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书 | 赵宇:雨水时节

自然书·春

五田渡的雨水,顺着立春而来,没有转折,只是一个顺承,便生出了一个节气。

雨水时节
文 | 赵宇

屋后的那棵桃树开花了。粉灼灼的花朵像一只只花蝴蝶停在树枝上,到底还是春天将这棵桃树燃着了,一树的桃红,一树的春天。
菜园坡上的那棵樱桃树花也开了。白白的花朵吐出细长的蕊心,一朵一朵簇拥在枝头,不像桃花那样一朵一朵零散着。樱桃树不高,枝细叶密,那些花朵白的耀眼,被阳光一照,显得尤为白净。
坡上的樱桃树看着屋后的桃树,花开两朵,各表两枝,遥遥相望,颇似隔远而望的一对恋人。
雨水还没有来雨,没有一场淅淅沥沥的细雨,怎么配得上是雨水这个节气呢?不是说,春雨贵如油吗?
那雨还是来了,半夜的时候,像个小脚女人蹑手蹑脚地来了,不敢大声地下着,像个受委屈的小女子躲在窗外啜泣。
雨水时节的雨是春天的新雨,不像夏天的骤雨那般猛烈急切,不像秋雨那般缠绵反复,更没有冬雨那般歇斯底里夹雪夹雹的。她还是个少女,没有那么多的怨气,淅淅沥沥地下着,下一阵子,居然停了。雨水的雨常常是夜里来了,早上地上是湿的,被铺天盖地的太阳一射,半上午就干了。
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五田渡的河闸前,突然没征兆地下起雨,我没动,站在闸桥下看着雨珠一丝丝地落下来,落在河里,没有什么声响。我独自享受着这安静的雨,雨是安静的,我也是安静的,那条没有名字的河也是安静的。直到黑夜慢慢覆盖下来,我在蒙蒙的细雨中,慢慢地走回家去。
五田渡的雨水,顺着立春而来,没有转折,只是一个顺承,便生出了一个节气。
屋后的几棵茶树在雨水的日子里,开出了大朵的红花,浓烈,奔放,自在。父亲是喜欢茶花的,沿着院墙边的竹子植了一排茶树。竹是细竹,瘦,不会生笋,不会茂密,不会任着性子朝天长。茶花和竹叶相偎,互不干扰。竹根沿着土里蔓延,延伸到邻居家的屋后去,茶花却是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卯着劲地开花,一朵比一朵开的灿烂。二姐喜欢茶花,性子来了,摘一朵插在马尾辫上,茶花跟着二姐走,在头顶晃悠悠的。又顺手摘一朵用根橡皮筋扎在我的头顶,没走几步,花掉落下,我捡起来一嗅,淡淡的春天花香出来了。
茶花和竹林的狭小地带是我们儿时的欢畅地带。邻居家的建华和我同大,是个喜欢摘花的丫头,她将茶花摘下后放在墨水瓶里,放在窗沿上,花便开在了她家的窗台上。她还将茶花瓣捻碎,滴入红墨水,涂在指甲上。二姐看着茶花残缺了许多,对着她一顿责骂,她还是不管,又偷偷地摘下几朵。过不了几天,茶花苞又散开许多,一树的茶花再次盛放出灿烂的景象。
今年的雨水来的早,还停留在正月里。五田渡的习俗是要在元宵之前赶毛狗的,赶毛狗很简单,一家人到自家田地里,点燃一把稻火,火光在田地上映照,小孩子便在田埂上叫着,“赶毛狗,赶毛狗,一赶赶到张家大嫂灶门口,大嫂打个屁,毛狗子不成器”。家家户户点灯放火,五田渡被火光照耀,叫声此起彼伏,煞是热闹。玩闹的小孩还在空旷的田野上放烟花,最有趣的是一种叫“冲天炮”的烟花,一根细细的竹签,前头用粉红的细纸裹着火药,放在竹篱笆上,从尾部点燃引绳,瞬间响起一声唿哨,直接冲向天空中去了,不知道最后坠落在了哪里。
月亮圆圆的在当空照着,像是贴上去的剪纸画。瘦瘦的油菜花直立着身子,稳定地扎在泥土之中,或许有些微风,那些嫩黄的穗子在顶端轻轻的拂动,浮动的是春天金黄的油菜花气息。那些金黄的穗子在月光柔和地抚照下,多么地宁静,像一副油画沉浸在夜色的美好之中。窄小的沟渠下有一些米粒大的鱼仔儿在萌动,像米粒儿掉在水里,清清澈澈地看见小不点黑魆魆的身子。记得小时候,我会用一个小筲箕盖上一层薄膜,在薄膜上砸一个豁口,筲箕里放一个饭团,用一块石头压着放进水里,筲箕外面用一个绳子提着。一会儿,小鱼仔闻着饭团的香味,从豁口处一个个游进来,我猛不丁地将筲箕提出来,那些小鱼仔脱离了水的滋润,在筲箕里翻腾着身子,蹦蹦跳跳。我将小鱼仔一个个放进盛水的罐头瓶子里。我还喜欢将小鱼仔捧在我的手心里,看着它们翻腾几下,后来才知道它们经过了我的温热手心后往往不会活的许久。那些鱼仔儿从水沟里游到了我的罐头瓶里,我看着它们在狭窄的空间里游来游去,谁知过不了一夜,那些鱼仔儿大多翻着白肚皮死去了。母亲说,造孽呢,那些小鱼仔玩的实在无趣,捉上来又没什么作用,太可惜了。后来,母亲便不再准许我去捉小鱼仔呢。
雨水之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那是孵化鸡苗的好时候。这时候,母亲将腊月储存的鸡蛋拿出来,逐个地挑选颗粒饱满的鸡蛋作为蛋卵,又用一个竹筐塞一些柔软的稻草,将鸡蛋一个个错落有致地放好。鸡婆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鸡卵堆里,她像孕妇一样把所有的精力用来孕育鸡仔了。过了十许天,母亲会找来一盏煤油灯,对着灯盏一个个查看鸡蛋孵化的情况,如果出现夭折的蛋卵,她又会择出来,放几个新的鸡蛋进去补充。再过了十多天,蛋卵里有了鸡仔的雏形,黄黄的小鸟样的绒毛在蛋壳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接着,鸡卵变得更加柔软了,鸡仔用喙尖将蛋壳顶啄破,一只只小鸡仔摇摇晃晃地钻出来了。孵化完成的鸡婆顿时像完成了一个巨大的使命,它显现出母亲的天性来,它会带着小鸡仔在圈定地范围内啄米吃,这时候,它往往是不会先吃的,等那些鸡仔吃饱后,它才会开始自己的吃食。等鸡仔能够有行走的能力以后,它会带着鸡仔去禾场上走动,如果碰到猫狗,它便会异常勇敢地站在鸡仔的前面,充当它们的保护神。令人诧异的是,这些小鸡仔长大之后,它却变得有些六亲不认了,它不再保护它们,而且还会与它们发生吃食的争斗。这或许是鸡群独特的秉性。
夜晚又下起了小雨。五田渡的河堤上有些湿润了,河水安静地流淌着,四处万物萌发,整个村庄在春天的浮动下,焕发出无尽的生机。
配图:网络 / 编辑:闺门多瑕

赵宇,湖南华容人,湖南省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水纹上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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