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煤油灯到LED
从煤油灯到LED
文/高志鸿
和楼下的美女熟识了以后,晚间去过她家两次。一次是晚上九点多,看到她母亲在卫生间不开灯,借着客厅的光搓衣服;另一次是黄昏,家里只有她的老父亲和两个小孩在,祖孙仨相拥在窗前的最后一缕余光里。房间大而空旷,室内光线幽微,孩子们不敢像白日一样四处乱窜、无忌打闹,一个钻在姥爷的怀里,一个紧紧攀在他的膝上,像两只乖巧又胆小的猫。
这不免让我想起了另一回,她家人都不在,晚上,我约她上来吃饭。聊了一会儿后我去卧室弄孩儿,她便进厨房帮我切菜准备晚饭。当我抱着孩子出来时,惊讶她竟然黑着灯切菜!
“怎么不开灯?”
“能看见,能看见!”
比我年纪更小的人,可能会觉得这种情形匪夷所思。而我深深地理解:这是旧日时光在人们身上留下的烙印!虽然,现在家家都用LED灯了,能耗据说是白炽灯的十分之一,但人们经年累月、世代传承的节约是深入骨髓难以改变的。
80后的童年与90后和00后们相比有诸多不同,其中一处显现在晚间时光。没有电游和手机不说,就连灯光也黯淡很多。我们是经历了电的稀缺和珍贵的一代人,是伴随着国家“节约用电”的口号和妈妈“随手关灯”的说教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随手关灯这种习惯性动作是时代在我们这一代很多人身上留下的印记。对我来说,一出门即关灯是下意识地、不过脑的。经常,出了卫生间,明明有人刚迎头进去,却还是“啪”地把灯关上,搞得里面的人叫苦不迭!慌忙再按下开关,嚷嚷声才戛然而止,自己却在外捂嘴好笑不停!这种糗事怕不止我一个人有过吧?

回想起来,作为一个乡村的小孩儿,童年期,我在三年左右的时间里便经历了人类史上的四种照明方式。92年,我在姥姥村上小学。乡村的夜晚,静谧、温馨。一老一少守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一个专注地写作业,一个静静地陪坐一旁,不时地挑挑灯芯、剪剪灯花,让渐渐黯淡下去的光忽地重新亮起。那油灯是放在一个一尺来高的灯台上的,灯台是古旧的深棕色,大大的底盘,直直的灯竖,中间带一个小圆盘,里面放一盒火柴、一个小锥子和一把小剪刀。灯放在顶端,所谓“高灯下明”,是一个装着煤油的玻璃小瓶,上面盖着一个穿孔的铁皮,孔里穿着浸了油的灯捻。油灯的火焰是一荡一荡的,还冒着缕缕黑烟,升至低矮的屋顶,熏黑了裱在上面的纸,还扩散到周围,呼吸之间污脏了鼻孔。有时抬眼一望,见墙壁上投射出的夸张人影也跟着火光突突跳动,四周的家具也是影影幢幢,就不由地赶紧把目光移回到光亮的灯上,就仿佛我们被无边的夜之海围着,只有这一小圈的光亮是一叶摇晃的令人略微感到安心的扁舟。
后来,镇上的舅舅知道我在油灯下写字,怕影响视力,专门送来了蜡烛,我们便将油灯收了起来。蜡烛的火焰大,比油灯亮很多,没有黑烟升起,也没有呛人的味儿,而且还很好玩!火在灯捻的周围溶出一个浅浅的窝,里面渐渐地就攒下了满满的一汪油。用笔尖在蜡的边沿处压一道痕,那烛泪就缓缓流下。等写完了作业,再用一把小刀将那一行凝固了的“泪痕”刮下,就可以揉捏、搓摩,在指尖上缠绕……

不过有的蜡也玩不了,很久以后知道了那是石蜡和动物油脂做成的蜡的区别。石蜡偏白,不柔软,能玩儿的是动物油脂做成的蜡。
那时候村里小学有早读和晚自习,天刚蒙蒙亮校园里就书声琅琅了,晚上则是晚饭后或就着月色或小心摸黑三五成群地集合到教室里又摊开书本用功,所以我书包里总是装着半截蜡烛。后来惊讶地发现有的同学竟然自制了小油灯,用过的墨水瓶装上油,在瓶盖上扎一个洞,穿一根捻就成了,创造力真令人佩服,也不知是何时由何人而起的!在那幽暗的教室里,几十个小脑袋就着几十株小火苗,认真专注地学习,老师有时在火光间缓缓踱步、不时停下来指点,有时伏在讲台的案上批作业……这是被时光刻在脑海中的多么的隽永的画面啊!
点油灯和蜡烛的时间并不长,由于国家电力事业的持续建设、不断发展,大约在94年前后,乡村里也不再限电了,因此家里那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不再闲置,每晚都会准时听到新闻联播的声音了。看电视的时候是不开灯的,有图像的小方块向四周散发出一束棱锥形的光,而这光还会随着图像的深浅忽明忽暗、来回跳动——就像现在在电影院的感觉,只不过场地、荧幕和观众席都是微缩版的。当然,写作业的时候,是不开电视的,开15瓦的白炽灯。为了聚光,在灯的上方罩了一张白色纸板弯曲而成的罩子——屋顶、墙壁和灯的下方就被分成了光与影两个界限分明的区。
不论是油灯、蜡烛还是电灯,作业一写完,收拾妥,再铺好被褥,就马上熄灯。有时,屋里顿时就黑得伸手不见了五指,得摸索着行动;有时,月亮的清辉洒进来,室内的一切蒙上李白诗中那层清霜,凉意沁人。步出室外,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会仰望深邃的夜空,对着密布的繁星出一会儿神,有时想起姥爷讲过的牛郎织女被分隔天河两岸的神话,有时想起《小学生之友》上看到的大熊座和小熊座、猎户座的故事……待上半晌,是真不想回到那黑黢黢的屋内,更不想沉入那浑沌沌的睡乡!这时,村东郊的寺庙上悠悠地传来撞钟的“咚——咚——”,这才打一个寒颤,抱着臂膀匆匆进屋。

