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六十年前读小学时已经会背的一首宋诗:“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当时老师解释说,诗里写的是一个养蚕的妇女,昨天进城里去卖丝,回来的时候哭得连手巾都泪湿了。因为她在城里看到,那些浑身上下都是丝绸服装的人,全不是像她一样的养蚕人。换一句话说,养了一辈子蚕的妇女,却穿不起丝绸衣服。老师在课堂上的教学,只是给我留下了初步的印象,而后来的所见所闻则越来越加深这个印象。首先是其他文学作品引起的共鸣。单是说诗吧,类似意思的也读到了好几首。你看唐代杜荀鹤的一首《蚕妇》:“粉色全无饥色加,岂知人世有荣华。年年道我蚕辛苦,底事浑身着苎麻。”这是从另一角度来写一个蚕妇的自述:我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相反只有饥饿的菜色,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荣华富贵;每年说我养蚕辛苦了辛苦了,既然辛苦了,为什么浑身还是穿着粗陋的苎麻衣服而没能穿上丝绸呢?再看宋代梅尧臣的《陶者》:“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短短二十个字,写尽了“陶者”的无限辛酸:一年一年烧砖瓦,把泥土都烧完了,可是自己的屋上没有一片瓦;而那些双手从来不必碰到泥土的人,居住的大厦上密密地盖着无数鱼鳞般的瓦片!
还有呢!唐李绅的《悯农》:“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四海无闲田啊,粮食种得够多了,可是饿死的是谁?正是生产出无数粮食的农夫!唐秦韬玉的《贫女》:“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你“十指夸针巧”,你“年年压金线”,可是,你一件又一件的,都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呢!写到这里,我又想到了当年看电影《梅花巾》,李谷一唱的插曲:“孤单绣女坐绣楼,为人做嫁几时休几时休,抽尽心丝红颜老,世人谁知绣女愁谁知绣女愁……”是啊,世人谁知绣女愁?世人又谁知劳动者的苦?我还想到了白居易笔下两鬓苍苍十指黑的卖炭翁,想到了范仲淹笔下出没风波捕捉鲈鱼的穷渔夫,这些劳动者,都是为人作嫁啊!
其次是自己生活的体验。四十多年前,我是一个种田的农民。那时,我们生产队里种有西瓜,可是每次摘了瓜之后,把那些大的好的瓜车载船运到供销社去卖掉,只把那些很小的、不圆的、不熟的西瓜留下来给我们农民自己分了。当时,年轻的我不理解,说,我们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为什么不留一些好的自己尝尝呢?老农告诉我说,没办法啊,我们需要钱啊!他这一说,我顿时就明白了。因为,我目睹着有的特别困难的人家,连买一角三分钱一斤的酱油,都要向别人借钱,他们每年从生产队里分得的稻谷,是倒挂着账的,也就是说,粮食是领到了,钱却欠着呢!拿我自己来说,虽然不曾走到这“倒挂”的地步,但,一年来,也只是过年才吃到几斤猪肉。在这种苦不堪言的情况下,可以卖掉换钱的好西瓜,谁忍心自己吃了呢?同样的道理,我们生产队里所有自己生产的其他农作物,全都将好的卖了,把差的留给自己了。为了我的不理解,还曾有位长者告诉我一些谚语:卖菜的吃黄叶、做鞋的打赤脚、卖肉娘子啃骨头、卖油娘子水梳头、泥瓦师傅住草房、绣花姑娘没衣裳、卖盐郎喝淡汤、种田人吃米糠、卖草席的睡光板床……现在想来,这一句句催人泪下的谚语,与“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不是一个意思吗?不过,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我们农民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也就是说,无意中认命了。
我是在前几天才忽然醒悟过来的。那是春节前,去超市买一点过年吃的东西。忽听与我一起挑选豆荚的几位老哥老姐在发感慨。一位在说,活到七十多了,做梦也想不到,现在可以过这样的日子了!你看,这花花绿绿那么多的东西,你想要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还可以挑好的买,以前哪有这福气啊!另一位说,吃算什么啊,都老木龙钟的人了,还跑到外国去了!以前连梦也没做着啊,坐飞机,在外国的店里花钱真是爽快,撞来撞去好多中国人啊!又一个说,从前我们种田人总是眼红有铜钿人,现在这么多种田人全都有铜钿了……我听了这些议论心有所感,回家后再一次读起了这首《蚕妇》。千年前的蚕妇啊,收起您的泪巾吧,且看这商店里的红丝绿绸鲜鱼活虾,再不是只有少数人可以享用的了!刚写完上文,却因为突发“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家家户户都被关在了室内。从来来往往的微信中获悉,虽然许多朋友为了防止疫情的扩散,不能外出,但是,大家只是慨叹寂寞,而绝没有一个人为明天的吃喝而愁,这丰衣足食的境况,又是张俞、李绅、白居易们所无法想像的吧!
作者简介:张仿治,1949年出生,浙江省作协会员,中学高级教师,宁波市首批学科骨干。已退休。因所学是中文专业,退休后寻思,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动笔写点东西以自娱。于是近几年陆续在报刊发些小说、散文,并出版有散文集《一个榫头一个眼》、《米饭为什么这样香》、《悠然见菜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