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散文 | 张 靖：新说文解字
新说文解字
新说文解字
文/张靖
我是个爱琢磨的人，这不是值得表扬的，因为我时常因此懵懂。
读书一辈子，教书20余载，很多眼前儿词汇和语言还让我犯核计，想不出所以然，全然凭着一点小聪明和阅历加以理解。
1 抱头痛哭
那是怎样哭呢？是自己抱着自己的脑袋痛哭，还是互相抱着脑袋哭？
我一直没查字典，也没百度过，大多数人理解为互相拥抱着抒情，就是说两人抱着对方的脑袋哭。而我以为就是自己抱着头哭，而且不要谁看见。我是最爱哭的人，但还没有抱着人家哭过，除了和电影小说里的主人公一起哭外，多数情况是，我都是自己哭。因为我父亲曾说：胳膊折了，袖子里屯着，这是尊严。
在我看来，苦痛应该由我自己担着，没必要让亲爱的人们跟着一起难过。我最善于的事是抱着别人笑。笑，是一种分享和超越。
冲动之极，我能欢喜地抱着一个人儿从地面拔起三分。
2 鸡肉汤鸭肉味，吃不着掉眼泪
一说到这俗语我就想起一个叫大宝的男生，想起我俩恋爱的事，想起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有他的眼泪。八月天高云淡，他在哭，我也在哭，郊外，白杨树枝繁叶茂。确定的事是我俩没有抱头痛哭，因为我们在分手。
六月，他去我家帮助拔小麦，妈妈给炖小鸡吃。他一边从锅里往外盛菜一边念念有词：鸡肉汤鸭肉味，吃不着掉眼泪。
我妈妈笑着说：这你也知道？
我就不知道，很长时间我就想：鸡汤和鸭汤味道有什么不一样呢？鸡肉和鸭肉是细嫩腥膻有所不同吗？我从来都是连汤带肉都吃了，那不富裕的年月，无论鸡鸭，没看谁吃一样，撇掉另一样啊？
我就想啊，想啊，多少年想不透，但是田大宝那时快活的样子是不用费脑筋就能想起来的。
偶然教《木兰辞》，讲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时，我心里开窍了：将军战士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凯旋而归，花木兰可能推开东屋西屋门，由在各屋坐了坐。
“鸡肉汤鸭肉味，吃不着掉眼”也应该如是互文见义，就是说：鸡肉鸭肉汤鸡肉鸭肉味，都是好极了，吃不到喝不到，就把人儿馋得掉眼泪了。
大宝当时也是没多想，老人们怎么说，他就怎么学了。就像那场恋爱，他听从了他那当政治老师的母亲的话，放弃了对爱的执着。
以后的生活里，我依然喜欢把鸡鸭炖的烂烂的，香香的给我儿子和他爸吃，并且和他们分享快乐。
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望着白杨一般我的儿子，忽然忆起大宝，忽然意识到当时的他不过也是这般大的孩子。于是一切释然。
3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我是个有英雄情结的人。最见不得受不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最早是在刘兰芳的评书里听过这个词汇的。试想当年气吞山河，骑白马挎银枪的三军大元帅岳飞岳鹏举，如何地“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再看那驰骋沙场，定国安邦的杨家蒋，七郎八虎个顶个的都有名。加上刘兰芳那激情洋溢和豪迈雄浑的说演渲染，直叫我这小小的女子“如雷贯耳”，禁不住“芳心暗许”。
然而昏君无能导致奸臣当道，小人得志，把个壮志凌云的大英雄葬送在“精忠报国”的半路上；杨家女将挂帅出征，又是怎样悲壮而凄凉的场面——大宋朝好男人都遭了祸害。
这叫人如何不黯然销魂。生不逢时，英雄如何不气短！
当英雄跌下马来，被抽去长剑，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儿女情长。
一个人想要成就事业有所建树，最好别去钟情，一旦钟情，人就会柔软，一旦柔软，必失去刚性。等到大势已去那天，只有抽着牙根儿的冷气，心里暗暗悲鸣：“苦也————”
有人说项羽优柔寡断，不够残忍，放虎归山，才酿成霸王别姬的悲剧。《天龙八部》中的萧峰，如果不爱上阿朱，不怜惜阿紫，不义薄云天，也不至于死不瞑目，叫人肝肠寸断。
然而这是人性的弱点吗？如果我做了男人，大概更适合他们两人的角色。鲁迅先生曾有诗“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
作为一名小小的教师，我的英雄情结似乎只能局促在书本中，现实中，无论我如何爱了我的儿女学子，生之规则叫我既不能拍案而起，又舍不得学了陶渊明相委而去，只能干咽短气，牵着长情，把着一堆繁枝嫩叶般小儿女，细细商量。
4 疾病
疾，会意。字从疒从矢。“疒”与“矢”联合起来表示“人体中箭”。
病，疾加也。
疾为外伤，“病”是内患。
你看，人一进入这个被钉了两个小飞镖的房子，当心一箭，并且降身在甲乙格下为“丙”，焉能不服？“病”的屋檐下看谁不低头？
上大学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偏偏背下了古诗十九首中的《妇病行》。
“妇病连年累岁，传呼丈人前一言。 当言未及得言，不知泪下一何翩翩。 “属累君两三孤子，莫我儿饥且寒， 有过慎莫笪笞，行当折摇，思复念之。”
在我看来，这是人生极苦之境：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更何况孤儿鳏夫贫苦凄凉无依无靠，每每读之思之，便内心怆然而欲泣。
然而行至生命的一半，就见稀疏，人迹斑驳，如今，我却待怎么说？
天凉好个秋。
父亲才离世半载，公公就以病入膏肓，两个属马的人，生日相差两天！
我欲不思之，如何能回避：
和面烙饼时想父亲说只吃外婆的饼香甜亲切；
给娇儿夹菜盛饭，想我父疼我更甚；
洗个鲜艳的苹果，啃下第一口，想起他病饿不能下咽的情形；
……
走路我说我不要想，吃饭我说不要想，看书我说不要想，过节我说不要想，见了母亲我说不要想。欢乐之时我说不要想，寂寞一个人时我说不要想……我说不要想，想到便泪不能禁。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长别离，只是比短别离稍长一些，这只是离别，就和我十七岁离家一样。
然而公公也病倒了，结肠炎、糖尿病、心脏也衰弱，明天肾脏也许会检查出毛病，那些大夫见病就投药，像给马喂草料一样下药，就像公公自己说的：“好人也得给医院治死！”然而有病不治又能怎样？
看着他的脸，想着我父亲的眼，让我如何不想。
前天他叹息：树老根焦叶子稀，人老腰弯把头低！
爱人半生耿耿于他的父亲封建家长风格，平素少于沟通，如今夜夜晚上要陪睡在他父亲身边，说：心里踏实！
病，亦使人珍惜
作者简介：张靖，女，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铁岭市作家协会及评论家协会理事。坚持“爱与美同行”的创作宗旨，作品以诗歌散文见长。 有作品发表于光明日报，各级文学杂志及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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