94年我到镇上上中学了,晚间上自习,天花板上前后吊有四排八根荧光灯管,把个教室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明亮。这时白炽灯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夜晚不再昏黄,四周物体看上去同在太阳下是一样的视觉效果。同学们在灯下刷刷地写作业,有时也趁老师不注意搞些小动作,似乎没了“秉烛”的辛苦,就开始不珍视夜间的时光了!
荧光灯在最初有一个缺陷,需要用一个“电子管整流器”来启动。不像白炽灯一拉绳光“秒到”,而是有延时,得忽闪两下才能亮起来。而整流器又不耐用,频繁开关的话更容易报废,价格又贵,要十块钱一个。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东西老害我挨训。我那时已经养成了随手关灯的好习惯,在家里我从一间房出来,如果屋里没别人,下意识地就会关灯,但这时我妈就会在百忙中从老远处抬起头来大喊:“哎呀呀!不让关灯,是谁又把灯关了!长点记性!”而此前,在白炽灯的时代,我妈的喊话是这样的:“哎呀呀!是谁又没关灯就出去了!长点记性!”几年后,我的脑袋里终于刻上了“切记不要老关灯!”但不知什么时候,技术革新不用整流器那玩意儿了,因此,又常被我妈喊话:“哎呀呀!是谁又没关灯就出去了!长点记性!”80后的童鞋们,不知这经历是不是光我一个人有?你们是不是都比我机灵,没跟上这个“整流器”被大人唠叨?
还有一个让人记忆深刻的事情是“停电”和“来电”。94年至97年间,我们那一带时常会出现供电量不足的情况,而且当时信息传播不便,有时候人们会毫无准备地突然陷入黑暗当中,感到手足无措。现在的人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试借助通感来说明下:有电好比正常呼吸,停电点蜡烛好比缺氧,整个身心都感了压抑。不止是压抑,还有心痛!作业可以在烛光下继续写,但正看到精彩处的电视节目再也续不上了,很多都成为了心中永久的遗憾!现在的人也不会明白“来电”的真正内涵。我记得晚自习停电时,同学们在昏黄的烛光里,有的沙沙书写,有的喁喁私语,头上的灯突然闪了两下,后排即刻传出“噢——”的一片欢呼!还有人吹响口哨来表达兴奋,老师也不予责怪。在亮光下再看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一种轻松释然的表情,仿佛被禁锢之后突然得到了释放,身心无比舒畅!
我和孩子上次回乡因为赶上了一场风暴经历了一次“停电”和“来电”, 从此她觉得这个游戏非常好玩,回到家常常要当一个操纵开关、统治光影的“暴君”。她不明白这其实是模拟不来的。真正的停电充满了被动和无助,是难耐的煎熬;真正的来电又满含了激动和欢欣,如旱地降甘霖!现在的人听到“来电”一词,心里的意象大概是俊男靓女一见钟情的画面,仿佛有电流从头到脚贯通全身,令每一根头发都竖起,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而我们心里“来电”一词所唤起的意象虽然不同,但感觉却与此相通。

算起来,荧光灯陪伴我们的时间约有二十年。当然这期间还有太阳能灯、电石灯、煤气灯等,但都不算主流的照明方式。时光隧道推进至21世纪,就在我们对荧光灯的依赖与习惯变得如同空气一样时,一项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已在汽车信号灯、交通信号灯、户外广告牌等方面有应用的科技取得了新的突破性进展,随后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政府一再加大补贴的力度,来推进这一项节能减排、高效照明的浩大工程。到2008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制定了《中国逐步淘汰白炽灯、加快推广节能灯行动计划》,至2010年就基本实现了城乡居民家用LED灯的全面普及。
LED灯更亮、更节能,寿命也更长。如今,每当我像我妈一样唠叨说:“哎呀,怎么不关灯?”孩儿他爸都会理直气壮地说:“LED灯又不费多少电!”家里卫生间的灯几乎就一直开着,我总是忍不住想去关,孩儿他爸就会说:“现在国家的电都用不完!就开着吧,方便!”但无论如何,我对浪费怀有深深的负罪感,总觉得优良的传统还是应该保持下去。
除此之外,LED灯还有另一个好处,在买家用照明灯时我们还可以按自己的喜好选择黄光或白光。白色清朗雅洁,黄色温馨有格调,虽不是一桩大事,却也能在装修时引起男女争执,每个人都想借此做一种喜好和性情的表达,再不像过去,都只能接受既定的配给。
不过我心中也常生出另一种隐忧,总担心路上的街灯、迎面驶来的车灯,这些不上罩子的LED灯的刺眼强光会损害我们孩子的视力。我这大概算杞人忧天吧!科技日新月异,相信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这项新技术的小瑕疵就会有人想出改进的办法吧!

文字编辑:张萍花 图文编辑:侯常新
