志》卷十八《表二》载：“程光阳，福建晋江人，进士，（天启）二年任（广州府知府）。”同时，两广总督胡应台于天启三年（1624）闰十月初七奏云：“四月十五日，省城百姓因连日米贵，归咎白艚贩籴，齐集城皇庙，歃血盟誓，议攻白艚，适广州府程知府入庙行香，乡民跪愬，遂激众怒，将轿徼打碎。其时，按院开门，知府进揖，乡民拥众数千突入院内。程知府趋进后堂，越墙躲避，各凶不得知府，遂迫辱按院，将衙门毁坏。按院步出至布政司前司道，见乱民不辑，库藏可虞，不敢开门。自辰至未，各官齐立拥护，凶猖獗不已。”
[31]三人好作事：用王阳明先生事。典出李贽《续焚书》卷三载：“阳明先生在江西与孙、许同时，则为江西三忠臣。先生又与胡端敏、孙忠烈同举乡荐，曾闻夜半时有巨人文场东西立，大言曰：“三人好作事！”已忽不见，则在浙江又为三大人矣。且夫古之立大功者亦诚多有，但未有旬日之间不待请兵请粮而即擒反者，此唯先生能之。然古今亦未有失一朝廷即时有一朝廷，若不见有朝廷为胡虏所留者。举朝晏然，三边晏然，大同城不得入，居庸城不得入，即至通州城下亦如无有，此则于少保之勋千载所不可诬也。若英宗北狩，杨善徒手片言单词，欢喜也先，遂令也先即时遣人随善护送上皇来归。以余观之，古唯厮养卒，今仅有杨善耳。吁！以善视养卒，则养卒又不足言矣。此皆今古大功，未易指屈，则先生与于与杨又为千古三大功臣焉者也。呜呼！天生先生岂易也耶！在江西为三大忠，在浙江为三大人，在今古为三大功，而况理学又足继孔圣之统者哉？”
[32]戊辰：即崇祯元年（1628）。是年洪云蒸从北京朝见皇帝返回广州。
[33]冯一第：字椳公，湖南善化人，天启丁卯举人。少负隽才，声名藉甚，所交皆天下士。癸未张献忠陷长沙，公变姓名匿湘乡山中，贼下令大索。出见，骂贼并辱附贼者，遂劓肘死。
辛未夏，至粤摄岭东、惠湖二道。时流寇陈万踞惠九连山，钟凌秀踞潮铜鼓嶂，与曾阎罗、赖大总等相犄角；又巢寇叶袄婆、张文斌、邹崖鼻、邓惺衷蜂起，蹂躏岭东南，肆掠江右、瑞金、会昌、福建、长汀、上杭，四月破始兴，祸更烈于王文成、殷司马时，公素议山寇、海冠须大用兵芟夷，不剿而抚，为害滋大，督院不从，至是特疏题请以公监三省军。公度贼必能剿而后能抚，亦须先抚以分其势而后可剿。攻掠有内应，非诘奸重惩不可。又制其分掠，为官兵侦导，必藉团练乡兵；饥民附贼，必发廪大赈。策既定，于是督师解永安、海丰围，斩内应数百人，招饥民严两郡团练，贼乃解散数万。钟、陈乞抚，公佯许之，令勿与曾、赖援，以分其势。七月，升广西参政，由权贵忌其成功，或贺其去危邦，公愀然曰：“粤民失余，无救之者。”督院王、虎院陆、按院梁会同奏留，以新衔监军，即于惠郡督师力战，擒杀曾、赖等，惠境平。郑芝龙兄弟至，公优礼之，犒劲士有加，令诸将勿忌其能。九月，督粤闽师，会剿铜鼓嶂，凌秀走九连，与陈万合。公即回龙川、河源，督调集兵困之。冬，钟、陈食尽，果溃围入虔，公督诸将疾追。壬申正月，公先布兵扼定，作鱼筌大战，斩枭雄百馀，令降贼钟魁吾诱各归巢听抚，先堵铜鼓险地，俾凌秀入石窟易地；堵九连深地，俾陈万入樟坑浅地，二贼消息不通，诸将诱杀之。是时官兵多被礨石伤，誓尽峒屠戮，公招出良民，令报籍贯，与难民并安插程乡、平远，治保甲法，活命数万。时残党突虔江右，兵不能堵截，遂入泰和。四月，郑芝龙与张一杰五将共奏冠潮捷，郑因江右不与米糴，且杀其团报，遂旋师。公闻之，从韶入赣，与虔院面议，督调粤将，复奏吉水、黄牛捷。秋，贼复入粤，拥凌秀归巢，文斌据岐山、蜡烛肆掠。公度贼起灭，由附险杂处，乃筑长围，使民有定居，将入围姓名册报邑令稽查，无敢逸。于是铜鼓自献勍贼二百馀，程卿平远搜捕六七百，流寇平，升江西湖西道参政，亦权贵忌成功也。癸酉，虔院陆、督院熊、按院钱会同奏留，时攻钟、张于岐山、蜡烛，壁立之上，石下如雨，公密遣焚其储粮、绝其汲道，找架天棚打后山，水门寨破，擒文斌，诱龙川邹崖鼻擒之，并得真贼多人，邹党尽歼。又获钟复秀于雉鸡，陇山贼平。按院钱疏叙公功第一，赐太平宴、赤白金四百，公以金置长郡学、攸学及家庙祭器。寇平，公复思王文成虽设和平善后，然九连三面筹之未周，于是入九连相地形，议建连平州，以和平、河源为属，修城建署，不厉民，捐俸五百为倡，且勘丈贼田入官，立营屯兵，调度得法，工农趋事，九阅月工毕。岭东久旱，公朝夕露处，礼祈得霖雨，龙川建生祠祀之。甲戌，升整饬山防伸威兵备，分守岭东按察使，从两院奏留请也。虔院举卓异，为天下最，不报，亦权贵沮之。公初无怨触，独虑海寇，为《三省患议》，密疏会剿，督院熊不从。公怏怏，《阅兵寓碣石》诗云：“朝家倚柱石，久矣怅空闻。”叹将相无人也。夏四月，刘香老果犯海丰，公举前议，熊又不从。五月，香具帖求抚，公令海防暂许柔之，复请督院料理兵机，以战为守，又不从。八月，公见濒海诸城危如累卵，乃亲镇海丰，知官民有通贼者，悬联署门云：“恃平生爱民保民，示化盗一腔血，鬼神可质；誓此时差役员役，受抚人半文钱，天地不容。”回惠州报督院云，贼情叵测，请以才将张一杰、廉将阮应辰赴惠，协心料理，四阅月为期，督院仍不决。十月，海丰士民哀乞亲抚，督院熊令巡道康承祖，参将夏之木、张一杰迫公同往海丰谢道山，单车诣垒招之。公念不往，恐有陷城之惨，抱病而行，谓康曰：“我生死在此一行，昔监军入卫，过梅岭遇老叟，今当应其言，若三公同往，何异隋珠弹雀，不如我一人冒险，公等寓惠策应可也。”康以为迂，乃偕行。先是，潮州指挥周孟震等受贼贿泻谋，致贼见其不至，以为伪，遂留公与康、张、夏三人。公怡然登舟，谕之曰：“汝能不掠百姓，抚局必成。”康错愕，公蹑足乃定。公日读易赋诗，贼信其无他，不知公与两院书，所验放归差言抚、所密达言剿。督院熊欲归咎康、夏，上疏云：“道将信贼，自陷登舟，往抚被留，臣实不知。”上知其罔，切责之，着戴罪自效，公累密约闽将郑芝龙进剿，又密嘱省城各处严守，以俟闽兵。三月，刘香入佛堂门，欲突省河，侦不敢进。公谕之，回白沙湖，即田尾远洋，旋闻凤阳陵寝之变，不食数日。四月朔后，海水三日赤，公喜，继而郑芝龙至，粤兵亦会，贼惊惶无措，请公出止之。公大呼曰：“速速进击，勿惜我一人，贻害三省。”香遂加刃，推落水中。官兵环攻，香势促，焚舟死。康、夏、张脱归，郑得香师余洛及诸贼并被掳。人讯其详，后数日，朱参将辈乘舟至田尾远洋觅公尸，遇逆风，反棹泊沙口，于捷胜所小柘尾见大鸟悲鸣，气涌若云，近视，鸟张翼覆公尸也。扶榇还乡，所过粤东郡邑，士民无不号泣，崇祀惠州、广州。
注释：
[34]辛未：即崇祯四年（1631）。陈万、钟凌秀、曾阎罗、赖大总、叶袄婆、张文斌、邹崖鼻、邓惺衷、钟魁吾，皆为当时的农民起义军。
[35]王文成：即王阳明；殷司马：即殷正茂（1513-1593），字养实，号石汀，南直隶徽州府歙（今安徽歙县）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与张居正同榜，授行人。历官兵科给事中。迁江西按察使。殷正茂有军事才干，隆庆四年（1570），征诸路汉土官兵十四万人，代替李迁镇压古田僮族韦银豹、黄朝猛之乱，分兵七道进，连破数十巢。黄朝猛死，韦银豹被手下人出卖，最终被捕。以功进兵部右侍郎。隆庆五年至万历三年（1575）以南京兵部尚书兼任两广总督。万历三年，召为南京户部尚书。万历六年，致仕归乡。万历九年，又起为南京刑部尚书。万历十一年，因遭弹劾，辞官回乡。万历二十年，去世，时年八十岁。
[36]郑芝龙兄弟：指郑芝龙和郑芝虎兄弟。郑芝龙，字曰甲（1604-1661），小字一官，号飞黄，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人。开台先驱，抗荷英雄。郑成功之父。
[37]壬申：即崇祯五年（1632）。张一杰：明末将领，统兵加衔副总兵。据《类书集成·潮州府部纪事二》载：“闽盗刘香聚众万人，驾舟百馀艘横行海上。七年，流劫潮州，抄掠乡村。驻海丰县乞抚，要守道洪云蒸、巡道康承祖躬诣海滨。洪康如期往谕，香挟之下舟，井及参将张一杰、夏之木。总督熊文灿檄郑芝龙讨之。明年四月，战于海珠寺。炮击香舟，香被杀。洪云蒸、张一杰殁于海，康承祖、夏之木逾年归。”
[38]王文成虽设和平善后：和平即和平县。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载：“和平县，府北五百八十里，西北至江西龙南县二百二十里，西至韶州府翁源县三百里，东南至龙川县百八十里。本龙川县和平峒地，山林深险，盗贼盘据。正德十三年，抚臣王守仁奏置今县，又割河源地益之。明年筑城，周二里有奇，编户四里。”王守仁撰《添设和平县治疏》，就设置县治后城池的建设、巡检司的移居、市政的实施、税赋的减免、学宫的新建、新民的田产等作了详尽的安排，甚至投诚的“新民”安排，和平辖地的划割，“十家牌法”的行使，巡检司的移置，城池建设的银两费用等，都有论及。
[39]甲戌：即崇祯七年（1634）。
[40]督院熊：即熊文灿(1575-1640)，四川叙永县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授黄州推官，历礼部主事、郎中，山东左参政、山西按察使、山东右布政使，兵部侍郎、尚书等职。崇祯元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
[41]廉将阮应辰：字箕毕，余姚人。天启二年武进士，历广东道标中军操捕都司，浙江都使司，漳南副总兵。平贼有功，晋总兵。
[42]巡道康承祖：明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尝任广东佥事。《明史纪事本末》卷七十六载：“五年冬十一月，海盗刘香老犯福建小埕，游击郑芝龙击走之。六年夏六月，海盗刘香老犯长乐。七年夏四月，海盗刘香老犯海丰。十二月，总督两广熊文灿奏：道将信贼自陷。时文灿令守道洪云蒸、巡道康承祖、参将夏之木、张一杰往谢道山招刘香老被执。上以贼渠受抚，自当听其输诚，岂有登舟往抚之理。弛备长寇，尚称未知，督臣节制何事？命巡按御史确核以闻。已，令文灿戴罪自效。八年夏四月，福建游击郑芝龙合粤兵击刘香老于田尾远洋。香老胁兵备道洪云蒸出船止兵，云蒸大呼曰：我矢死报国，亟击勿失。遂遇害。香老势蹙，自焚溺死，康承祖、夏之木、张一杰脱归。八月，香老家属六十余人，部属千余人至黄华，降于温处参军。十三年秋八月，加福建参将郑芝龙署总兵。芝龙既俘刘香老，海氛颇息，又以海利交通朝贵，寝以大显。”
余与公同第同乡，于崇正十年曾具疏题请赠恤。十二年，始赠右副都御史。公颖悟绝人，淹贯经史，所著有《易说评驳》《许州语录》《广州运甓斋启草》《小影诗集》《紫云文集》。论曰：有真学问，斯有真经济。公自少讲学，景仰王文成，即毅然以担当世道为仕，自筮仕诸暨、许州、昌平，历南北部曹，坐而言，无弗起而行，其行之不远，用有所局也。迨一麾出守，十载东粤，龚、黄、颇、牧一身兼之，卓异为天下最，当山寇荡平，建城善后，与文成后先辉映矣。向使督臣熊文灿早用公议，思患豫防，则公之靖海氛一如其除山魈而从容奏绩，何至促迫往抚，单车见留哉。然而，自冬徂夏，啸歌贼艘，明缓其锋，阴图其隙，三省害除，伊谁首功？惟是权贵内沮，不获叙绩，易名上诸史馆，论世者有馀慨焉。相传公少时，有异人刘邋遢谓之曰：君文质彬彬，惜不用于北而用于南，夫用于南，又曷能罄公之经济哉。
注释：
[43]龚黄颇牧：指龚遂、黄霸、廉颇与李牧，乃循吏、名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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